现在位置:首页潇湘文艺陈茂智文集《归隐者》
信息搜索
第九章 佛道
 
《归隐者》  加入时间:2013/4/26 11:29:00  admin  点击:875

 

第九章  佛道

 

陈茂智

   

丁乙师傅坐化在蒲团上,四五天过去竟面容如初、尸身不腐,还发出一股奇异的香味……

 似锦回到香草溪,浑身又感到不舒服。卢阿婆过去瞧了,问了他哪些地方不舒服,然后翻了他的眼睛,看了他的舌苔和指甲,又搭了脉,问了他的便物,叹了口气说,唉,似锦啊,出去又碰上些不干净的东西了。

盖草说了在县城的经过,卢阿婆就埋怨盖草说,叫你提醒似锦不要撞丧的,你看看偏偏就去撞了。她吩咐盖草去她家的鸡窝里抱来一只雄鸡,用嘴咬破鸡冠,哈了三口仙气,将鸡血点在似锦额上,向上抹了三下,再用鸡血滴在似锦住房的门楣和窗棂上,就点上油灯,点燃一根油黑的小指粗细的火草,在似锦头顶、后颈、腰眼、肚脐、手指和膝盖、脚湾等地方熏炙了几下。她叫似锦呆在自己的睡房里,三天不要出门。临走时,她在窗户上戳上一把镰刀。

 在似锦关在屋子里静养的三天时间里,卢阿婆每天都来看他,还端来自己熬制的汤药。每餐的饮食也是由她亲自烹制,饭食菜肴都添加了卢阿婆自己采摘的药草。每天晚上临睡前,卢阿婆跟盖草都要来陪似锦说会儿话,等他洗脚上床睡下,卢阿婆领着盖草来到他床前,在床头燃上三注香,将点燃的冥纸在似锦面目前画了三圈,口中念叨:“杀死的、吊死的、病死的、冤枉死的,你们这些邋遢人远走别方,不要纠缠我家似锦哦!找替身的、超生的、讨债的,就去找那些富贵人家,我家似锦是个穷鬼,你们远走吧!”说罢,一跺脚,从盖草端的瓷碗里抓了一把米,四面一撒,口中呼喊:“东方米粮,西方米粮,南方米粮,北方米粮,四面八方米粮。送似锦魂魄来归啊!请到九天玄女、太上老君,送似锦肚胆来归啊!”之后吹灭灯火,与盖草一前一后走出房门,一直走到村头的三岔路口,再点了香烛,化了纸钱,嘴巴里念念有词表明了自己的愿望,向四方作揖拜了拜,然后转身扯着绵长的声音呼喊道:“似锦,回来哦!”

盖草跟在卢阿婆后面答道:“回来嘞!”

“似锦,回来哦!”

“——回来嘞!”

“似锦,回来哦!”

——“回来嘞!”

听到卢阿婆和盖草由远及近的喊魂的声音,程似锦将头捂在被窝里,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三天之后,似锦感觉自己身上舒服了很多。见到大家,都说他面色红润了,人也精神了很多。卢阿婆说,似锦啊,再也不要乱跑了,你身上阳气还不旺,背的冤债多,蛮多人不服气化成鬼魂要来找你呢。她这样对似锦说,也对盖草说,叫他照看着似锦,不要乱跑,特别是不要去探病看丧,省得把那些邋遢东西惹上身。

因为一直照顾着似锦,大家把丁乙的事都快忘记了。等到县里民宗局的人下来,盖草陪着去看他的肉身,走到门边竟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推开丁乙紧闭的门,看到丁乙仍是端坐在佛堂前面稻草织成的蒲团上,只是尸身缩了水,面目有些发黑。

县民宗局的李副局长介绍了同来的几个人。因为涉及到尸身的问题,民宗局很慎重,报告给公安局,公安局来了一个姓陈的刑警还有一个姓廖的法医。到乡里,乡里一个管政法的陪同下来,因为县里来的是小轿车,考虑进山有点困难,就通知了乡里派出所的吴所长。吴所长本来还有一个案子要办,是牛桠寨一个女孩子从学校回来,突然失踪,她父亲报案说,是被人拐卖了。考虑县局下来的,吴所长安排所里两个民警火速去牛桠寨,自己带了一台公安越野车,几个人就挤在一起,进了香草溪。

山路一路颠簸,好歹还是进了来。大家见了丁乙坐化的样子,不禁啧啧称奇,说这地方还真的有些灵气,出了这样一位得道高人。李副局长拍了照片,公安的也拍了照片。陈法医还按尸检程序认真查验了丁乙的肉身,并在检验报告上写明了检验情况。陈法医说,这是正常死亡,死亡时间至少有四天了,尸身保持得如此完好,有两种解释,一是这里的气候好,房子里通风性能好,湿度比较低,但山里这个季节,照例还是比较湿润的,这样的解释还是有点说不过去;二是死者之前可能服用了某种药物,特别是山里的中草药,这一点室内的奇异香味可以佐证,但要确认得先提取肚腹中的检验物。如果这两点都解释不清,只有请李局长这样的民族宗教专家,从宗教角度解释了。

吴所长放心不下刚接的那宗少女失踪案,跟陈法医和廖警官告了别,就驾车提前走了。走时,叫麦庆富好好接待,不要怠慢了县里的领导。麦庆富说,吴所放心,一定好好接待,让领导满意。吴所长说,等晚一点来车接他们,去乡里住宿。麦庆富说,吴所长放心就是,吃住都会安排好的。廖警官说,难得进山里一次,你办好事就进来,早点晚点都没关系。

吴所长走后,民宗局李副局长提出要去考察一下准备建寺庙的地方。几个人也想去看看,就跟着盖草去了拔贡山。盖草领着他们在拔贡山下之前踏勘好了要修庙宇的所在走了一圈,他站在山门的位置,指点出这座庙宇兴修的效果,也把选址的理由一起说了,大家连声说好。李副局长说,在这里修庙建寺真的不错,所谓古来名山僧占多,如此好道场不建一座寺庙真的可惜了,可惜了。

县里的人在庆富家吃饭,庆富安排盖草过来请似锦去作陪。似锦说自己身体不行,怕吃错东西坏了身体,就推脱了。庆富见盖草没请动,做好饭菜、摆好碗筷,就自己过来请。似锦见庆富如此执拗,想来推辞不过,也就去了。

与县里来的几个寒暄几句,似锦就盛了半碗米饭,在一边吃了起来。李局长听盖草说他身体不好,不能饮酒,客气了几句也就由他去。盖草怕李局长他们低看了似锦,就把似锦愿意捐资修庙宇的事说了出来,吴所长几个人站了起来,赶紧跟似锦握手,称似锦是广种佛田的第一善人。似锦说了自己得了暴病让香草溪人救下的事,说救命之恩无以报答,愿倾其所有为香草溪做点有意义的事。他说了大家的心愿,也说了建寺立庙对发展香草溪旅游业带来的好处,请县里的领导尽力向上争取,促成这一好事。

李局长见似锦说得如此恳切,当即表示尽快拿出在香草溪建寺立庙的可行性报告,由县政府审核,报请省市宗教局批准,争取早日动工修建。

见修建庙宇的事有了眉目,盖草兴奋得不行,也不管自己酒量如何,连连跟客人干了几杯。因为有好酒好菜,县里来的也放开手脚喝酒,没多大功夫,坐在一起的都醉了。

醉得厉害的自然是盖草。

盖草虽然醉了,但他酒性好。不多说话,只是伏在桌上打盹。但县里来的几个人却有些毛病,借着酒劲吆五喝六地自己给自己吹牛皮。后来撤了席,三个人就闹嚷着打麻将。庆富家自然是没有麻将的,整个香草溪都没有麻将。两个警察有些不悦,说这是什么鸟地方,连麻将都没一副。两个警察牌瘾大,说没麻将就打牌吧,找两副扑克来“斗地主”、“斗牛”都行。庆富说家里没扑克,想了好久也没想起谁家里有扑克。几个人就不耐烦了,都骂庆富没鸟用,连副扑克牌都找不出。最后他们发起脾气,叫庆富想办法给他们找一副扑克来。

庆富很为难,说,香草溪人素来没有打牌赌钱的习惯,到哪里去找麻将扑克啊。庆富很不好意思地说,真的没扑克麻将,如果你们真要玩,那就下三三棋好不好?

姓廖的刑警鼻子一哼,说,真的是把我们当三岁小孩,要我们下三三棋!

庆富说,那真的没办法了,香草溪真的找不到麻将扑克。

廖警官打着酒嗝,大着舌头说:“我,我,我不管,你就是去卖,卖,卖血,你老娘就是卖,卖,卖X,也要给我们买,买,买一副扑克牌来。不然,香草溪,香草溪什么事也搞不成,什么事—也搞不成!”

似锦一旁听了,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就走了。

没走出多远,就听见后面盖草喊:“似锦,等等我。”

似锦等盖草走近,就扶着他往家里走。

似锦说:“没见过这般人,真的好没教养!”

盖草说:“见怪不怪,现在好多干部都这样,好酒贪杯,五毒俱全。”

回到家里,两人都睡下了。

感觉是刚刚睡着的样子,却听见庆富在屋外急切地喊叫:“盖草,似锦,快起来,快起来,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盖草和似锦一骨碌爬起来,庆富已闯了进来,告诉他们说,那个县里来的廖警官要欺负灵芝,灵芝把他的脸板抓破了。

盖草说,抓得好,打死他才好呢,竟敢欺负灵芝。

庆富说,快别说好,那几个人揪着灵芝,要她赔医药费,还要送她去乡里的派出所呢!

盖草说,敢!还真的没有王法不成,欺负民女,还如此嚣张,香草溪的人可不是这样好欺负的!说罢,拔腿就往庆富家里赶。

庆富说,错了,在灵芝家!

盖草跑在前面,庆富、似锦就跟在后面向灵芝家跑去。

走到门口,就就听到灵芝嘤嘤的哭声。似锦刚走进门,就见盖草和廖警官那帮人打了起来。

盖草听了灵芝的哭诉,二话不说,随手操起门后一把担柴草的扦担,横地一扫,就把廖警官的小腿肚子打软了。廖警官一个踉跄,酒也醒了一半,赶紧跑出了门。陈法医和李局长见盖草动了粗,嘴里说打不得,打政府的人是犯法的。但盖草哪里听得进,说你们不是人,你们都是畜生!扦担又是横地一扫,那三个人像是脚踩进了火堆,小丑一般没命地跳着跑了出去,李局长戴的眼镜掉了也不要了。

盖草走上去,一脚就把眼镜踏碎了,把镜框捡起来,狠命砸过去,说你们读书读刮屎片,读出一群畜生来!滚!滚出香草溪,滚出大瑶山!

李局长三个人拢在一起,走出去好远,才凶狠狠地说,好你个吴盖草,好你个麦庆富,还说要修庙,还说要搞旅游,得罪了我们,你们做梦去吧,嘿,以后你们再莫想挨政府的边!

盖草挥着扦担,拔腿就要追过去,那三个人见了,没命地跑了起来。盖草在后面笑着说,你算个屌,就你们这样五马六到的也算政府,呸,给我滚远点,没了你们这样的害人精,香草溪人过得更清静!

似锦看到眼前这一幕,忿恨得直咬牙,他在心里为这三个孽障感到羞愧。他本想上去骂几句,可觉得连骂他们自己就觉得羞。见他们走远了,似锦把还在骂骂咧咧的盖草拉进了灵芝的家。

这个时候,卢阿婆也急匆匆地跑了回来。一进门就去看灵芝,见灵芝好好的,只是哭,就问她究竟怎么回事。灵芝抽噎着,好久才把事情说出来。

原来,那三个人见庆富找不到麻将扑克,就嚷嚷着要去找小姐洗头按摩。庆富说,香草溪又不是县城,哪里有洗头按摩的小姐。廖警官将手一挥,说你不管,我们自己去找。三个人勾肩搭背地,踉跄着走出了庆富的院子。

庆富也不想管他们,就伏在火塘边的木凳上瞌睡起来。他原本想休息一下,一想这三个人借着酒劲会惹事,就硬撑着爬起来。默想寨子里就灵芝一个年轻女子在家,就直奔了灵芝家来。

还真的出事了。那三个人偏偏就到了灵芝家,偏偏卢阿婆出去打猪草,家里只剩下灵芝一个人。廖警官三个人看见灵芝就像狼看见了羊,自然就露出了狰狞的嘴脸来。

刚进门时,灵芝还把他们当客人,给他们倒茶。可茶还没凉,廖警官就按捺不住了,拿一些荤言醒语来挑逗灵芝。灵芝看他们都醉了,以为都是醉话,就羞红了脸,走进房里不去理他。谁想,廖警官紧跟着就进了房门,一下子就把灵芝抱住了。一张散发着酒臭的嘴就像野猪一样凑上来,挨着灵芝粉嫩的脸就啃。灵芝平白无故哪受过这等侮辱,抽出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厉声叫他滚出去。廖警官脸皮厚,哪管这些,紧抱着灵芝就要往房里的床上去。那两个人在一边看着,嗬嗬直笑。一个笑话廖警官没用,搞不定一个女子。一个叫嚷着要姓廖的快点,早点完事让他也快活快活。

幸亏庆富赶了过来,把他们的丑行制止住了。姓廖的一点不服气,说庆富不够意思,没招待好他们。庆富说,你们趁早滚蛋,要不我叫人来收拾你们!

姓廖的嘴巴硬,说,我就坐在这里等着,看你们能把我怎样!

庆富生怕他们还要惹出事来,就飞跑着把盖草叫了过来。

卢阿婆听了,好半天不作声,只是把手当梳子,一遍又一遍地帮灵芝梳头发。好久才说,这些东西,怎么也人模狗样成了人!

出了这样的事,民宗局那里靠不住,丁乙的尸体还得安葬。

丁乙没有后人,香草溪按照惯例得家家户户按人头出份子,凑钱把丁乙的丧事办了。似锦听到这个消息,说,凑钱就免了,丁乙的丧事他出钱料理。

似锦叫盖草和庆富出面,把丁乙的尸身葬在他们之前勘定修庙的那个所在。盖草说既然丁乙是不腐之身,之前他又是佛道双修的奇人,就给他垒一座塔吧!

似锦也有这个意思。等塔立起来的时候,看见塔的四周茂林修竹,溪流淙淙,清雅得不得了,似锦羡慕地说,还是丁乙好,能安睡在这样一个地方,丁乙师傅真的好造化,他是佛道都修到家了呢。似锦说,要是他也能在这样一个地方死去,该有多好。

等一切都料理清楚,他对盖草说,他想在丁乙塔边修一座草庐,自己住下。

盖草看着他说,随你吧。

似锦说,我不是开玩笑,结庐深山,归于山林,是他一直的梦想。

盖草也认真地说,我也没开玩笑,我理解你,也支持你,需要什么,我安排就是了。

似锦说,也没什么,只要几个懂得造木屋的好师傅。

盖草说,我、庆富、沙鳖,都是搭木屋的高手,包在我们身上了。

似锦说,先答应一条,付的工钱得要,砍的树木也要算钱,不要就不去了。

盖草说,当然要,不要钱那不是傻瓜。

似锦笑着说,这样说还差不多。

说干就干,第二天,盖草就邀齐了人,带了刀斧刨锯之类的工具还有炊饮必备的东西进了山。似锦要进山,卢阿婆说他身体还没康复,要他别去,等木屋修好了,大家一起去看。似锦说,他还是去看着好,他要亲眼看到自己的茅庐如何一天一天建起来的;还有,他有一些具体的要求和想要达到的效果,非得要自己亲自去。

卢阿婆见似锦执意要去,就叫灵芝也去。灵芝早有这个意思,见阿婆都点了将,自然高兴得不行。卢阿婆收拾了很久,吩咐了灵芝很久,走的时候除了带上锅碗瓢盆,还叫灵芝带了平时煎药的土罐。

临走的时候,卢阿婆还是忍不住唠叨了几句,问似锦是不是住不惯这里,问似锦是不是觉得香草溪的人很讨厌,问似锦是不是嫌弃她老太婆,问似锦是不是真的想修成仙风道骨……这一连串的问,让似锦一句话也答不上来。似锦眼眶都湿了,差点当场就要流下泪来,他想要退却,想要说放弃的时候,灵芝替他回答了。灵芝说,阿婆啊,你不晓得,似锦可不是凡人,他是要学古时的读书人,深居桃源享清福呢!

卢阿婆说,千万个读书人有千万个要求富贵。真要隐退的,要么是受了波折的不得志的,要么是得了富贵又看不惯世道自己离开的。晓不得似锦是哪一种,但真的走这一步,也是难呢,也不容易呢!

卢阿婆最后说,读书人的心思我们看不懂,要去就去罢,在那里新鲜新鲜,觉得没意思了再回来!

卢阿婆说罢,也不管他们,风一样拐过屋角就不见了。

其实,似锦去了也仅是选址。构建木屋自然要先伐木,可砍下树木得先要风干,如果用生料造房子显然不行。

似锦选了挨丁乙的归葬之处不远,也就是溪水往外流时平缓一些的地方,距山脚的深潭有两百多米。尽管如此,那水流冲击的声音还是清晰,设若不是特别心静,在这里入睡真的有点困难。

定下地址,盖草跟似锦商量,是不是还要把屋子往外移一移。似锦说,就这里吧,要是没了溪水流动的声音,也就少了山居的意味;何况这里有竹,一片绿森森的竹林。盖草说,魏晋时有竹林七贤,可惜当今只有你一人。似锦说,不敢附弄风雅,只是自己的向往而已。等木屋修好,盖草兄有时间就过来看看。

盖草说,那是自然,或许以后来了就不走了。

木屋的所在树木茂密,仅是开出一块地基就差不多够了搭架子的材料。那些杉木都很巨大,伐下自然要剥皮,一是便于风干,二是避免树干爆裂。这一来,也就是一举多得的事了。

伐木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当每一棵树木伐倒,轰然倒地的时候,总听到远处有尖厉的唿哨声响,凄厉,悠长。庆富和盖草常在山里伐木,起初还不觉得,等似锦和灵芝说了这个情况,专心去听时,还真的如此。几个人都觉得奇怪。盖草解释,这声音应该是树木倒下时枝叶鼓动的风声。但很快他自己就否定了,说这个声音跟那个声音截然不同,而且树木伐倒的声音就在耳边,还是容易分辨的。是不是树木倒下时山谷的回音呢?他们都认真去听,感觉也不是。没人解释得清楚。

后来还是似锦突然想起了在拔贡山上听到了声音,说会不会是大嘴仙呢!

没有别的解释,大家都认可是大嘴仙的声音。

灵芝自然不清楚,似锦就跟他说了有关大嘴仙的事。

灵芝笑着说,听起来就像是神话。

似锦说,香草溪原本就是产生神话的地方。比方说舜帝,比方说娥皇女英……

灵芝说,古人的爱情多么美好,现在的人永远也做不到。

似锦笑着说,可能现在没有舜帝这样的好男人。

灵芝说,娥皇女英这样的痴情女子可能还有。

盖草在一边说,神话就是神话,无非是后来的人编排出来,煽情用的。他说,似锦就在学古人,难说会有娥皇女英这样的好女人来寻他呢!

灵芝听了,羞红了脸窃窃地笑,说,似锦大哥肯定有知己的人啊。

似锦说,没有的事。停了一会,自己打趣道:即使有也寻不到他了。

 

深山里,天黑得很早。

灵芝早早就把饭菜做好,等他们一起吃饭。伐木终究是一件极苦的差事,吃了饭,洗了热水澡,大家都早早睡下。有一天夜里,似锦睡得正香,突然被一声尖叫惊醒,醒来时一个黑影闯进了自己的帐篷,那黑影一把将他抱住,全身都在颤栗发抖。似锦抱着这个温香的身子,惊疑得差点叫出声来。那个身影一直说怕,似锦这才晓得抱在怀里的是灵芝。灵芝惊魂未定,说她住的木棚里进了一条大蟒蛇。

似锦松开她,拍着她的肩膀,说,别怕,有我呢。

灵芝不敢再回自己的帐篷,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后来,灵芝说冷,似锦叫她睡自己的被窝,自己披着衣服,一直等到天明。

按以往,天亮之后灵芝会做好早餐,但直到太阳射进森林,还没见灵芝出现。大家闹嚷着饿了,这才去找灵芝。去看灵芝的木棚,没见她的身影。后来在小溪边,才看见灵芝。最先看见灵芝的是似锦,似锦看见灵芝,灵芝正在抹泪。似锦说,你怎么啦?

灵芝不答理他,只是用手抹着脸颊和头发。

似锦说,山里的气温很低,一大早的感觉还是很凉,灵芝,你自己照顾自己,不要冷着了。

灵芝跺着脚说,谁要你管嘛,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冷不冷我自己晓得的!

似锦吓了一跳,再看灵芝,却是一脸的愠怒。

大家走拢来看灵芝,都很担心。灵芝笑着说,昨晚遇见鬼了,好怕,现在一身还是冷的。

盖草说,一个人睡还真是冷,山里的气温比不得山外。

灵芝说,舅舅啊,你不晓得,昨晚好大一条蟒蛇,挨着一身都是冷的,现在还感觉得到那种冰凉。

庆富说,灵芝,真的吗?莫要吓唬我们,那树倒下的尖厉呼啸声就够吓人的了,哪还有这样吓人的事啊!

灵芝说,真的,不骗你们,我真的好怕。

似锦说,要不灵芝先回去,如果要人陪伴,我就带她出去。

灵芝说,我才不回去呢,事情不搞完我肯定不回去。

盖草说,灵芝,你听舅舅的,你先回去吧,要是你出了什么意外,我没法跟阿婆交待。

庆富也说,似锦陪灵芝回去,我还是不放心,似锦身体弱,要是在林子里迷了路怎么得了,灵芝又是从没进过山的,读书出来就去城里打工了,哪认得山林里的路。我的意见,要回就一起回,要留就一起留,反正材料都准备得差不多了,过两三个月再进来,木料、杉皮都干了,就只等把木屋造起来。

盖草说,那就看灵芝的意思。

灵芝说,那我不回。

似锦说,还是回去的好,这林子里什么危险都有,要真的出了问题,我们都没脸见阿婆。

灵芝尖声说,我不,阿婆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阿婆,她总不至于就疼我一个!

看灵芝这样,大家都没了话说。

灵芝说罢,谁也不看,就回到宿营的地方,重新把炊烟点了起来。

吃过早饭,盖草庆富他们又去上工,灶棚里只有似锦和灵芝。似锦看着灵芝,灵芝也看着似锦。似锦觉得不好意思,低下头。

灵芝说,你怕什么啊,看着我的眼睛啊。

似锦说,灵芝,我理解你;可是,我真的不是男人!

灵芝说,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啊,我不懂!

似锦说,你应该懂的。

灵芝说,你说,我懂什么?

似锦说,昨天晚上的事,我真的感到难为情。灵芝,不是我有意欺负你,是太突然,我是被吓醒的。

灵芝说,你真的就那么胆小?

似锦说,胆小就不会在这里搭木屋,一个人住了……昨晚真的没反应过来,灵芝,我请你原谅。

灵芝圆睁着眼,看着似锦说,你不要再讲话了,再讲我真的生气了,我真的一个人走,被野猪饿狼老虎吃了都好,反正我不喜欢你这样婆婆妈妈的。

似锦说,灵芝,你是不是真的要走,要走,我陪你,我会完好地把你送回家,我们都会完好地回家。

灵芝看着他说,你总算还是男人——那就看你的了。

灵芝找到盖草舅舅,说了自己想要回去的理由。盖草一笑,说,你回去最好,生怕你出危险。

说走就走,灵芝把炊事的工作移交给了庆富,两个人就走了。

当似锦和灵芝两个人回到家的时候,卢阿婆很是吃惊。

“就你们两个回来了,他们呢?”

灵芝说,她有事,就先回来了。他们还没干完活,安排似锦陪她先回来。

卢阿婆骂了一句盖草,说他也真是放得下心。要是路上出了意外,怎么得了。

灵芝说,还真的出了意外呢!

似锦红了脸,神色局促,很有些不自然地用眼睛看着她。灵芝说,是出了意外啊,夜里好大一条蟒蛇。

灵芝是知晓似锦眼神里的含义的。

其实,在回家的路上两个人也没什么。一路走,也就只顾走,都没说什么话。临近中午的时候,太阳很火辣,两个人也饿了,就在溪边的林子里歇息,吃干粮。

似锦见灵芝一路上都不吭声,知道她还在生自己的气,就借了在溪边捧水给她喝的时候,跟她搭讪,说:“灵芝,你真的生气啦?”

灵芝说:“没有啊,跟一个木头人在一起,能有什么生气的。”

似锦笑了一下,说,还说不生气呢,这句话就是在生气嘛。

灵芝说,生气又怎么啦,不生气又怎么啦?

似锦说,你不用生气的,我心里最清楚自己,我真的不行,真的不能害你!

灵芝用一双大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说,你哪里不行啊?你一个大男人,你哪里会不行呢!说罢,脸蛋一红,自己把眼睛躲开了。

似锦伸手给灵芝,要她把自己拉上土坡。灵芝把手给了他,一用力却把一个轻飘飘的身子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似锦闭着眼,不敢看灵芝,只用嘴唇在灵芝的耳边轻言细语地说,灵芝,你晓得我不行了吧,我的身子早就病坏了的。

灵芝感觉到他紧贴自己的身子没有一丝的温度,也敏感地感觉到似锦那个男人的地方没有一丝的反应。

灵芝叹了口气说,真的没想到你会这样。

走在路上,两人依旧没有一句话。

灵芝风快地走在前头,似锦有意无意地让自己落在后面。感觉隔得远了的时候,灵芝就站在路边等他一会;挨近一点,就又隔开好远。

这样走了一大段路,后来灵芝就等他走近了,超过了自己再走。灵芝在后面说,你那些病是怎么来的?

似锦说,我也不晓得。

灵芝说,你吃的那些药呢?

似锦说,难说就是那些药,把病治好了,也落下了别的一些病。

灵芝说,难说哦,是药三分毒。

似锦说,阿婆给的药都是好药,他身上的病都没了。

灵芝说,还说病没了,你,你那不是病?

似锦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就不再吱声。

灵芝说,我不相信会病得那么厉害。应该是你家有一位好嫂子吧;应该是你见的女人多了吧;应该是你讨厌我吧;应该是呆在这山里打不起精神吧……

似锦任由他说。

灵芝见她不答话,就赶上前去,又用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看他,看得他的眼睛害怕了,躲了。才笑嘻嘻地对他说,我真的不相信,看,你还晓得害羞,晓得红脸,晓得躲,分明还是一个男人嘛。等回去了,我叫阿婆给你寻两副药,喝了,就好了,你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好男人了。

灵芝说罢,随手在路边掐了一管草,笑嘻嘻地就在前面不紧不慢跑了起来,还时不时回过头来给他做个鬼脸……

在阿婆面前,想到路上两人说的这些话,似锦还真的怕灵芝把自己的“不中用”说出来。

卢阿婆拿出一封信给灵芝,信封上没有写详细地址,信封里也没写什么,只有两张照片——两张照片都是草儿。

看见照片上草儿可爱的样子,灵芝呜呜呜地哭着,跑进了自己的房间。

卢阿婆摇头叹息,轻声说,这傻女子啊,就是没那好福气。又说,草儿好,也就算了,唉——一匹叶子总有一滴露水养着,人只要生下来,在哪都是一辈子……

三个月后,似锦的木屋修好了。

眼看着似锦就要离开,住进山里去,灵芝阴着脸,见了似锦很少说一句话。倒是盖草显得很高兴的样子,帮着筹划似锦住进山里需要的一切。

一个人住到山里去,看似简单,毕竟不是神仙,总得要近人间烟火,该有的一切总得要有。盖草和似锦两人列了一份购物的清单,决定还是要去一趟县城。

尽管山里的路还在修,但电站随时有车进出,他们决定搭乘电站的车去县城。临走的时候,灵芝开口说,她也要去。

难得她开了口,大家都没有拒绝,三个人就赶早搭车来到县城,按照购物单上所列物品,一一采买,大宗物件没有什么,主要是居家的一些日常用品。在采买灯具的时候,原本安排是要买油灯的,灵芝说油灯还是不好,不如买一个微型发电机,山溪里的水流,足够可以用来发点,随时都有电灯。似锦听了,疑惑地用眼去看盖草,盖草说这主意不错,山里还真有人用过这东西,去卖小机电的店铺一问,还真有,而且体型不大,用起来也很简便。似锦二话没说,就买了一台。后来一想,灵芝、盖草在家里也可以用,就一起帮他们也买了。

采购好了东西,天色已晚,三个人把东西捆扎整齐,在街边叫了一辆摩的,决定去住宾馆。没想,开摩的的居然就是豆豆的男朋友,那个叫宗明的贵州后生。

宗明见了似锦几个,亲热得不行,开着车就要把他们拉到自己家里去。似锦坚持要去住宾馆,宗明说,他跟豆豆已在县城买了房子,豆豆的父亲还没接过来,住还是很方便的。似锦觉得自己大包小包的还是不方便,坚持要住宾馆。盖草见似锦如此坚持,就说这次买的东西实在太多,又笨重,还是找个离车站近一点的宾馆住。宗明见他们不肯麻烦,也就尊重他们的意见,但晚饭无论如何由他安排,到时他把豆豆也叫出来。

到了宾馆住下,宗明拿出手机告诉了豆豆,然后就找了家饭馆,安顿他们坐好、喝茶,自己就去了厨房里去看菜点菜。

菜点好,豆豆就来了,看到她时,已经有了身孕,模样还是那样俊俏,只是身型和步态跟姑娘时不一样了。豆豆见了灵芝,自然亲热得不行,两人一边嗑瓜子,一边说些关于生儿育女的体己话。似锦记着卢阿婆的话,酒是不敢再喝,宗明就陪着盖草喝了两三杯。

灵芝安慰豆豆,是花都有果,无果也有花,只要心诚,把肚子里的孩子当做自己生命的延续,当做自己不死的生命,总会有个好的结局。

豆豆倒不在乎这些,她满怀感激,看着似锦依然瘦弱的身体感到担忧。

似锦说,不碍事的,在香草溪,没有找不到的好药。他说,他现在感觉自己心底的热度,有一种打通关节的热度,在夜半三更从头顶直通脚心,这种感觉很是神奇,也很是美妙,让人感受对明天的期许,对未来的希望。似锦相信,只要留在香草溪,他绝对可以坚持活下去,而且越活越有激情,越活越有兴趣。——人到这世上真的不容易噢,只有历经磨难,有了人生的阅历和体验,才感知上天真的对自己恩重如山,感知亲人、朋友的那份亲情与友谊,感知生命的博大和大自然的宽阔。

似锦把宗明和豆豆的手拉在一起,看着他们说,万千人流,前路迢迢,你们能够相识、相爱,是冥冥之中上天的安排。有道是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我为你们前世的苦修和今生的相爱而感动,你们定要好好珍惜,人生苦短,真的好快的,任何的委屈、任何的伤痛,都可以承受,承受之后,你就发现自己是多么的坚韧,就像山里悬崖上的那些树,就像那些雷击木,生命在于自己的赋予,有的人死了却还或着,有的人活着却已经死了,讲不清,道不明。

几个人难得一见,都很珍惜,直到饭馆打烊,他们才走。

宗明仍旧开着他的摩的,把他们送到宾馆,说等他们洗澡休息一会,再来请他们一起去夜市吃夜宵。似锦说,他很少吃夜宵的。盖草也说,他从不吃夜宵。佛经上说:汝等比丘,受诸饮食,当如服药,于好于恶,勿生增减,趣得支身,以除饥渴。如蜂採华,但取其味,不损色香。比丘亦尔。受人供养,趣自除恼,无得多求,坏其善心。譬如智者,筹量牛力所堪多少,不令过分,以竭其力。意思就是人吃饭也就是以充饥饱肚为要,做到不贪吃,尽量少吃。

似锦点头说,他也曾听一个高僧讲,人生下来就注定一辈子要吃多少粮食,天定一日三餐,夜宵就是四餐,多吃就是浪费,自然就是折寿了。

见他们都不愿吃夜宵,宗明就告别走了。

第二天一早,宗明用摩的搭乘豆豆,还是来到了车站,把似锦和盖草送到车上。直到客车鸣一声汽笛,驶出车站,他们才挥手依依惜别。

回到香草溪,把微型发电机接好电线,然后放到筑了水渠的山溪里,在巨大的水流冲击下,那发电机还真的把电灯点亮了。那一天晚上,全香草溪的人齐聚在盖草屋前的谷坪,当电灯闪亮,那些后生哥啊,情不自禁地吆喝呐喊,都说好啊,我们香草溪也有了电灯,也可以跟城里人一样,享受不再烟熏火燎的光明。

第二天,似锦要回自己在山林里新立的家。整个香草溪的人都来送他,还组织了一队强壮劳力组成的队伍,为他肩挑手扛,把居家必备的所有东西给他送去。

那台微型发电机有很多乡亲想要,但灵芝说,你们不要再打主意,这是似锦的,他在山里,以后大家有空多去看看他。去看他的时候,给他送些粮油好菜,千万不要让他饿着肚子。

看到乡亲这样投入地为自己送别,似锦感动得流下了热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