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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大嘴仙(一)
 
《归隐者》  加入时间:2013/4/26 11:28:00  admin  点击:976

 

第十章  大嘴仙(一)

  

    

陈茂智

 

 经历过生死之后,就把人世间的很多看淡了。活着也许是无意义的,但死了就有了意义吗?大嘴仙独自一人在拔贡山一住就是几十年,他让自己远离尘世,但他每年都要游走很多地方……他说,活着很苦痛,但他就是要在苦痛中好好活着!

似锦住进山林的日子,山外的变化他肯定无法所知。但他住在山林里自己新立的木屋,还是很快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那就是心静和安宁……

他带了很多的书去读,在蝉声鸟唱和泉声中读书,那种意趣和境界还是很让人享受的。闲下来的日子,似锦启动了他全部的智慧,自己打制了一张竹床。竹床超常地阔大,容下似锦单薄的身体,余下的都砌满了他带来的书。书有盖草的,多是线装的那种,还有上次去县城他自己精心挑选的,多是一些涉及历史和传统文化的东西。在自己设计的孤独中,似锦读这些东西,只是想让自己内心宁静,也想在宁静中思考一些问题,从历史的经验中找到解答这些问题的答案。

一日,似锦午睡后醒来,去溪边洗了把脸,感觉神清气爽。就又回到竹床上,随手从枕边拿了一本竹林七贤的书读。阮籍的《大人先生传》他极喜欢,曾经读过多遍。午后他兴致极好,就把这篇文章高声吟诵起来:

大人先生盖老人也,不知姓字。陈天地之始,言神农黄帝之事,昭然也;莫知其生年之数。尝居苏门之山,故世或谓之闲。养性延寿,与自然齐光。其视尧、舜之所事,若手中耳。以万里为一步,以千岁为一朝。行不赴而居不处,求乎大道而无所寓。先生以应变顺和,天地为家,运去势颓,魁然独存。自以为能足与造化推移,故默探道德,不与世同。自好者非之,无识者怪之,不知其变化神微也。而先生不以世之非怪而易其务也。先生以为中区之在天下,曾不若蝇蚊之著帷,故终不以为事,而极意乎异方奇域,游览观乐非世所见,徘徊无所终极。遗其书於苏门之山而去。天下莫知其所如往也……”

正读到妙处,突然听到木屋外响起“啪啪”两声击掌声,还真切听到一句话:“好一个大人先生,真的是旷世高人啊!”

似锦吃了一惊,放下书赤脚跑了出来,四下里一看,却没见到什么。他想,这可能是自己的一种幻觉吧。

回到木屋,他又拿起书来看,心神似乎有些零散,眼睛看着书本,耳朵却在注意外面的动静。而此时,木屋四周只有溪水流动的声音,只有树上的蝉声和鸟唱……

似锦在林中的小木屋里过了一周,盖草进山来了。

盖草给他带了一些吃的,还有卢阿婆特意捎来的几副草药。卢阿婆嘱咐他每天煎一剂,说可以扶正壮阳,强身健体。盖草说,原本灵芝要来,卢阿婆没让她来。卢阿婆说,难说似锦在那住不下去了,很快就会回来的。

似锦笑着问盖草,你说我会很快回去吗?

盖草说,你的心事我哪晓得。

似锦说,在这里一个人,还是很想念大家的。

盖草说,我们也很想念你,在一起老是说起你。我还真的不习惯,有时半夜都想进来找你。

似锦说,不晓得百顺还好不好。

盖草说,百顺给乡里的老表打了电话,说他很好,过些日子就会回来。

盖草告诉似锦,说乡里准备给村里拉电话线,还有移动公司的也来了,准备在乡政府后面的山顶建一座移动信号塔,说以后就可以买手机,随便打电话了。

似锦说,那就方便了,难说我那手机也可以用了。

说了外面的事,盖草问似锦在这里住着习惯吗?

似锦说,肯定不习惯,但觉得很新鲜,很自在的。

盖草说,心里装的那些事放下了,就自在了。

似锦疑惑地看着盖草。

盖草说,别人不懂你,我懂;还有卢阿婆,她也懂。晓得你心里是装了很多事的,要不然怎么会跑到香草溪来,怎么会一个人躲到着大山里来……

似锦掩饰自己说,没什么的,就是自己这些年病的,人早就像死了一样,什么都觉得烦,就想到这山里躲清静吧。

盖草说,你这样,让我想到了一个人……

似锦问是谁?

盖草说,大嘴仙啊!他一个人住在着山里几十年了,也不晓得他在还是不在?——他应该是在的,上次我们去看舜皇古道,还住了他的窝棚。

听盖草说起大嘴仙,似锦就讲起了那天午后听到的声音。

盖草说,可能就是大嘴仙呢。

似锦说,要真是他就好了,能见上一面,也是有缘。

盖草说,要是他还活着,你住在这山里难说真的会遇到他。

还真的遇到了大嘴仙。

那天,似锦送盖草回来,走到木屋旁边,就听见屋内有人咳嗽的声音。似锦开始吓了一跳,后来一想,这人会不会是传说中的大嘴仙呢。

走进木屋,寻着咳嗽声,似锦一眼就看到屋角蜷缩着一个头发胡子雪白的老者。看样子,他是病了。

似锦开始以为是一只白狐或者一只白色的野山羊,听到他咳嗽才知道是一个人。

似锦平静了自己,笑着说,你莫不是天上的仙人?还是这里的山神?

那人说,我不是仙人也不是山神,我是住在山顶的一个人。如果没记错的话,上次,你们好像去过我的茅棚,还给我带来了盐巴和粮食。

似锦惊讶地叫了一声,原来你是大嘴仙啊,真的是神仙了!

大嘴仙摇摇晃晃想站起来,结果刚站起来就倒下了。

似锦把他扶了起来,坐在木凳上。然后给他倒了一碗水,给他拿了几个药丸。

大嘴仙把水喝了,面对药丸却有些迟疑。
   
似锦说,没事的,如果你怕,我先吃给你看。说罢,就把几颗花花绿绿的药丸吞进肚子里去。然后舒展自己的胳膊和腿,说,没事的,真的没事!

大嘴仙半信半疑地把几颗花花绿绿的药丸吞进肚子,就半躺在木凳上休息。看样子,他真的病得不轻。

在大嘴仙休息的时候,似锦已经生起了火,从山溪里提了水,在鼎锅里加了稻米,加了红豆,加了蚂蚁,加了一些晾晒在木楼前竹篱笆上的一些药材。那火呼呼笑着,似锦也笑,他说,难怪这几天这火烧得这么旺,还呼呼呼地直笑,原来真的有客。开始以为这偌大的山野会没有谁来打扰的,哪晓得居然是我们见面。看来,我们隔壁邻舍的,还真的不能老死不相往来。

似锦问大嘴仙,这几天遇到什么了?怎么会这样呢?上次去山顶找你,住了一晚也没看见你的身影,走的时候才听到你打唿哨的声音。那个到底是不是你?

肯定是我啊!大嘴仙说,这山野,真的很神秘,说不定在你打盹醒来的那一刻,就有一些顽皮的动物纠缠你了。别的不怕,就怕蟒蛇。它们其实很懒散的,幸福感也很强,它们在地洞里游刃有余,在树上也可以养尊处优,在我们居住的地方他更加牛,很想尽地主之谊,结果它怕火,也只能远远第摇着友好的尾巴,向我们致敬。

似锦说,大嘴仙,你是这里的主人,你最有发言权。这山里有哪些顽皮的动物你是最清楚的。

大嘴仙说,这些动物对我都很好,有很多,我一个唿哨它们都会赶过来。

真的吗?似锦问。

要不试试?大嘴仙笑着说。

不必了,我害怕!似锦说。

见了面,熟悉了就不怕了。大嘴仙话是这么说,也没真的打唿哨。他现在没那气力,也不想把那些可爱的动物招来吓这个新结识的朋友。

似锦最想知道的是大嘴仙的身世。他说,上次去山上,我们看到了你留在木皮上的诗。那些诗记录了那个不堪回首的历史,一段血淋淋的历史。那段历史我很熟悉,真的不堪回首……

大嘴仙开始呜呜大哭,一个男人如此嚎啕大哭意味着什么,那是久憋在心里无处诉说的巨大冤屈和伤痛啊!

大嘴仙抽噎着,说了自己的遭遇。

那天,哥哥带着他去道州蚣坝看外公外婆。兄弟俩贪玩,跟着表兄妹在村庄后面的禁山里玩,这座山其实都是空的,到处是山洞,每个山洞都可以相连。如果不熟悉,你在这洞里绕过三五个来回,你不一定能找到出口。玩累了,表兄妹几个就在这山洞里睡着了。

在他们熟睡的这几个小时里,大嘴仙一家却遭受了人间少有的生离死别。

在大嘴仙那个村庄,一场疯狂的杀戮已经开始进入高潮。村里那个民兵队长,那个一直带着红袖箍的瘌痢头,早在半年前就对大嘴仙的母亲心怀忿恨。你想啊,大嘴仙母亲家里可是道州城里的望族,她自然也就是在县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出来的大家闺秀,她如何看得上这个形象猥琐言语粗鄙满头癞痢的男人呢?正因为大嘴仙母亲这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让这个猥琐的男人更加无地自容。他恨不得钻到地缝里,把自己打入十八层地狱。就在他感到分外沮丧的时候,公社管武装的副书记来到了村里,带来了一个让他欣喜若狂的好消息。

那个姓邓的副书记说,隔壁公社已经开始行动了,你们这里还是死气沉沉的,这要不得。我刚从县城开会回来,县城“湘江风雷”的红旗已经红了大半个道州城。这次来,他带了一个图章——贫下中农最高法院的图章,要审判谁,要镇压谁,都由这个图章说了算。癞痢头感到新奇,就大大咧咧地上去看那个红图章。邓副书记看他二愣子的样子,知道他是可以用得上的人了。原本讨厌他那癞痢头,见他这样急切的样子,本不想给他看那图章,最后还是给他看了。那癞痢头真的是个二百五,一看就闹,说这哪是图章啊,不就是个白萝卜雕刻的一个圆坨坨吗?这玩意儿早十年我都晓得做了,最好的是用肥皂,没肥皂,用红薯用土豆用红萝卜白萝卜都行的,关键要有印泥,好的、鲜红的印泥。

邓副书记见癞痢头已把这图章说得如此透明,就对癞痢头说,那我现在分派你一个任务,找一盒好的印泥来,也好盖章按手模。瘌痢头说,这事容易得很,说罢就风一样走了。

回来时,却牵了好几个人来,男的有女的也有,老的有少的也有,一看却是大嘴仙一家。大嘴仙的祖母已经八十多岁了,小脚还没放,走路一步三颠的,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大嘴仙的母亲抱着怀里出世还没三个月的嫩毛毛,一脸的茫然,不晓得把他们带来究竟怎么回事。大嘴仙的父亲是四乡八里有名的医生,好多疑难杂症都被他几副草药可以治好。医生自然会察言观色,一进来就感觉气氛不对,看在座的人,都是满脸的杀气,冷冷的让人直打寒颤。

邓副书记白了瘌痢头一样,说,你这家伙真的蠢得屙牛屎,我叫你寻一点红的印泥来,你糊里糊涂喊来一帮人干什么?你以为是请他们来做客吃酒席啊,还真的把一家人都请来了。

瘌痢头凑过去,对邓副书记说,你不是说县城都红了半边天了吗,我们这里也要撒点红嘛!要不,还真的没法给你找红的印泥。邓副书记拍了他的瘌痢头一下,说,还真的看不出,你小子还蛮醒觉的,不像个呆子!

瘌痢头讪笑着,走到小脚老太太面前,拽了拽她的衣角,说:“阿婆,你老人家先回去吧,早点休息。”老太太闭着眼说,从哪来不就回哪去呗!

她儿子,那个有名的乡村医生明显感觉不对劲了,就走上去挽着母亲的胳膊说,你老人家也是多事,叫你回家早点睡觉你就是不肯!——唉,都是一个村族里的,就不劳烦兄弟了。老人家脚小,走路不方便,还是我送她回去吧,回头再来看邓书记。

癞痢看了邓副书记一眼。邓副书记给他使了一个眼色,癞痢就把医生拨开,说你还是留下跟邓书记说说话,他有事跟你一家人说呢!癞痢说罢,就把老人带了出去。

等他回来的时候,身上带了一股奇怪的味道,眼睛也不敢看人。他向邓副书记伸出手说,把你那图章拿来吧,红的印泥已经找到了。——不容易,好废功夫的!

邓副书记从衣兜里把图章拿了出来,递给他,说,快点,我急着用的!

癞痢把图章攥在手里,说,晓得的,误不了你的事!

还真的很快就回来了,他把图章小心翼翼地递给邓副书记,说你的事我绝对误不了!

邓副书记从另一个兜里扯出一张纸来,往桌上一铺,顺手就把涂了印泥的图章往那张纸上一盖,厉声说,经贫下中农最高法院审判,大地主杨伯清念念不忘失去的天堂,心里时时刻刻装着一本变天账,妄想让我们贫下中农吃二道苦受二遍罪,真是蚍蜉撼天,罪大恶极。我们贫下中农,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

“——对,我们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谁要反攻倒算,无产阶级的铁拳叫他永世不得翻身!”癞痢头上每一个疤痢都泛着红光,他看着自己一直念想的女人,现在已经成了一只待宰杀的羔羊,但她依然抬起高贵的头颅,很平静、很温情地用手挽着她深爱的男人和孩子。面对这个美丽的羔羊,瘌痢满眼都是饿狼一样的凶光,恨不得立时就扑上去,把她按倒在身下……

邓副书记把那张巴掌大、皱巴巴的“判决书”举起来,那个刚盖上的“红坨坨有鲜红的粘稠的汁水滴答下来……

“不说了!”似锦的胸口堵得慌,他抚着胸口,闭着眼睛摆了摆手,说,“你的故事我晓得——唉!你一家人,都没啦!”

“不说了,我不说了……”大嘴仙摆着手,虚脱似地喃喃自语。

程似锦后来看一本有关道州杀人事件的资料,知道了那段荒唐而血腥的历史,也就知晓了那悲剧中的若干个悲情人物的故事。他没有想到,其中一个故事的主角会是眼前见到的大嘴仙。程似锦怕人说起那些血腥的故事,更怕眼前这个隐居深山数十年的苦主因为这个故事的回忆而再一次承受心灵的伤痛。程似锦叫大嘴仙不说,其实也想他说完,印证资料上记录的那个故事是不是他是亲历者。

而大嘴仙沉默数十年,好不容易对人提起这个让他家庭破碎、让他流落山野的故事,也想倒苦水一样彻底地倾诉出去。他和程似锦两人坐在落日沉坠的黄昏里,一个说,一个听,就像说一个远古的传说,就像听一个久远的故事。直到黑夜来临,直到沉沉夜色将他们淹没。

程似锦想把灯点亮,大嘴仙说,不要亮光,亮光里他怕。

大嘴仙说,他习惯了在黑夜里的生活。他在黑夜里也说话,也听人说话。

程似锦很是疑惑。大嘴仙知道他的疑惑,就笑了一声,说,我在黑夜里说话是给自己听。我在黑夜里也听到很多东西说话,这些东西有时是树木、是竹子、是草,有时是鸟、是鹰,是獐子、麋鹿,是野猪,甚至是蛇和老鼠……真的,这些东西都会说话的,哪天我让它们说给你听。

程似锦没有说话,点了点头。他不怀疑大嘴仙说的,他想既然人会说话,人会倾听,作为有生命的植物动物,自然也有它们的语言交流,也有它们倾听的本能。

这样一说,对于后来大嘴仙懒洋洋的叙说,程似锦就把自己当成了一棵倾听的树……

大嘴仙和哥哥,还有他的表兄妹几个是被外公外婆的“栗凿”敲醒的,哥俩摸着敲得深疼的脑壳,看着一脸惊慌的外公外婆,不晓得是自己贪玩闯了祸还是出了什么事。外公外婆不容他兄弟俩搞明白,一人一个就把他们往山洞外面拖。

一出洞口,外公叫外婆把表兄妹带回家,发着恨声警告几个同样吓得目瞪口呆的表兄妹,不准说表哥哥的事,半句话也不准说。说罢,一手拉着一个,往山顶上跑。到了山顶,兄弟俩半步都跑不动了,外公也气喘嘘嘘地坐在地上。

山下的村子里却是鸡飞狗叫,闹腾的声音听得真真切切。

外公把兄弟俩紧抱在怀里,说,宝崽,你家里遭大祸了!你奶奶、你爹娘、你家里的人——都没啦!说完,外公的眼泪就豆子一样滚落下来,打在兄弟俩的脸上。兄弟俩从一向慈祥、快乐的外公脸上读出了不一般的哀伤和悲惨,他们等着外公说家里遭受的祸殃,但外公一直没有说。外公只是说,好歹留住了你们这两棵苗,你们走吧,往大山里走,能走多远走多远,再也不要回来!外公拉着他俩往远离村庄的地方跑,那种惊慌,那种恐惧,让兄弟俩想到了被猎人套住了双脚的小兔子。他们从山顶翻过,来到另一边的山脚,当再也看不到村庄、听不到人声的时候,外公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两兄弟也被外公连拽带拖地搞得一身都泥一样软,爷孙三个只顾在那里喘气。

突然有火把从山边边游过来,然后是几声咚咚地脚步声……不好,还是有人寻过来了!大嘴仙的外公想站起来带他们走,脚却不听使唤。他双手用力,把兄弟俩拽起来,用力把他们推向山边一条荒废了的水沟,挥挥手叫他们沿了水沟向远处跑。远处是黑魆魆的一脉青山,深不可测,高不可测。

兄弟俩没命地跑,很快就听到了外公被打的惨叫和怒骂。大嘴仙的哥哥站住了,他要弟弟继续往前走,自己站着原地一直望着外公惨叫的方向。直到弟弟一步一回头走远了,像一颗小黑豆一样隐进大山的黑幕里,他才从水沟里爬上来,寻着外公的声音走去……

之后,大嘴仙再也没有听到哥哥和外公的消息。

似锦问,从那以后,你一直就住在这山里?

大嘴仙点了点头。

大嘴仙其实很懂医道的。他的病都是自己找的药。

那天他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从山上看到山下的密林里有了炊烟,吓了一大跳。一直想过来看看,终是没有靠近。在四周游离了很久,那天似锦在木屋里读《大人先生传》的时候,大嘴仙在屋外就叫了一声。

似锦有些惊奇,还真是你啊!那你怎么也晓得我读的是《大人先生传》呢?

大嘴仙说,小时候听父亲读过。

似锦更惊奇了,小时候听父亲读过的书,你现在还记得啊?

记得!在山里这么多年,我跟山上的动物都熟悉了,我养过野猪,也养过麋鹿,还养了几只鹰几只斑鸠和几只野鸡,甚至养过一条蟒蛇。跟这些野兽猛禽在一起,我自己也成了它们中的一员。跟这些动物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回忆跟父亲母亲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兄弟们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每天的功课。只有想他们,我才晓得自己还是一个人。跟亲人们在一起的日子太少了,他们都走得急,一辈子都值得我念想。我想他们,自然就把跟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想得很细,不肯忘记一丝一毫。时间越离越远,好快的,亲人们的样子都快模糊了。我想他们,就像要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抚平了来,每个痕迹都要抚平了来。

听着大嘴仙说的话,似锦的眼眶湿润了。

大嘴仙说,这次病倒在程似锦的木屋里,是他真的想靠近一点来接触这个人。他觉得能独自一人住到这山里来,一个人还悠哉悠哉读书的,应该可以亲近。没想到,他还没见到似锦,他自己就病倒了。

程似锦说,幸亏你懂医术,自己能给自己治病。

大嘴仙说,从小父亲就教他哥俩读书,读医书,也读别的书,很杂,但读起来很有味道。

大嘴仙说,父亲和外公都说我是个读书的种子,过目不忘。要是放在科举那会,考个把举人是很容易的事。

程似锦说,要是没那场动乱,你肯定能读名牌医科大学,成为医学家。

大嘴仙:那可不一定是医学家哦。父亲是医生,我不一定就要当医生啊!

程似锦:那也是!

大嘴仙:我可能当大官也难说。

程似锦摇头说:何必当大官啊!

大嘴仙:总比当医生好!

程似锦:还是当医生好!

大嘴仙:当医生有什么好?!

程似锦:可以治病救人啊!

大嘴仙:就算你能救治千人万人,也仅是千人万人啊!

程似锦看着大嘴仙,没有说话。

大嘴仙:当官就不同,他手上捏着的何止千人万人的命运啊!

程似锦:那要是什么样的官啊!不一定所有当官的都能有这样的本事啊!

大嘴仙:所以我就是这样想啊!当医生是很好,凭良心,靠本事,做善事,可医生能治人的病不一定能治人的命啊;而当官的,就不同,他只要有良心,有本事,做善事,就可以不祸害人,可以让好多人不受苦不受罪!

程似锦:好难的!从古到今,哪朝哪代当官的都千千万万,可千千万万当大官小官的能有几个能凭良心做事呢?即使有,能有几个忠臣良将有好报有善终啊!——没得的!

大嘴仙:大官有大官的道德,小官有小官的操守。就拿我家灭门之祸来说吧,搞不清怎么就出了这样的祸事。说我家是地主,不假,那是祖上行医行善给人治病赚了钱买了几十亩田,后来田地都给村里分了,大家都一样了,可领头的乱喊一声,还是把我一家人都杀了。那些杀我家亲人的人,哪家没人在我家看过病啊!——可他们就是要杀!要是有一个当官的制止不杀,这场祸事就躲开了。可那些当官的就是没人站出来制止,你说是当医生有用还是当官有用啊!

大嘴仙不等似锦回答,自己答道:肯定是当官的有用啊!

程似锦觉得大嘴仙说的话很沉重。他看着大嘴仙,对这个野人模样的男人有了深深的敬畏。

大嘴仙说,我已经看了你很久,你有病!

程似锦不置可否。

大嘴仙说,你不是山里人,你是个做官的!

程似锦不动声色,只拿眼看他。

大嘴仙说,你病得不轻呢!是卢娘娘救你的吧!

程似锦:你认得卢阿婆?

大嘴仙:认得,怎么不认得?她每年都上山采草药的。她的药很有用的,嘿嘿,他教过我几个方子,我也教过她几个方子。

程似锦:你也行医?

大嘴仙:我才不行医呢,我只救我自己。

程似锦:你那上好的医术可惜了!

大嘴仙:没什么可惜的。我父亲我爷爷医术厉害吧,救了千人万人,可他们还是救不了自己,还是被他们救过的人杀了!

程似锦:我懂你的心!

大嘴仙:你不懂!

程似锦:我懂!

大嘴仙看着他。

程似锦:你说我是当官的,没错,我是当过官,这个官不大也不小。按你的意思,当了官可以做很多很多的好事,可以避免千千万万的人吃苦受罪,可以帮助千千万万的人过上好日子。我跟你一样,也是这样想,也是努力这样做,但没有办法啊。你这样做,别人不这样做;你这样做,别人觉得你不懂规矩,坏了他们的事。既然坏了别人的事,自然就容不下你,自然就要把你当不是同类的人对待,你就得被清洗,被抛弃,就要淘汰出局!既然这样,你当这官还有意思吗?你还能安安心心去做你的官,踏踏实实去做你良心中要去做的事吗?——不可能!所以我懂你,我跟你想的一样。我觉得,不能好好做一个医生,做了医生也没意义;不能好好做一个官,做了官也没意思!

大嘴仙:那你索性就不做,就躲到这大山深处来?

程似锦说,反正我懂你!

大嘴仙拍了拍程似锦的肩,说,你这人,有意思!他看着程似锦说,不是一般人能到这山里来的,你,我,都不一般,都不一般呐!

大嘴仙对程似锦说,谢谢这几天你接纳我,让我养好了病。

程似锦说,说谢干什么,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

大嘴仙说,以后难说我会来。他看着程似锦有些担心地说,你的病还需要一些药。等我采了好药,再来看你!

程似锦说,那你真的要来啊!

大嘴仙出了门,跨过木屋边的那道溪流,就不见了。

好久,才听到远处密林中一声尖厉的唿哨。

那声唿哨响过,整个山野都寂静下来,瞬间就听到鸟群的鸣叫,兽类的低吼,看到无数的鸟从林梢掠过,向着同一个方向疾飞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