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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大嘴仙(二)
 
《归隐者》  加入时间:2013/4/26 11:27:00  admin  点击:874

第十章  大嘴仙(二)

 

陈茂智

  

   

程似锦一连几天内心里感到热燥,特别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这很让他奇怪。他满以为自己离开城市,一路辗转来到香草溪,心境已经安宁。特别是当他决意一个人住到山林里,开始自己离群独居的生活,他对自己如此超脱淡定感到敬佩。他决定此生独处山林,过内心一直向往的闲云野鹤般的渔樵生活。

但这几天莫名的热燥让他有些羞惭和恐惧。

是不是大嘴仙来了的原因?——不是。

半夜里,程似锦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个无边的沙漠里艰难地行走,当他焦渴无助就要绝望地死去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片水草丰茂的绿洲。在这片绿洲上,有一栋漂亮的房子,窗台上的花盆里种着一棵说不出名字的花树,炫目的花朵正在开放。忽然,一只蝴蝶翩然飘飞而来,落在了他的头顶,他伸手去抓得时候,竟抓住了一只嫩滑香艳的手。没容他用力,一个软玉温香的女子已扑进了他的怀里,他定睛一看,这女子竟是灵芝。灵芝娇柔一笑,嗔怪地说:“似锦,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说罢,两人就紧紧搂在一起,亲吻起来,缠绵起来……

似锦沉浸在无比旖旎的春梦里,醒来的时候,他感到档间一片潮湿,自己那不争气的东西竟然还那么争气地挺拔着。

似锦既高兴又惊恐。

高兴的是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这种冲动的意识和性爱的体验了。他一直努力地回忆自己跟妻子丹青最后一次性爱的情景,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他清楚地记得,妻子为了治好他的病,四处求医,把能收罗来的药方都试过了,全都无效。妻子曾一度怀疑他有了外遇。程似锦后来承认自己确实有了外遇,但那个有求于他的美丽姑娘竟然也不能让他重振男人的雄风。妻子有些怨恨地叫来了她的妹妹,一个让所有男人都难以把持的美丽大学生,妄图以此为诱饵戳穿他的谎言和故意冷淡她的鬼把戏。但美丽动人的姨妹子也没能激发他男人的雄心。丹青这才相信了他。等到他日渐消瘦,大病的所有征兆都体现出来的时候,丹青才晓得他沉疴在身。后来夫妻俩跑遍了北京那几家有名的医院,请了最好的医生诊治,都没有一个明确的诊断,更不用说有效的治疗。

所有见过他的人都知道,任是华佗在世扁鹊重生也难以医治他的病了。一个曾经让很多人惊羡的政治明星,转眼就成了一个沉卧病榻的废人,让很多人惋惜,让很多人欣喜,也让很多的人幸灾乐祸——哈,或许这就是他的命啊!

他决定离开这座城市。

究竟要到哪里去呢?他没有目标,后来糊里糊涂就来到了香草溪。他有些奇怪,他是有很多地方可以去的。也许那些可以去的地方太热闹了,跟他要寻找的那种能够让他轻松解脱的愿望相悖吧。他不想把他的尸骨抛在野外。他那贫穷一世、半生孤独的父亲,在被旷日持久的疾病折磨下,遍身只有一张皮和一架骨头的时候,依然气息不绝。父亲在气息奄奄的关口,还对他说:“孩子,快带我回家!”

他也要回家。现在他比当年的父亲要富贵多多。他每月有雷打不动的优厚俸禄,他在过去被称为州府的城市有两处价值不菲的房产。他有一位贤良美丽的年轻妻子,在京城还有一位对他仕途很有帮助的知心红颜。他与美丽的妻子生育了一个很有出息的女儿,女儿在澳洲,从事她喜欢的事业。他可以养尊处优地躺在医院的床榻上,享受着他能够享受得到的公费医疗服务。但他不想就这样像他父亲一样让医院那些没用的针剂和药物把他体内的水分和血液榨干。他想趁着还能动弹,早早地回家,把他还不算吓人的模样带回他出生的地方。

走的那天,他不动声色,丝毫没有走的迹象。他怕妻子发觉,会牢牢地把他守在家里。他喜欢这样看起来平平静静的状态。妻子依然是上班,女儿依然在她喜欢的国家做学问。只有他上班的大院里,或多或少还有些猜疑。谁都清楚他因为没当上市长两年多了还在闹着情绪,想上班了就上班,想不去上班也很正常,他们都已经习惯,他常常是几个月几个月都不去办公室瞧瞧。他渐渐喜欢这样的生活。其实在那一段时间里,他一直以外出考察的名义,在遥远的京都最好的医院给自己养病,他在京城的那位红颜知己开始每天来看他、陪护他,后来一周来一次,后来两周三周来看一次,后来每个月他打电话催了好几次才来一次。早在两年前他就开始感觉身体不适,只是他在自己的任期内还有很多要做的事没有做完。就在他的任期将满,正当他准备写了报告辞职养病的时候,上面来人找他谈话,要他接任准备离职的市长。说实话,他对市长这个职位早已期待已久。他知道,这座城市是他没当市长却以市长的名义建设起来的。那个年老的市长跟他现在一样,成年躺在病床上,只有逢年过节才在一些重要的地方频繁活动。

程似锦对当好这座城市的市长充满信心,对把这座城市建好充满信心。如今这座城市,他只花了三分的才智、五分的热情就建成了这个样子,让远远近近特别是处于同一起跑线上的城市叹为观止。他准备在真正的市长任上,把自己的激情和雄才大略充分展示出来,让这座城市在千年以后万年以后能留下更多的传奇佳话。

但是——(注意,“但是”这个转折词常常在历史的重要关头担当让人遗憾的角色。它后面出现的问题往往不言而喻。)我们可以猜想得到,接下来的结果应该怎样。

对了,他没能当上市长。连原来的副市长的职位也让别人取而代之。后来,对于这个“事件”(在这座城市的历史上,他意外落选,的确是一个意外事件)评说很多。但他总结自己,他太轻敌,满以为胜券在握,就没有把可能出现的意外当一回事给予必要的考虑。他没敢去省城见“老爷子”。“老爷子”尽管退下来好多年了,但余威犹在。他能够有今天,与老爷子的提携大有关系。而他,也从没给老爷子丢脸,至今,他仍是老爷子在人前背后常拿出来夸耀的一个典型。老爷子常说他这辈子没看错似锦。而这次,老爷子在电话里什么也没说,没给他什么安慰,也没给他一点责怪。老爷子只是叹息,说:“似锦啊,我已经是个百事不管的老人了,现在我考虑的是,我百年之后,我的骨灰能不能够回故乡找一个安放之地。”说罢,就挂了电话。

程似锦知道,这一回,他没给老人挣足面子,已经让他开始对自己失望。而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有的说,程似锦在市里这些年锋芒太露,得罪的人太多。这话,他信;有的说,程似锦落选是吃亏在女人身上。对此,他嗤之以鼻。倒是他妻子丹青忍耐不住,站了出来。她说我家似锦养没养女人只有她最清楚。他不想在这些无聊的问题上纠缠不清。俗话说得好,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写的,失败者身上总有说不完的缺点和错误。

这个时候,他身上那些被医生称为病痛的家伙乘机蠢蠢欲动。他的身体瞬间消瘦下来。贤良的妻子常常流了泪劝他:“似锦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何苦要当那个市长。这么多年你操劳得也够多了,闲下来,你就开开心心地过你的日子吧!”为了安慰她,他开始出去散步、开始出去钓鱼,但满身的疼痛让他实在难以容忍。他利用一个外出的机会,到省城的医院作了详细检查,结果什么病也没有。但全身的疼痛依旧没有减弱,消瘦的程度也越来越重。于是关于他的闲话成为笑谈更多地在这座城市流传。

他开始频繁地出入京都,对他难以言说具体病症的“疾病”进行秘密诊治。京都的医生也说不清楚,更诊断不出。一个被称为权威的老教授看了他好久,说:“我相信你得的是病,可这个病——这个病例实在独特,平生从未见过!”老教授叹了口气,说:“既是病,无可查;既没病,又像病入膏肓,病在骨髓。兄弟啊,你只能给我此生留下遗憾,也给医界留下难题啰!”

程似锦读懂了老教授话里的意思。他的“病”无诊无治,无可救药了!

程似锦怕在妻子和女儿眼前,眼睁睁地像他父亲一样只剩下一副薄皮和一架瘦骨。他怕吓着了他年轻貌美的妻子,于是,他一个人悄悄地离开了那座已经变得漂亮无比的城市……

夜晚的梦让程似锦感到惊恐。这大山的生活才刚刚开始,自己竟然又有了荒唐而离奇的欲望了。这个欲望对于常人来说,再正常不过,而对于程似锦来说,竟让他好不容易安宁了的心又一次被搅乱了。

中午的时候,程似锦躺在竹床上,捧着一卷书来读。可没读上两页,困劲一上来,手里的书啪地落地,很快就睡着了。

睡梦里,似锦又到了那个绿洲,又见到了那个姑娘。程似锦抓住那个姑娘的手,认出她就是灵芝的时候,他清醒地对自己说,不能,你不能!他狠命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大腿火疗一般,让他唉哟一声猛醒过来。

耳畔,有女子娇柔的几声浅笑。似锦睁开眼,却见灵芝坐在床前,自己的手还真的捏着她的手。

“似锦,来,喝水!你做恶梦了?梦里都一直叫着要喝水!”灵芝把一碗水递过来,凑到他的嘴边。

似锦一脸通红。

灵芝说,看来阿婆说的没错,吃了那几幅药,你的病又好了不少。

似锦惊疑地看着灵芝。

灵芝莞尔一笑,说,你换下的短裤我给你洗了,阿婆说看见短裤上面的东西就晓得你吃的药是有效的。

似锦羞惭得不敢看灵芝的眼睛。

灵芝说,这次来,阿婆又让我带了几包药,说只要再巩固一下,你的病自然就慢慢好起来。

似锦说,还是不吃了吧,我——怕!

灵芝笑着说,这倒怪了,病好了,你还怕?

似锦说,不是怕病,是怕——

灵芝说,那怕什么,等病好了,你就回寨子里去啊!如果你不想回寨子,那我住进来,我——陪你!

灵芝放下碗,很柔情地把头低下来,将柔软的嘴唇贴在似锦的脸上、嘴唇上。她柔声说:“我晓得你梦见我了,我听到你在梦里叫我的名字!似锦,我——来了!”

似锦伸手一把搂住了灵芝。一个久违了的温软的女性身体紧紧地贴在了他的身上,他感到自己的内心有熔浆一般的东西在燃烧翻滚。灵芝把自己的身体完全打开,把雪原一样洁白美丽的胴体展示在似锦面前,正当似锦从雪原上捧起两只美丽的白鸽忘情地亲吻的时候,忽然远处一声尖厉的唿哨响起,让似锦正要喷发的火山熔浆瞬间冷却,很快把自己跌落到了谷底……

似锦低着头一脸羞惭地为灵芝穿好衣服,然后独自走了出去。

在溪边,似锦见到了大嘴仙。

大嘴仙把用芭蕉叶包好的几包草药送给程似锦,说:“这些药对你的病很好的,你的身体很需要!”

程似锦说,我不想再吃药了。

大嘴仙说,你的身体很糟糕,不吃药怎么行?放心,我这药很好的,肯定好!

程似锦说,谢谢你,我真的不想再吃药了!我——怕!

大嘴仙说,你不吃药才怕呢,你的身体——不吃药真的不行!

程似锦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大嘴仙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他抽了抽鼻子,很紧张地望着他的木屋,问:“你这里来人了?”

程似锦点了点头。

大嘴仙站起身就要跑。似锦拉住了他,说,没事,香草溪的人。

大嘴仙还是不放心。两个人沿着溪流直往前走,一直到了一个深潭边,才又坐下来。

大嘴仙问他为什么不肯吃药。

程似锦说,吃了也没意思。

吃了药病肯定就好了啊,放心,包在我身上!大嘴仙说,别看我很少下山,我下山也治好了不少人的病呢!

好了也没意思!似锦说。

大嘴仙大笑起来,说,你这话有意思!

似锦说,以为你一直就在山里呢,你也下山?

大嘴仙说,每年总要下山几次,这山里也不是什么东西都有的。

似锦问:你下山还真给人治病?

大嘴仙:原本不想,后来看人家病得可怜,也还是忍不住给人看看,送几包药。后来,看见那些病得可怜的人经自己的手一个个都活得有了生机,觉得很有意思的,就开始心甘情愿地给人看病了。

似锦:你回过家没有?

大嘴仙:回过。

似锦:晓得那些仇人么?

大嘴仙:晓得。

似锦:那些仇人过得好不好?

大嘴仙:多数过得不好,有几个都绝户了。

似锦:也算是报应!

大嘴仙:是的,报应,什么事都瞒不过天老爷。

似锦:你家的屋子还住了人吗?

大嘴仙:原来有人住,住了好几家。这次下山,发现都没人住了,住的最后一个人也死了。

似锦:你外公家里都有人吗?

大嘴仙:有,兴旺着呢。外公死了也没多少年,他老人家在世的时候,我每年下山都给他送些补药,也送几腿腊野猪腊麂子肉。

似锦:他晓得是你送的没?

大嘴仙:不清楚。估计晓得吧,那些东西只有山里有,是稀罕物,别人没法送。

似锦:难说他们以为是山神送的呢。

大嘴仙就笑。

似锦:你这个样子下山,肯定很吓人吧?

大嘴仙:我一般晚上出去,白天很少露面。有一回,我去赶闹子,想去摆个药摊,没想到刚一上街,一帮孩子就围过来,把我当叫花子,跟在我后面起哄。我开始没觉得什么,觉得好玩。后来一个年长的老妇人跑过来,把她两个孙子拖走,一人屁股上给了一巴掌,骂道:“你们乱喊乱叫的,把人当癫子,这个人厉害得很,本事蛮大,小心把你们都搞到天上去!”这一下,把那帮小把戏吓得不得了,都把我当电影中的武林大侠,一窝蜂就跑了。那个老妇人的话当时把我惊醒了,我这个样子确实怪怪的,在一个地方呆久了,难保不出问题。我在街上只出现了一会,就赶紧溜了。

似锦:你警惕性很高的。

大嘴仙:我没办法不提防啊!

似锦:其实,你不用怕,那个时代已经过了。

大嘴仙:好是好了点,不过也有怕的时候。有一回我去县城,被民政局的人当叫花子捆了起来,跟一大帮子男的女的精神病、叫花子捆在一起被一辆大卡车送到深山里,差点冷死、饿死。

似锦笑着说,这种事情有。估计是县里来了大人物,嫌这些精神病、叫花子有损市容,就全部清理了。似锦问,你去县城干什么呢?

大嘴仙说,有时也想看看外面的动静,买些书啊捡些报纸看的。其实,每年我都要去外面走走,甚至选最远的地方走。现在社会怎么样,我基本都清楚了。

似锦伸出大拇指晃了晃说,现在的这个是谁?

大嘴仙笑着说,这个还不晓得啊,是XXX啊!说罢他吐出一大截舌头,装着很惊恐的样子说,这要是过去,直呼名讳是要坐牢的。现在好了,什么话都可以说,这个社会是比原来好。

似锦说,嗯,是不错,现在农民种田都不交税了。

大嘴仙说,也有不好的,假的东西多。我给一个老人治病,他去药店搞了几副药吃,都没好。后来我自己从山上带了些药去,他吃了病就好了,我就晓得是药铺的药材弄了假。

似锦点点头说,现在假的确实比真的多。

大嘴仙说,我在街上还听一个疯子唱歌,他唱的歌蛮有意思:

有人笑贫不笑娼,婊子也给立牌坊;管她品质臭与香,只要有奶便是娘。
    有人笑诚不笑奸,不奸咋赚昧心钱;良心道德价几何,坑朦拐骗利翻番。
   
有人笑廉不笑贪,有钱不捞白当官;权钱交易致富快,哪怕世人骂祖先。
   
有人笑勇不笑怯,遇事各扫门前雪;袖手旁观最安全,见义勇为白流血。
   
有人笑善不笑恶,为人善良受气多;作恶得势有人怕,行善吃亏向谁说?
   
有人笑智不笑愚,有才无钱白受屈;明辨事理易生气,糊里糊涂常知足。

似锦笑道,你不错,你还蛮关心这些的。

大嘴仙说,我还起过下山住的念头呢。

似锦很奇怪,问,真的?

大嘴仙说,真的。

似锦:后来不想了?

大嘴仙点点头,不想了,还是住在山里舒服。

大嘴仙告诉似锦,有一次下山,他碰见了一个女人。那女人模样不错,她男人是个挖矿的,矿井塌了被埋在地下了。她带着个孩子,日子过得不怎么好。因为她儿子病了,他给了几副药,病自然就好了。那女人有意要留住他,跟他过日子。他还没进她屋,村里来了个人,把一根棕索往他面前一丢,说你行医没证明,肯定是个江湖骗子,赶紧走,要不然,我把你一索子綯起送给政府,要你把牢底坐穿!

大嘴仙怕就怕这阵势,哪里还有胆子进那女人的屋。后来才晓得,那人是村长,早就想霸占那女人,见那女人要跟他好,就出面把他赶跑了。

大嘴仙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女人还是不错的。他接着说,要是真的跟她好上了,怕也难过下去。

似锦问,为什么啊?

大嘴仙说,我在山里闲散惯了,哪里呆得住。

似锦说,有女人跟你一起过日子,你就呆得住了。

大嘴仙说,难说!嘿,你看看,这年头,一个村子里还有几个人哦,都往外面跑了。

似锦说,倒也是,城里人乡下人都没闲着,都在赶自己的生活。

大嘴仙说,还是我好,一个人在这山里,天不管地不收,生生死死都没人管,嘿,还是这样好!现在的人都往城里跑,其实在城里生活也难呢。说罢,他又念起了一段顺口溜:
    油——用不起,
  路——走不起,
  学——上不起,
  病——看不起,
  房——买不起,
  墓——死不起,
  菜——吃不起,
  债——还不起,
  状——告不起,
  官——惹不起,
  娃——养不起,
  爱——伤不起,
  良心——对不起,
  活着——真的了不起!
  似锦看着大嘴仙,说,你还真的什么都懂啊!

大嘴仙搔搔头,说,刚学的。大嘴仙说,其实他这几年每年都要出去一次。东南西北最远的地方都走到了。

似锦说,海南岛去过?

——去过,我这辈子最想看到的是大海,我在三亚的天涯海角洗了海水澡呢。

东北去过?

——去过哈尔滨的太阳岛。大嘴仙不容似锦再问,一路数了下去,说他去了北京的故宫、长城,去了内蒙古的呼伦贝尔草原,还去了青海看大沙漠……他说,该走的地方都走了,该看的地方都看了,这辈子他值了。

似锦说,你走这么多地方,你要钱吗?

大嘴仙说,当然要钱啊,我会治病啊,会卖药啊。——因为没有身份证,很多时候我只有选择做流浪汉,我觉得做流浪汉是最开心、最快活的事了。一路走,都没人管你,竟还有人怕你,躲着你;一路走,管他有人没人,人多人少,你一路吼叫一路疯疯癫癫地唱歌,都没人管你——那日子还是蛮有味道的,我很喜欢!

似锦说,你以后还会四处走吗?

大嘴仙说,只要还能走,每年还是要争取走一个地方。停了一会,他又说,其实出去走走也是了个心愿,不想让自己这辈子白来世上一趟,一辈子哪都没去,窝在这大山里,活着就亏了。——其实啊,走到哪里也没这里好,还是这里好啊!

似锦点头说,香草溪这地方真的好。以后,怕是很难得有这样的地方了。

两个人坐了很久,好像没了什么话。

似锦突然问,你还想女人吗?

大嘴仙说,嘿嘿,有时也……想,男人嘛,肯定会想啊。

似锦问,那怎么办呢?

大嘴仙说,后来我觉得这样麻烦,也危险,就,就——自己解决了。

似锦说,这样啊,其实那样也很难受的。

大嘴仙说,不是你那意思,我是用了父亲医书上的一个方子,找了一种药,把自己——那地方解决了,这样,男人就再也不惹事了。

似锦想都没想,对大嘴仙说,那你找那药给我。

大嘴仙一个劲地摇头,说,那不行,是医生都不许用这药的。

似锦说,既是药方,肯定要用啊!

大嘴仙说,这药方是一种戒药,是宫廷里和衙门里用的。宫廷里用,是把男人变女人;衙门里用,是把坏人变好人。不过,宫廷也好衙门也好,好像都很少用,医书上也仅是记录保存而已。

似锦说,我想用它。

大嘴仙说,你真想一个人老死在这里?

似锦说,来了就不走了。

大嘴仙说,你来这里,是因为女人吗?

似锦说,我有病。

大嘴仙说,我给了你药啊。

似锦说,我怕吃了你的药,我的病更严重。

大嘴仙说,那你是打算不吃我的药了。

似锦说,因为有病,我才到了这里;要是病好了,我怕在这里留不住。

大嘴仙,你好好的,可以回你来的地方去啊。

似锦说,我回不去了。

大嘴仙摇头说,你也是个怪人!

似锦说,我现在很需要你给我那种药,让我自己解决自己。

大嘴仙坚决地说,不行,你现在身体吃不消,也不需要。

似锦说,那好,等我需要的时候在给我,好吗?

大嘴仙没有说话。

又坐了很久,大嘴仙站了起来,说要走。似锦留他吃饭,大嘴仙说,不用,你屋里还有人。

似锦说,香草溪卢阿婆的孙女,没关系的。

大嘴仙很有意味地说,哦——,你不用怕,香草溪的人,都是好人。他说,你我都是来图安静自在的人,什么事都不要勉强。饭,他真的不吃。

似锦没再勉强。

大嘴仙说,现在这山里也不安宁了。

似锦说,你是说我,还是她——似锦用下巴指了一下自己的木屋的方向。

大嘴仙摇摇头说,这山里怕是呆不下去了,我可能又要走。

似锦问,你还要到哪里去?

大嘴仙说,往没人的地方去啊!这山里,宽着呢,找个安静的地方还是容易。

似锦说,如果是我吵扰了你,我就走。

大嘴仙说,真的不是你!

似锦有些惊疑,说,这山里还是很少有人来的。

大嘴仙说,很快就有人来。

似锦摇摇头。

大嘴仙说,你不信?等来了人,你就信了!

似锦看着大嘴仙,很有些伤感。

大嘴仙抚了一把头上的白发,说,活着就活着,死了就死了,还是活着好,可以看蛮多好事坏事,可以看老天爷怎么打发那些好人坏人。嘿,我是不想死,我是活出点味道来了。你也要活,把这些药吃了,只要身体好,到哪里都不吃亏!

大嘴仙去深潭边捧了一把水喝,跨过那道涧流,又是一声唿哨,转眼就不见了。

似锦木然地坐在那里,好久还在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