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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柳宗元贬谪心态对其文学创作风格的影响
 
柳宗元研究:第十六期  加入时间:2013/4/21 17:44:00  admin  点击:3986

论柳宗元贬谪心态对其文学创作风格的影响

 

王志东

(玉林师范学院  文学与传媒学院,广西 玉林 537000

 

 

悲剧的命运造就出悲剧的灵魂,而悲剧的灵魂又造就出了悲剧的命运,这也许是中国古代文人生命中一个难以逃脱的怪圈子。

自屈原开始,在漫长的中国文学历史上,有不少的从政文人都曾遭受过贬谪的痛苦生涯。他们有的遭贬时日不多,转改迁移,也有不少人多次被贬,甚至死于贬所。这对于那些以天下为己任,渴望生命价值得到充分展现的文人而言,贬谪对他们打击的沉重,这是无庸赘言的。然而,在这些备受摧残的文人中,有不少人也能从这种致命的打击中找回自我、冷静处之,超越个人的不幸,适时调整自己的心态,对巨变的环境泰然处之。但是他们中亦有一些人难以面对人生的这种巨大落差,面对遭贬的现实,他们迷惘、委屈、震惊、悲痛,甚至终生都沉浸在这种失意、伤痛之中难以自拔。柳宗元就是这种人生悲剧中一个富于代表性的人物。柳宗元自“永贞革新”失败遭遇贬谪之后,前后经历了永州时期和柳州时期,在这长达十四年的贬谪生活中,柳宗元的整个心态始终处于一种苦闷、悲愤、失意、抑郁的情感状态之中,甚至在他生命的最后四年,他的这种悲剧感随着时间的推移不仅不像一般人那样逐渐减弱,反而愈加强烈、浓重。正是由于柳宗元的这种心态影响到了他的文学创作风格,由此也可以看出柳宗元诗风演变的轨迹。本文试就柳宗元这种至死未解的悲剧情结对其文学创作风格的影响作一个简略的分析。

一 意象:从枯淡清幽到峻峭险恶

柳宗元(773-819),字子厚,是我国中唐时期杰出的思想家和文学家,被贬永州,这是他一生生活道路上的重大转折,留下了许多优秀的散文和诗、赋名篇佳作。据刘禹锡编订《柳河东集》共有内卷45卷,外卷2卷,计600余(篇)首,其中在永州期间就有作品324(篇)首,占其作品总量的近五分之一。柳宗元一生作诗不多,《柳河东集》今存的柳诗共有164首,但却有79题共99首作于永州,几近期总数的三分之二[1];而99首永州诗中,山水田园诗大约为30首,近三分之一[2]。在这些作品中,柳宗元处处流露出了他忧伤和悲愤的情怀。而他的山水诗所采用的意象也独具风格,通过这些意象,柳宗元表现了特殊的审美情感。

(一)清幽的水

元和元年(公元805年),在经历了“永贞革新”的失败后,柳宗元被远贬为永州司马。由一朝重臣而流落远荒,社会地位的巨大反差,这样残酷的现实无疑会让柳宗元内心极为苦闷、压抑、痛苦,我们是可想而知的,这使得他不得不在山水中寻求寄托抑或解脱。于是,“自肆与山水间”(韩愈《刘子厚墓志铭》),有意识地在这人烟稀少的远僻之地搜奇觅秀,遨游丘壑林泉以求得内心的平静与精神的快适,从自然山水中寻找慰藉,以排解心中的郁结。而其到永州之后,相对于中原的山水而言,他对永州的山水又有了新的认识,新的生活环境使得柳宗元又有了新的理想和追求。柳宗元在永州创作的山水游记散文中,往往以“清水”来比喻自己的清白,以“弃地”来比喻自己的地位,以“屈原”进行自比,这就决定了柳宗元必然会在永州宁静的山水中去追求一种使得内心趋于平静的生活。如在《小石潭记》中,柳宗元描述了一个既清且静的自然环境,如此安静、舒适的环境使柳宗元的内心趋于平静。但是,贬谪的生活又让他无法进入到一个平静的境界。柳宗元在永州创作的山水诗中,这种试图寻求内心的平静在诗文中也是常有出现的,如其《构法华寺西亭》:

 

窜身楚南极,山水穷险艰。步登最高寺,萧散任疏顽。西垂下斗绝,欲似窥人寰。反如在幽谷,榛翳不可攀。命童恣披翦,葺宇横断山。割如判清浊,飘若升云间。远岫攒众顶,澄江抱清湾。夕照临轩堕,栖鸟当我还。菡萏溢嘉色,筼筜遗清斑。神舒屏羁锁,志适忘幽孱。弃逐久枯槁,迨今始开颜。赏心难久留,离念来相关。北望间亲爱,南瞻杂夷蛮。置之勿复道,且寄须臾闲。

 

上述这首诗歌采用了多个“清”字,分别是“清浊”、“清湾”、“ 清斑”,而在每一个词的前面又用“判”、“抱”、“遗”等词来限制修饰,这样虽然说与景物有关系,但其中与柳宗元的情感亦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柳宗元曾积极参加王叔文集团革新政治,革新运动失败后,《新唐书》本传记载说他“既坐废,遂不振” [3],这并不符合事实,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之后,一直渴望着得到朝廷的再次任用,虽然说其寄情于山水,但是在山水之中表现出自己内心活动的苦闷,并希望内心趋于平静,达到平和的境界,与此同时,他也没有忘记向朝廷展现他对国家的一片赤诚之心和一颗清白之心,所以,在诗歌中也表现出了这种思想,“判清浊,是说要分清青红皂白,而“遗清斑”是想表明自己的心路历程。这首诗歌中,除了上述意象能体现其诗歌有“清”、“静”的特点以外,另外还有很多,如“幽谷”、澄江”、“夕照”、“栖鸟”、“菡萏”、“筼筜”、“羁锁”等。而本诗的结尾“赏心难久留,离念来相关”四句,说明柳宗元乐以忘忧是短暂的,而谪后的苦闷则难以消除。所谓“置之勿复道,且寄须臾闲”,也不过是柳宗元在无可奈何的处境中聊以自慰而已。

在柳宗元创作的诗歌中,“清”字先后出现40多次,并且大部分出自山水诗,也与《构法华寺西亭》有着相同或类似的风格特点。与之相关的意象都有类似的情感特征,如“高树临清池,风惊夜来雨”(《雨后晓行独至愚溪北池》),“高岩瞰清江,幽窟潜神蛟”(《游朝阳岩遂登西亭二十韵味》),“清阴可自庇,竟夕闻佳言”(《夏初雨后寻愚溪》)等等。柳宗元正是用这种“清幽”的意象来衬托出人的清白,显示出其内心的高洁。这也就是柳宗元在永州时期要表现的情感。公元805年,永贞革新失败后,柳宗元被说成为“蹈道不谨,昵比小人” [4],这与一个少年有着“少时嗜进,谓功业可就” [5]的柳宗元而言无疑是难以接受的,因此柳宗元在贬永期间,一直都很刻意地表现他的内心清白以求解脱。这样,柳宗元的山水诗审美意象上的一个突出的特征便是“清”,无论是山水,还是其他自然风物,柳宗元都赋予其一个“清静”的特征。

简而言之,柳宗元远贬永州,内心是忧伤和悲愤的,但他始终不甘于寂寞,对于那些排挤他的政敌,他更是痛恨。为了更好地活下去,以求得内心的清静,他只好通过表现外在的“清”、“静”来达到内心的平衡,因此,在永州时期,他的山水诗在意象的运用方面,也就和他在这一时期的心态密切相关,保持了与永州散文相一致的审美情趣。虽然说柳宗元的诗歌创作取得了突出的文学业绩,但是学术界常把永州时期的柳宗元看作是“古文家”,而非诗人。

(二)险峻的山

元和十年(公元815)正月,柳宗元结束了十年永州的贬谪生活,奉诏返京,他喜悦异常:“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里外北归人。诏书许逐阳和至,驿路开花处处新。”(《诏追赴都二月至灞亭上》),但好运没有眷顾于他,同年三月又被贬到更为遥远的边荒之地广西柳州,开始了他的第二次贬谪生涯,正如北宋司马光所说的“官虽进而地更远”(《资治通鉴》),而柳宗元自己也说“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领外行”(《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所以柳宗元的内心又有了更为复杂的变化。其实,这种复杂的情感和悲痛的心绪在他的诗中还是通过其他意象来表现的。到柳州后,在柳宗元看来柳州的山水都充满着迷茫之感,而不再像永州时期创作的诗歌那样是“清”、“静”的,而是显得奇崛险怪。“桂岭瘴来云似墨,洞庭春尽水如天”(《别舍弟宗一》),“寒江夜雨声潺潺,晓云遮尽仙人山”(《雨中赠仙人山贾山人》),这种感觉便是柳宗元初到柳州的感觉,当然这绝非偶然之感。如其《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一诗: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惊风乱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这首诗中的“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以海天大荒引起茫茫愁思,而“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九回肠”既写出了柳江穿绕柳州的景象,又写出了柳宗元到柳州后特有的心理情感。再看其《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一诗:

 

海畔尖山似剑,秋来处处割愁肠。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

 

在这首诗里,柳宗元就是通过上述一系列的意象来展现其内心世界的。“海畔尖山似剑铓,秋来处处割愁肠以”一联是名句,以“剑铓”为意象来形容山峰,虽然准确地描绘了柳州石山的陡峭、奇异的特点,但结合诗歌的下一句“秋来处处割愁肠”来看,柳宗元真正要表达的是自己痛苦的心情、迫切的归思,就流露出了一种忧危愁苦的情感。说“海畔尖山”,正以见地处西南滨海,去故乡支援。身在贬所,“望故乡”而不能归,内心深处自然是痛苦、压抑的。从永州到柳州,虽说描写的景物有了变化,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柳宗元内心情感的变化。在永州,柳宗元时刻期盼着早日得到朝廷的重用,但是,经过永州贬谪十年的奋力挣扎,结果得到的却是再贬柳州。对于一个有着远大理想抱负的读书人来说,政治上不断遭受到沉重的打击,内心当然是十分痛苦、压抑的。到柳州之后,柳宗元面对柳州奇异的山水,没有感受到的柳州山水景物的优美,反而觉得是当地的山水风景、当地人的生活习俗给他的种种压力,因而流露出柳宗元内心的痛苦。如其《岭南江行》:

 

瘴江南去入云烟,望尽黄茆是海边。山腹雨晴添象迹,潭心日暖长蛟涎。射工巧伺游人影,飓母偏惊旅客船。从此忧来非一事,岂容华发待流年。

在这首七言律诗中,先写柳州自然景物的怪异、恶劣的特点,接着列举了一系列荒凉的景象,即“瘴江”、黄茆”、“ 象迹”、“ 蛟涎”、“射工”、“ 飓母”等。从中我们可以发现,这些意象有着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看到后这些景象会让人觉得可怕、恐惧,而柳宗元在此之前恐怕也没有看到过,这不免会增添他心理上的压力。这诗歌中的“瘴”这本身就是一种被古人认为是疟疾等传染病的病源,它几乎和人的生死关系密切,《元和郡县志岭南道廉州》中载:“瘴江,州界有瘴名,为合浦江。……自瘴江至此,瘴疠尤甚,中之者多死,举体如墨。春秋两时弥盛,春谓青草瘴。秋谓黄茆瘴。”[6],韩愈在《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中也说到“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这一“瘴”字在柳宗元贬谪柳州期间创作的山水诗作中也不止出现过一次,“桂岭瘴来云似墨,洞庭春尽水如天”(《别舍弟宗一》),“林邑山联瘴海秋”(《柳州寄京中亲故》),由此可以看出柳宗元在柳州期间创作的山水诗在意象的选择上更多的是融入了自己的个人情怀。而这些峻峭险恶的意象的运用,反而成为了柳宗元后期山水诗的颇具风格的地方。

我们知道,自然山水景物作为客观存在具有它的自然属性、规定性,但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心态下,对相同的自然景物的感受是不同的。对柳宗元而言,永州和柳州的自然景物存在着差异是必然的,关键在于柳宗元在这两个时期的心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所以,在永州期间,柳宗元的山水诗中的意象经常是“清”、“静”的,虽然他是“待罪之身”,但他还等待着、期盼着有一天还能被朝廷起复重用,表面上还不得不故意作出一番优雅、悠闲、自得的姿态。所以,他是以一个文人的眼光来看待永州山水的,而到了柳州之后,由于在政治上完全处于悲愤绝望的状态,面对柳州奇异的自然风光,柳宗元内心自是无法接受了,因而柳宗元只能以一个纯诗人的悲凉心境来看待柳州的山水,因而他在柳州期间的山水诗在意象构造上是显现出峻峭险恶的特点。

二 情感:从孤寂忧伤到悲愤绝望

中国古代的诗歌创作一般讲究“诗缘情”,这也是自汉魏六朝以来诗人们所形成的共识。而借自然山水来抒情的则是六朝时期谢灵运、谢眺二人所开创,柳宗元前后期山水诗就是继承了这一传统。其中不同的是,柳宗元创作的山水诗融入了真挚婉曲的感情,特别是柳州时期创作的山水诗。

(一)今日之忧伤

永贞革新失败后,柳宗元被贬谪到更为遥远、荒凉的湖南永州。在永州十年,柳宗元以“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的身份在当地生活,政治上的不得意使得其纵情山水,学当年的谢灵运、谢眺,摆出一个当世屈原的姿态,“投迹山水地,放情怀《离骚》”(《游南亭还叙志七十韵》),这当然是最理想的生活。因为这既可以让政敌放心自己的不务正业,也可以让人理解自己的那颗骚人之心,换言之,柳宗元心目中并没有人们平常说的“无官一身轻”的感觉,他有的只是无法排遣出去的且不能实现“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寄许京兆孟容书》)的遗憾,无疑是发泄“出身未捷身先死”的忧伤激愤。所以柳宗元在永州期间创作出了大量的山水游记散文和山水诗歌。与山水游记的往往以“弃地”进行自比相似之处在于,柳宗元的永州山水诗往往借助自然山水来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的悲愤失望的内心活动。在这些山水诗中,柳宗元习惯于先描写山水景象,进而抒发自己悲愤的情怀。如其《南涧中题》:

 

秋气集南涧,独游亭午时。回风一萧瑟,林影久参差。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羁禽响幽谷,寒藻舞沦漪。去国魂已游,怀人泪空垂。孤生易为感,失路少所宜。索寞竟何事?徘徊只自知。谁为后来者,当与此心期。

 

对于柳宗元在永州写的30多首山水诗中,历来方家只是集中在对《江雪》、《渔翁》等诗篇的鉴赏、品评,对其他的诗篇着墨不多。因而,笔者认为《南涧中题》一诗,才是真正体现柳宗元永州山水诗风格和反映其在永州时期心境的典型代表。此诗开头“秋气集南涧,独游亭午时”两句,表面是写景,点出时令,但一个“集”字便用得颇有深意。早在宋玉时就有“悲哉,秋之为气也”之叹,悲凉箫瑟的“秋意”又怎么能独聚于南涧呢?这自是诗人在此时此地“独游”的主观感受。因此,清代何焯说“‘秋气集南涧,万感俱集,忽不自禁,发端有力”(《义门读书记》),也不无道理。这首诗也体现了柳宗元诗歌平淡古雅的特点。中间四句写对景物的感受,箫瑟的秋风似乎使诗人忘记了疲劳,由此可以看出诗人的心境是愉快的。但是诗人心头的那种孤寂和悲愤的情怀却是无法摆脱的,尤其是独游寄来清冷的南涧。因此,苏轼曾有评语说“柳子厚南迁后诗,清劲纡馀,大率类此”(《东坡题跋》卷二《书柳子厚南涧诗》),并极力称道此诗“柳仪曹诗,忧中有乐,乐中有忧,盖妙绝古今矣”(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引),信然。南贬永州之后,柳宗元也深深地体会到了屈原被放逐的心理感受,就如他所说的:“投迹山水地,放情怀《离骚》”(《游南亭还叙志七十韵》)。柳宗元纵情山水,是借山水来表达他内心的不平静,虽然有一丝伤感,但更多的是表现出了柳宗元的悲愤之情。又如其著名的《江雪》所述: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寥寥二十字,即将一幅雪江垂钓图逼真画出。在广袤的雪原上,没有人迹,在茫茫的天空中,没有鸟影,只有一页孤舟载孤零零一个渔人,在雪漫中独自垂钓,此诗就直接体现了柳宗元内心的不甘寂寞和悲愤的情怀。正如胡应麟先生所说的:“‘千山鸟飞绝’二十字,骨力豪上,句格天成,然律与辋川诸作,便觉太闹。”[7]柳州莫山洪先生也认为,《江雪》这首诗是一种内心不甘寂寞的直接表现[8]。显然,永州时期的柳宗元的精神状态始终处于短暂的安定和永恒的动荡之中,这就在很大程度上导致了他内心活动的此起彼落。

(二)明日之绝望

但是,到了柳州之后又有所不同。柳州的奇异山水给柳宗元巨大的心理压力,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自然景物的奇崛险怪,而是在于柳宗元本人当时的心态。柳宗元贬谪永州十年,始终期盼着早日得到朝廷的召唤,本以为还可以为有一番作为,不料却被贬为更为遥远、荒凉的广西柳州,正是“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领外行”(《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这必然会给他心理上造成了沉重的打击和震撼。这种打击是他所无法承受的,“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的苦闷,而且加上他到柳州之后,先是宗弟柳宗直刚到柳州20天就因病去世了,“茫茫上天,岂知止痛。”(《祭弟宗直文》),紧接着是从弟柳宗一也离开了自己,“零落残魂倍黯然,双垂别泪越江边。”(《祭舍弟宗一》),再者是柳宗元自己体弱多病,“今年噬毒得霍疾,支心搅腹戟与刀。”(《寄韦珩》),这也就让柳宗元对自己的未来彻底丧失了信心和希望。他在《寄韦珩》一诗中也说到:“幸因解网入鸟兽,毕命江海终游遨。愿言未果身益老,起望东北心滔滔。”所以,在柳州时期,柳宗元的感情已由苦闷、忧伤进而转变为哀凄、绝望。

在柳州期间,尽管他也还有给朝廷上书以求汲取,但他不再也不愿过多地表现他的鸿鹄之志,而是比较安心地在柳州为百姓谋发展,管理地方政务。而在诗歌中,他便充分地表现了他无奈的压抑的情怀,山水诗作中的也进而表现为凄凉。如其《岭南江行》:

 

瘴江南去入云烟,望尽黄茆是海边。山腹雨晴添象迹,潭心日暖长蛟涎。射工巧伺游人影,飓母偏惊旅客船。从此忧来非一事,岂容华发待流年。

 

这是元和十年三月(公元815年),柳宗元赴柳州上任柳州刺史的途中所作的一首诗,虽然还没有到柳州,但是,他在路途的过程中看到的自然景物,已经预感到了柳州的荒远的景象,不堪久居,抒发其即将到达柳州的不安心情。而其《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则再次表现了自己的满怀牢骚:“破额山前碧玉流,骚人遥驻木兰舟。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苹花不自由。”据谢汉强先生考证发现,破额山在柳州柳江县白沙乡境内,它与当时柳州的治所马平县并不是很远[9],却不能和友人相见,其内心的压抑和苦闷是可想而知的。所以,在柳州,柳宗元也曾游览过柳州的山水,并写下了大量的山水作品。如其著名的《柳州东亭记》、《柳州近治山水可游者记》等山水散文,然而在他的山水诗中也没有刻意去模山范水,山水已经成为了他创作诗歌借以抒情的工具和手段,因此,柳宗元在柳州时期的山水诗再也没有了细致描摹自然山水的作品,而侧重于运用具有精炼的语言来抒发他的情感,而这种情感又是那么的凄凉、感伤。如其《登柳州城楼寄漳、丁、封、连四州》一诗: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惊风乱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这首诗表面上来看,柳宗元都是以具有代表性的景物来概括眼前之景,进而抒发他的“曲似九回肠”的“愁思”,是他“犹自音书滞一乡”的孤独苦闷情怀。而柳宗元到了柳州之后,他除了管理地方事务之外,也常有对故乡的思念,在永州的时候也曾经有过类似的情怀,只不过是到柳州之后,这种心思表现得更为深刻、感人,“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锋头望故乡”(《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山水可以说是柳宗元寄托思想感情的客体,而他的那种思乡之情却表现得凄凉哀怨而又悲愤无奈,也表现出强烈的生命意识,这就是柳宗元贬谪柳州特有的情感风格。因此,元代方回曾经说柳宗元“年四十七卒于柳州,殆哀伤之过欤” [10],也不是不无道理的。

柳宗元经历了永州和柳州两个时期,这两个地方的自然山水与中原的自然山水存是不一样的。作为一个中唐时期的著名山水诗人,柳宗元在永州和柳州两个地方都创作了大量优美的诗文。但是,由于永州山水和柳州山水相差甚远,所以表现在文学创作上自然也就不同了,这种不同不仅仅是在自然景物的不同,更多的是由于柳宗元当时的心态使然,是柳宗元的生活阅历和体悟产生了新的变化。

柳州时期,他在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写的《答社温夫书》所说的“吾虽少为文,不能自雕,引笔行墨,快意累累,意尽便止,亦何所师法?立言状物,未尝求过人。”这与柳宗元以往的主张明显不同。他在这里面特别强调“快意累累”,是“意尽便止”,已经毫无功利心了,是“未尝求过人”,柳宗元当时的看法就与之前一直追求的“文以明道”的文学观点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这或许也是造成柳宗元文学创作风格发生变化的原因之一。就这一点来分析,可以看出柳宗元已经把握住了文学创作的根本:力求“快意累累”。在永州时期,柳宗元对自己的未来尚且抱有丝毫的希望,所以在文学创作时,还能做出一番屈骚似的哀怨,而到了柳州,这种凄凉哀怨转变成了悲愤无奈的心态,柳州时期创作的诗歌已经不在掩饰自己内心的凄怨、苦闷、抑郁了。

三 形式:从五言律诗到七言律诗

从柳宗元现存的164首诗歌来看,柳宗元从永州到柳州,他的文学创作在表现形式上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也就是说柳宗元在永州时期创作的山水诗以“五言诗”为主,尤其是五古,其实柳宗元在永州的其他诗歌也是以五言居多。而到柳州时期则转变为以“七言诗”为主。这在他的山水诗创作上,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一)平和的五律

中国的山水诗自六朝时期谢灵运开创以降,且经过初唐和盛唐时期山水人的共同努力,到中唐时期已经发展成为了一个诗歌流派,柳宗元便是这一时期杰出的山水诗人。但是,我们细究会发现,自谢灵运开创山水诗以来,山水诗人多数是以五言诗来表现山水,这已经是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七律要到杜甫才真正成熟,宋以后才大流行” [11]不过,在王维时,七言诗也可以说已经成为了文人表现内心情感的重要形式,较之前的初唐四杰,沈宋、刘希夷和张若虚都有优秀的七言诗留存至今。但是,在王维的诗集《辋川集》中,大多数是以五言诗为主的,这不能说王维就没有创作有七言诗,如其著名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送元二使安西》等,但其传世的作品大多数还是以五言诗为主的,他往往是通过自然山水来表现空灵的境界,因而在句法上也就有所讲究。[12]如“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等,就是通过借山水来表现那种空灵的境界的。因此,刘熙载说:“五言质,七言文;五言亲,七言尊”。 [13]山水诗人要表现自己与山水的“亲”,因而就多用五言。

到柳宗元时代则不大一样,从永州到柳州,他的诗歌在形式上有了一个明显的变化。在永州,柳宗元由于政治上的失意也迫切需要表现与仕途相对的山水的“亲”,所以他在创作山水诗时候多以五言诗为主。例如《江雪》一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山雪。”此诗采用入声韵,韵促味永,刚劲有力。历代诗人无不交口称绝,曾被人们称为“唐人五言四句,除柳子厚钓雪一诗外,绝少佳者” [14]类似的还有《游朝阳西亭二十韵》、《游石角过小玲至长乌村》等,都是以五言诗来歌咏山水的。这可以说,是柳宗元继承了谢灵运创作山水诗的传统,因而在句法上以五言诗为主。细加研究,我们可以发现,柳宗元在永州时期的五言诗是有模仿谢灵运、陶渊明、王维等山水诗人的痕迹的。试看其《与崔策登西山》:

 

鹤鸣楚山静,露白秋江晓。连袂度危桥,萦回出林杪。西岑极远目,毫末皆可了。重叠九疑高,微茫洞庭小。迥穷两仪际,高出万象表。驰景泛颓波,遥风递寒筱。谪居安所习,稍厌从纷扰。生同胥靡遗,寿比彭铿夭。蹇连困颠踣,愚蒙怯幽眇。非令亲爱疏,谁使心神悄。偶兹遁山水,得以观鱼鸟。吾子幸淹留,缓我愁肠绕。

 

这首诗写于元和七年(公元812年)秋,与《南涧中题》被誉为是柳诗中的“双璧”。此诗先是写景,后是抒情,能以淡淡的笔墨,在平静的画面中,给人一种明朗圆润和自然流丽的美感,颇有谢灵运山水诗的风格。虽然东坡先生也曾经评论此诗说“远在谢灵运之上” [15]但无形中却体现出柳宗元是有对谢灵运创作山水诗风格的继承的。而《江雪》一诗,以精炼的语言营造出深远的境界以及蕴含着的空灵的禅机,这都与王维的山水诗歌有着相通之处。仔细考究,我们从中很轻易地看出,柳宗元在永州时期的诗歌创作不仅仅都是致力于创作五言诗,也是曾写过一些七绝诗的,如其《雨晴至江渡》:“江雨初晴思远步,日西独向愚溪渡。渡头水落村迳成,撩乱浮槎在高树。”但这也不会影响到说柳宗元在永州时期诗歌创作在形式上以五言诗为主的说法,其实,柳宗元真正创作七言诗是到柳州之后的。

(二)凄怨的七律

柳宗元经历了贬谪永州十年之后,元和十年(公元815年),柳宗元到柳州出任柳州刺史。由于柳宗元的心态的变化,而导致了情感的变化,他在柳州期间多是以创作七言诗为主的。在柳宗元初贬湖南永州时候,他对自己的仕途还报有丝毫的希望,盼望着能得到朝廷的再度任用,可是,现实却让柳宗元出乎意料,被再次遭遇贬谪,被贬到广西柳州,自此他的这种希望完全破灭了,所以抒情也就往往被认为是柳宗元诗歌的主要内容,而山水诗也围绕着这一点来展开,因而在形式上以七言诗为主,如其《岭南江行》、《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等篇,占其诗歌创作总数量的绝大多数,五言山水诗只有《登柳州峨山》这一首,而且柳州时期的诗歌创作以篇幅短小的律诗绝句为主要形式,这在形式上无疑是一个重大的转变。

柳宗元诗歌的篇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本身就传达出了一个信息,成为柳宗元诗歌创作不断趋于成熟的重要标志,因此明代诗学家胡应麟也论写作七律之难道:“近体之难,莫难于七言律,五十六字之中,意如贯珠,言如合璧。其贯珠也,如夜光走盘,而不失去旋曲折之妙。其合璧也,如玉匣有盖,而绝无参差扭捏之痕。思欲深厚有余,而不可失之晦;情欲缠绵不迫,而不可失之流。肉不可使胜骨,而骨又不可太露;词不可使胜气,而气又不可太扬。” [16]柳宗元七律达到如此高的水平,亦是后人所称颂的,元代方回曾评论其七律诗说:“比老杜尤工” [17]方回的评论未免有些言过其实, 但从中也能够说明柳宗元七言律诗创作水平达到的高度,试看他在给友人的回信《得卢衡州书因以诗寄》一诗:

 

临蒸且莫叹炎方,为报秋来雁几行。林邑东回山似戟,牂牁南下水如汤。蒹葭淅沥含秋雾,橘柚玲珑透夕阳。非是白洲畔客,还将远意问潇湘。

 

这首诗歌写柳州山水景物,以剑戟喻柳州山之峻峭,以汤水喻柳江河水之沸扬,描写柳州山水风物,形胜之处妙到毫巅。语言峻洁,对仗工整,构思奇突,的确是“不失回旋曲折之妙”(胡应麟《诗薮·内篇》)而他的《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则一直被人们称为唐代七言律诗中的典范之作,他的这类诗歌在创作风格上极为工整,表现出了柳宗元七言律诗的独特成就。

 

结论

柳宗元自“永贞革新”失败遭遇贬谪之后,前后经历了永州时期和柳州时期,在这长达十四年的贬谪生活中,柳宗元的整个心态始终处于一种悲愤、失意、抑郁的情感状态之中,甚至在他生命的最后四年,他的这种悲剧感随着时间的推移不仅不像一般人那样逐渐减弱,反而愈加强烈、浓重。因此,我们品味柳宗元的山水诗文中所表现出来的这种矛盾的心态,就更能真切地感受到诗人心中强烈的无奈何悲伤。正是因为被这种心态所左右,始终得不到解脱,从而直接影响了他的文学创作风格,也就因为如此,柳宗元在以一个被贬谪的失败政治家的眼光来看待山水的同时,也在以一个纯诗人的悲凉心境来看待山水。因此,柳宗元也就完成了由“文人柳宗元”向“诗人柳宗元”的转变,成为了一个“比较纯粹的诗人” [18]

 

注释

[1]吕国康、杨金砖.柳宗元永州诗歌赏析[C],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2002404.

[2]张伟.索寞竟何事?徘徊只自知——从《南涧中题》看柳宗元永州山水诗[J],柳宗元研究.201011):27.

[3] [4]宋祁、欧阳修.新唐书:柳宗元传[A],北京:中华书局,197569.

[5]柳宗元.柳宗元集[M].北京:中华书局,19751414.

[6] [10] [17]方回.瀛奎律髓[M].四库全书[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1366.

[7] [15]王国安.柳宗元诗[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89.

[8] [12]莫山洪.论柳宗元山水诗意象之演变[J].柳州师专学报,20046.

[9]谢汉强.柳宗元柳州诗文选读[M].陕西:西安地图出版社,1999186.

[11]李泽厚.美学三书[M]. 安徽:安徽文艺出版社,1999:138.

[13]刘熙载.艺概[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69.

[14]范晞文.对床夜雨:卷四[M].四库全书.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1481.

 [16]胡应麟.[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卷二148.

[18]龙子仲.最后的诗情[J]. 柳州师专学报,20002.

 

附:

作者简介:王志东(1987—),男,汉族,广西玉林市人,2012年毕业于玉林师范学院文学与传媒学院,获文学学士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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