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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元论官场和为人之道 柳宗元研究:第十六期 加入时间:2013/3/9 8:35:00 admin 点击:4268 |
柳宗元论官场和为人之道 郭新庆 唐承隋制,官场仍由门阀士族主导,一般人很难挤进去,当时大多数读书人靠投门托情、投机钻营来求官取利,这已是社会的常态。为求官阿谀权势,以至卑躬屈膝,时人也不为耻。读书人上书权贵,献文献诗显白取媚蔚然成风。柳宗元《与萧翰林俛书》说,永贞革新期间,蜂拥而来的求官求利者“填门排户”,而多数得不到的,就变成了仇人,造谣诽谤,蓄意煽惑,和宦官、藩镇一起攻击革新派。后来柳宗元等人被贬了,还“不能塞众人之怒,谤语转移,嚣嚣嗷嗷,渐成怪民。饰智求仕者,更詈(lì责骂)仆以悦仇人之心,日为新奇,务相喜可,自达速援引之路。而仆辈作益困辱,万罪横生,不知其端”。柳宗元《与裴埙书》说:他“性又倨野,不能摧折,以故名益恶,势益险,有喙(指嘴)有耳者,相邮传作丑语耳,不知其卒云何。中心之愆(qiān)尤(罪过,过失),若此而已。既受禁锢而不能即死者,以为久当自明。今亦久矣,而嗔骂者尚不肯已,坚然相白者无数人。”一时间,柳宗元成了“怪民”、“异物”。以至“长为孤囚,不能自明”。从中可窥见唐时官场的人情世态,其险恶令人生畏。这样的情景,柳宗元和韩愈在许多文章里都谈及过。柳宗元《宋清传》说:“今之交乎人者,炎而附,寒而弃。”利也。韩愈在《柳子厚墓志铭》里说到官场这些丑行时,深恶痛绝:“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诩诩(xǔ说大话,夸耀)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愧矣。”韩愈能称赞的人不多,而他对柳宗元为人的叹服不同凡响。 唐时官场,我们从柳文和当时人谈及的情景里,也可窥其一斑。柳宗元在《与杨诲之疏解车义第二书》里谈到他刚入仕时看到的官场情景:“俗吏满前,更说买卖,商算赢缩”。李翱,字习之,大历七年生,贞元十四年进士,韩愈侄婿,韩门大弟子。著有《李文公集》,其《疏决进献》揭发各地官吏“有作官店以居商贾者,有酿酒而官沽者”。《百官行状奏》指摘:“今之作行状者非其门生即其故吏,莫不虚加仁义礼智,妄言忠肃惠和。”行状,是一种文体的名称,专为记述死者生平行事而作的文章,一般都请人或由亲朋故旧代笔,妄为赞语谀辞是常事。其官场污秽溢于言表。张籍,柳宗元同时人,也是韩愈弟子。其《张司业诗集》八卷《贾客乐》说:南方商贾用船贩运,“年年逐利西复东,姓名不在县籍中”,而“农夫税多长辛苦”。《野老歌》说:“老翁家贫山下住,耕种山田三四亩。苗疏税多不得食,输入官仓化为土。岁暮锄犁依空室,呼儿登山收橡实。西江贾客珠百斛,船中养犬长食肉。”官商逐利奢靡可见一般。 柳宗元《送李判官往桂林序》说:“士之习为吏者,恒病于少文。”由此可见,唐代不知诗书的纨绔子弟靠门阴作官的比比皆是。《太平广记》引《卢氏杂说》称:唐李据,宰相(李)降之姪,生绮纨间,曾不知书,门阴调补渑池丞。判决祗承人(官府办杂务的衙役):“如此痴顽,岂合喫杖(吃板子)?决(判)五下。”人有曰:“岂合喫杖?不合决他。”李曰:“公何会?岂是助语,共之乎者也何别。”这里说宰相李降侄子李据,纨绔子弟,不学无术,靠门第做官,为渑池丞。县丞是辅佐县令的八品官。一次,他在判罚祗承人时,错用助词“岂”字,引起争议。“岂”字一般反用,表示反问,作难道解。有人认为,祗承人如此痴顽(呆傻),既不合吃板子,你怎么判决他。而李据却反驳说,你知道什么?岂是助语,正过来使用有何区别。意思是,祗承人如此痴顽,正合吃板子,打他五大板。这看来是笑话,但它生动地透视出唐代官场社会的现实。 《柳集》有三篇文章专论为人之道,这就是元和四至六年间写给杨诲之的《说车赠杨诲之》、《与杨诲之书》及《与杨诲之第二书》。杨诲之杨凭之子,柳宗元妻弟,时年不足二十岁,已能为文章,其辞奥雅,用《庄子》、《国语》文字,倾慕甘罗、终军为人,其才智可大就。柳宗元贬永州时,杨凭在湖南任观察使,路过潭州时见过杨诲之。“乃见足下气益和,业益专,端重而少言,私心乃喜。”元和四年(公元809年),杨凭贬临贺尉,杨诲之省父过永州时去看柳宗元,是时“文益奇,艺益工”。交谈中,柳宗元因“诲之吾戚也,长而益良,方其中矣,吾固欲其任重而行于世,惧圆其外者未至,故《说车》以赠。”古之车制,从来很少人能详言之。柳宗元《说车赠杨诲之》述说了上古车之礼仪、典故,以及各种不同用途的车具,如此精详史不多见。柳宗元说:“其类众也,然而其要,存乎材良而器攻,圆其外而方其中也。”这是说,车之所以能载重物“行于世”,是做车用的材料精良,车子做工牢固,“圆(指车轮)其外而方(指车箱)其中也”。“材不良,则速坏。”做工不用心,“不攻(牢固)则速败”。柳宗元“说车”是为了用“外圆内方”来喻人。他认为,做人应有车箱那样阔达的心胸,有通变四周的能力,而且要“守大中以动乎外而不变乎内”。“凡人之质不良,莫能方且恒。质良矣,用不周,莫能以圆遂。”这是说,大凡一个人,本质不好,就不能持之以恒地坚持正道。本质好,但任用不当,也无法圆满地实现其道。后来,柳宗元又在元和五、六年,两次致书给杨诲之论谈“车说”的道理。《与杨诲之书》柳宗元告戒杨诲之说:“中之正不惑于外,君子之道也。然而显然(露出)翘然(出众),秉其正以抗于世,世必为敌仇,何也?善人少,不善人多,故爱足下者少,而害足下者多。吾固欲方其中,圆其外,今为足下作《说车》,可详观之。车之说其有益乎行于世也。”柳宗元这是爱惜杨诲之,怕他年少不能藏守其中,而因显露在外受到伤害。可杨诲之看后却不以为然,认为“吾虽少时,不能翦翦拘拘(浅薄,拳曲不伸),以同世取荣(索取荣耀)。”柳宗元随作《与杨诲之第二书》,说他“车说”讲的道,是圣人之道,“其道自尧、舜、禹、汤、高宗、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皆由(经用)之。”“吾未尝为佞(nìng花言巧语)且伪(虚假),其旨在于恭宽退让,以售圣人之道,及乎人,如斯而已矣。” 柳宗元回顾了早年求士为官的经历:“吾年十七,求进士,四年乃得举。二十四求博学宏词科,二年乃得仕。其间与常人为群辈数十百人。当时志气类足下,时遭讪骂诟辱,不为之面(当面),则为之背(背后)。积八九年,日思摧其形,锄其气,虽甚自折挫,然已得号为狂疎(狂妄背理)人矣。及为蓝田尉,留府庭,旦暮(早晚)走谒于大官堂下,与卒伍(差人,兵卒)无别.又二年为此,度不能去,益学老子,‘和其光,同其尘’(指与世沉浮),虽自以为得,然已得号为轻薄人矣。及为御史郎官,自以登朝廷,利害益大,愈恐惧,思欲不失色于人。虽戒励加切,然卒不免为连累废逐,犹以前时遭狂疏轻薄之号既闻于人,为恭让未洽,故罪至而无所明之。至永州七年矣,蚤夜(日夜)惶惶,追思咎过,往来甚熟,讲尧、舜、孔子之道亦熟,益知出于世者之难自任也。”柳宗元早年求士为官可谓顺畅,其文笔才华又过人,虽隐忍随势,可仍不免被门阀氏族和旧俗所不容,“遭狂疏轻薄之号既闻于人”,被“号为轻薄人”。柳宗元透过自己的亲身经历,是要告知杨诲之官场险恶和正道为人之艰难。为了劝诫涉世不深的杨诲之,柳宗元洋洋洒洒写了二千余言,这在《柳集》书类里是少见的。柳宗元说:车“圆其外而方其中”。“仆之言车也,以内可以守,外可以行其道。”这是柳宗元反复论说“外圆内方”之说的目的。杨诲之不理解柳宗元,曾在信里表达对甘罗和终军的追崇,让柳宗元很失望。甘罗是战国时人,十二岁时就帮秦相吕布韦办事。秦始皇为了对外扩张,曾命甘罗出使赵过,他用卑劣的手段让赵王割五城与秦,因之被封为上卿。终军西汉人,少好学,十八岁得名,汉武帝时为谏议大夫。终军诞谲(jué欺诈)险薄,好战,劣迹种种。死时二十岁,世称“终童”。二人史书上都有传。历史少而得名的不少,但柳宗元认为杨诲之倾慕的这两个人不值得推崇。甘罗“左右反复,得利弃信” ;终军“诞谲险薄”,都不是“圣道”。而倾慕他们,是“弃大而录(用)小,贱本而贵末,夸世而钧奇(轻重失衡)。”这是偏离大中之道得事。在柳宗元眼里,圣人温和同常人,既不是“异类”,也不是“狂人”。柳宗元劝杨诲之说:“今子素善士,年又甚少,血气未定,而忽欲为阮咸、嵇康之所为,守而不化,不肯入尧、舜之道,此甚未可也。”柳宗元认为,人要做大事,要行圣人之道,即“中之正不惑于外,君子之道也”。“圣人所贵乎中者,能时其时也。苟不适其道,则肆与佞同。”坚守圣人之道,得圆其外,行柔韧灵活之术;这不是没有原则,低声下气地翦翦拘拘。这些都是柳宗元用血泪和痛苦经历感悟出的为人之道,只所以不厌其烦,谆谆诱导杨诲之,是不希望看到后辈有为青年再重蹈自己的覆辙。 韩愈和柳宗元是朋友,可二人性情和为人行经却明显不同。柳宗元为人性格儒雅,从不言人短长;而韩愈为人性情豪爽,持笔傲物,可有时为求官求利又不择手段。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韩愈因排佛被贬到潮州,《韩集》有《潮州刺史谢上表》,洋洋千余言,语尽伏罪乞怜。之前《论佛骨表》的气势已荡然无存。韩愈谄媚宪宗,鼓吹封禅。他反复哀叹,“戚戚嗟嗟,日与死迫”。“伏惟皇帝陛下,天地父母,哀而怜之。”宪宗看了韩愈的谢上表说∶“韩愈大是爱我。”想要起用他。柳宗元再贬柳州时,也有《谢除柳州刺史表》。同样是谢上表,柳宗元只用了一百三十二字。虽已遭贬十年之久,可表中没有悲戚之语,也无乞怜之求。柳宗元对此早已不抱任何幻想,而以他平生为人也不会那样做。他只是发誓说:虽“牧人远方”,唯求“奉分忧之寄,铭心镂骨”,以报上天。章士钊评价柳宗元为人说∶“盖柳一贬十四年,以至于死,除己身镕铸经史,发为伟词,以列于后世外,所有人事来往,及内外行谊,绝非一丝供人訾议之隙也。” 柳宗元《送薛判官量移序》说:“君子学以植(树立)其志,信以篤其道,有异于恒者,充而大之,苟推是以往,虽欲辞显难矣。”柳宗元认为:“异于恒者(和世俗不一样的),其道益显。”而立志守道,下决心推而践行它,却非易事。柳宗元一生坚守着他信奉的为人之道,至死不诲。他在《送南涪州量移澧州序》说:“凡君子之志,欲其优柔而益固,愤悱(指心中蕴积的思虑)而不忘。”曾经以私怨劾柳宗元岳父杨凭的李夷简系李唐宗室。元和六年(公元811年)李夷简镇襄阳时,曾主动施好,寄书慰问柳宗元。柳集有《谢襄阳李夷简尚书委曲抚问启》。元和十三年(公元818年),也就是距柳宗元死前的一年,李夷简召为御史大夫,进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柳宗元为此有《上门下李夷简相公陈情书》,乞请援引。他在书中说:“日号而望者十四年矣”,“仰望于道,号以求出”。“今阁下以仁义正直,入居相位,宗元实拊心自庆,以为获其所望。”其词之卑屈迫切如此。看来柳宗元至死也没有放弃想复出做一番事业的念头。可李夷简在相位不过三个月,这件事自然也就没了回声。细究柳宗元一生痛苦的贬放生涯,这时又只独剩一人留在蛮荒,病魔缠身,眼望来日不多,功业无望,身体和精神上的磨折是常人不能想象的。柳集有《寄韦珩》诗述说他在柳州时的身心状况:“奇疮钉骨状如箭,鬼手脱命争纤毫。今年噬毒得霍疾,支心搅腹戟与刀。迩来气少筋骨露,苍白瀄汩(zhì gǔ水流冲击声)盈颠毛(头顶之发)。”病痛钻心,“骨状如箭”,气短,头发都白了。极度的痛苦,穷而克寿。此诗作于元和十二年(公元817年)秋,柳宗元四十五岁,可人却垂老衰頽成不久人世的样子。韦珩是京兆尹韦夏卿之侄,贞元二十一年(公元805年)进士,与柳宗元交好,除这首诗,元和八九年间柳宗元还写有《答韦珩示韩愈相推以文墨事书》。其书说韦珩“志气高,好读南北史书,通国朝事,穿穴古今,后来无能和”。柳宗元作《寄韦珩》诗时,韦衍已入士而左官。古时以右为尊,称降职外迁的官为左官。二人同为贬人,心气相通,自然比较投和。柳宗元郁结心中的悲愤只能象好友倾述。韦珩后历江州刺史,再没见二人有交往。 《韵语阳秋》卷十一《子厚人穷》说:“柳子厚可谓一世穷人也,永贞之初,得一礼部郎,席不暖,即斥取为永州司马,在贬所历十一年。至宪宗元和十年,例召至京师,喜而成詠,所谓投荒垂一纪,新诏下荆扉;又云: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里外北归人是也。既至都,乃复不得用,以柳州去。由水至京,已四千里,自京徂(cú往,到.)柳,又复六千,往返殆万矣,故《赠刘梦得》诗云: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赠宗一》诗云:一身去国六千里,万里投荒十二年是也。呜呼!子厚之穷极矣。观《赠李夷简书》云:‘曩(nǎng从前)者齿少心锐,径行高步,不知道之艰,以陷于大厄,穷踬陨坠(一直坠陷困境),费为孤囚,日号而往者十四年矣。’当时同贬之士,程异为宰相,而梦得亦得召用,则子厚望归之心为如何? 然竟不生还,毕命于蛇虺瘴疠之区,可胜叹哉?”这里说的“一世穷人”,是指柳宗元一生遭贬不得志,处境窘迫。柳宗元《答贡士元公瑾论仕进书》说:“始仆之志学也,甚自尊大,颇慕古之大有为者。”柳宗元一生追慕上古贤达的为人之道,无怨无诲,至死都没放弃。这也给后人留下了不尽的思索和追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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