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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新庆:柳宗元论为文之道 柳宗元研究:第十六期 加入时间:2013/2/27 16:37:00 admin 点击:4029 |
柳宗元论为文之道
郭新庆 人的性情与经历不同,为文的外在表现也大相径庭,斑斓多异。有豪放大气的,有深沉婉约的,有华美绮丽的,有闲适旷达的,还有虚徒其表,华而不实的。柳宗元终生处贬境,性情内敛;他守大中之道,为人肃穆傲然;其诗文愤世嫉俗,深沉静远。章士钊说:“为子厚者,上综三古,下笼百家,笔之所投,无往不利,骚赋功深,正以助古文之渊懿(yì深远美好)。”柳宗元推崇屈原、司马迁,作赋哀怨悠长,为文渊雅。他深谙为文之道,《柳集》有不少论说这些问题的篇章,言之切理,情深意茂,让为学者受益。 《送豆卢膺秀才南游序》是柳宗元在贞元十五年(公元799年)前后在长安写的一篇赠序,谈为文之道。豆卢膺秀才,不详其人。而以“生”(古时读书人统称)相称,从说话语气上看不应长于柳宗元。文曰:“君子病:无乎内而饰乎外,有乎内而不饰乎外者。无乎内而饰乎外,则是设覆为阱(捕捉野兽用的陷坑)也,祸孰大焉;有乎内而不饰乎外,则是焚梓(印书的雕版)毁璞(含玉的石头)也,诟(gòu辱骂)孰甚焉!”这是说,为文内容和形式缺一不可。没有内容徒有外表的文章象陷阱,危害更大;而有内容缺少表达形式,美的东西也没法展露,只会受到唾弃。文行也不远。而要通为文之道,必须加强自身修养,“专志于学”。柳宗元勉励豆卢膺“以《诗》、《礼》为冠(帽子)屦(jù鞋),以《春秋》为襟带,以图史(图书史籍)为佩服(服饰和佩戴等)”。有了这些积累和修养,才会写出有悦耳声响和文采鲜明的好文章来。对“无乎内而饰乎外”的为文之病,柳宗元《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说:“夫为一书务富文采,不顾事实,而益之以诬怪(离奇古怪),张之以阔诞(荒诞无稽),以炳然(明显)诱后生,而终之以僻(邪路),犹用文锦覆陷阱也,不明而出之,则颠者众矣。”他把“务富文采”、“诬怪”、“阔诞”的《国语》说是“用文锦覆陷阱”。《与吕道温论〈非国语〉书》说:“尝读《国语》,病其文胜而言庞(多而杂乱),好诡以反伦(违背道理),其道舛逆(谬误);而学者以其文也,咸嗜焉,伏膺(yīng牢记在心)呻吟者,至比《六经》,则溺(nì沉迷不悟)其文,必信其实,是圣人之道翳(yì遮蔽)也。”这是说文胜反伦,遮蔽圣人之道,害道也。《答韦中立论师道书》说:“始吾幼且少,为文章以辞为工(精巧细致)。及长,乃知文者以明道,是固不苟为炳炳烺烺,务彩色夸声音,而以为能也。”这里“以辞为工”是指柳宗元年青时偏好韵文和骈体文。参加永贞革新,为倡行“大中之道”,柳宗元尊奉“文者以明道”;尤其在永州十年,其文风发生了根本性变化。柳宗元为了明道而排斥“好辞工书”。他在《报崔黯秀才论为文书》说:“圣人之言,期以明道。”而研究圣人之道不能只追求表面的文辞。“辞之传于世者,必由于书。道假(借)辞以明,辞假书以传。”施道及物,这是道之本质所在。今世人偏好文辞,夸耀著书,“粉泽以为工,遒密以为能”,这脱离了道的本质。柳宗元追求的是“及物之道”,即惠及百姓,辅助时政之道。他说:“仆尝学圣人之道,身虽穷,志求之不已,庶几可以语于古。”这是说自己学圣人之道已到能论道说古的程度。柳宗元批评的“好辞工书”二病,是当时一般读书人通病。他反对的是那些浮丽糜滥的害道之风,更重视明道的为文之功。他在《答韦中立论师道书》说:“吾每为文章,未尝敢以轻心掉之,惧其剽而不留也;未尝敢以怠心易之,惧其弛而不严也;未尝敢以昏气出之,惧其味没而杂也;未尝敢以矜气作之,惧其偃蹇(yān jiǎn高傲,傲慢)而骄也。抑之欲其奥,扬之欲其明;疏之欲其通,廉之欲其节;激而发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柳宗元作文章从来不敢掉以轻心,切忌浮夸不深刻;从不懒惰潦草为文,切忌松弛不严谨;从不糊涂信笔乱写,切忌模糊杂乱;从未持骄矜之气,傲笔视人。沉心追求深刻含蓄,挥洒达其明快;疏导使之通达顺畅,简洁但有节制变化;为文有激情才会写的俊爽自然,文有气势才能深厚凝重。这些为文的方法和技巧,都是柳宗元用来辅之明道的“羽翼(翅膀)”。 《与友人论为文书》是柳宗元在永州因友人求索其文章有感而作,通篇论说为文之难。柳宗元是文章大家,显然深知其中的甘苦。“古今号文章为难”,难在哪?难在“得之为难,知之愈难耳”。这是说文章有独到的见解难,而文章能被别人认识和理解更难。好文章难得,而让人认知奥文更不易。不是文章高手,不是站在高深处不会有此感慨。柳宗元说:为文如果能有独到高明的见解,探究其精微深奥处,“虽有芜败,则为日月之蚀也,大圭(玉器)之瑕也”。瑕不掩玉,“芜败”不伤其价值。“且自孔氏(孔子)以来,兹道(为文之道)大阐(发扬)。”家家学习,人人奋进,殚精竭虑,将近千年。“其间耗费简札(书写文章的竹木板),役用心神者(用尽心思写文章的人),其可数(数不清)?登文章之箓(文章史籍),波及后代,越(超)不过数十人耳!”人人争相“裂绮绣(写华美的文章),互攀日月(与日月争辉),高视于万物之中,雄峙于百代之下乎(称雄百代)?率皆纵臾而不克(放纵不前),踯躅而不进(徘徊不进),力蹙势穷(筋疲力尽),吞志而没。故曰得之为难。”柳宗元慨叹道:道之显扬还是隐晦,与人遭遇的幸运或不幸相关联;人言论的善辩或迟钝,与官职升降相关联;名声的好坏,与人的好恶有关;文名伸取,与交际广不广有关。“卓然(不平凡)自得(有见识)以奋其间者”,其见解能否适合时人的口味,这是难以预测的。“而又荣古虐今(厚古薄今)者,比肩迭迹(前赴后继),大抵生则不遇,死而垂声者(死后扬名)众焉。杨雄没而《法言》大兴,马迁生(活的时候)而《史记》未振。彼之二才,且犹若是,况乎未甚闻著者哉!固有文不传于后祀(后世),声遂绝(堙没)于天下者矣。故曰知之愈难。”文中还谈及时弊说:“而为文之士亦多渔猎前作,戕贼文史,抉其意,抽其华,置齿牙间,遇事蜂起,金声玉耀,诳聋瞽之人,徼一时之声。虽终沦弃,而其夺朱乱雅,为害已甚。是其所以难也。”当时文人剽窃前人作品,戕害文史,从古书里挑取一些华辞丽句,放在嘴边炫耀。一遇事便蜂拥而起,虚张声势,以假乱真,写些华而不实的文章,欺蒙没有见识的人,以骗取一时之声誉。柳宗元对时弊的针砭入木三分,到今天还那么鲜活尖锐,就象一束束铓刺,从时空里跳出来,刺痛那些图有虚名、弄虚作假的人。 《杨评事文集后序》作于永贞革新前,是柳宗元早期文论作品。杨评事,是柳宗元岳父杨凭之弟,“最善文”,官至大理评事。柳宗元认为,为文之道,是用文辞褒贬时政,起到导扬正气、讽谏时弊的作用。他说“文有二道,辞令褒贬,本乎著述者也;导扬讽谕,本乎比兴者也。”这是说,散文是著述之文,诗歌是比兴之文。而“著述者流(散文)”,出之儒家经典《尚书》、《易经》、《春秋》,其特点是“高壮广厚,词正而理备”,适宜藏于简策(书籍);“比兴者流(诗歌)”,出之《诗经》,即“虞、夏之咏歌,殷、周之风雅”,其特点是“丽则(绮丽而有法则)清越,言畅而意美”,适宜“流于谣诵(歌诵)”。可是“兹二者,考其旨义,乖离不合。故秉笔之士,恒偏胜独得,而罕有兼者焉。厥有能而专美,命之艺成。虽古文雅之盛世,不能并肩而生。”这是说自古至今,文士和诗人是很难兼而一身的。柳宗元考唐初至中唐以来的文事沿革,及文人流派,慨叹道:“文之难兼,斯亦甚矣。”他说:“唐兴以来,称是选而不怍(zuò惭愧)者,梓潼陈拾遗。”柳宗元认为,唐代诗与文并盛者只有梓州射洪(今属四川)人陈子昂,因曾任右拾遗,故有陈拾遗之称。陈子昂的著名诗篇《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其诗高古,激昂高峻,千古传颂,家喻户晓。李白、杜甫、白居易都很推崇他。韩愈《荐士》篇说:“国(唐)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 陈子昂因直言敢谏,被罢职归里,后为县令段简所害,死于狱中,年仅四十余岁。章士钊说:“唐人有文,二道俱通,自陈拾遗外,子厚殆有舍我其谁之概。”林纾说:“柳州自命可知。”清代吴汝纶也有评说:“具有分寸,不肯为妄叹。”这都是古人读柳文的感悟,均属言外之音。柳宗元当时年少气盛,有此意也不足为怪,而今读之,故为一说罢。与韩愈相比,柳宗元文笔兼胜,古人有此评说就不足为怪了。 裴度《答李翺书》说:古时圣人治理天下时,不用文章。后来周公遭变,仲尼不当世,才有文章传世。而历代士大夫也是穷困不得志时著书,相习成了传统。柳宗元早年在京城为官也不把文章当回事。他后来在永州写的《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说:“仆之为文久矣,然心少之,不务也。以为特是博弈之雄耳。故在长安时,不以是取名誉,意欲施之事实,以辅时及物为道。自为罪人,舍恐惧则闲无事,故聊复为之。然而辅时及物之道,不可称于今,则宜垂于后。今而不文则泥,然则文者固不可少邪!”李翱《答皇甫湜书》:“凡古贤圣得位于时,道行天下,皆不著书,以其事业存于制度,足以自见故也。其著书者,盖道德充积,厄摧于时,身卑处下,泽不能润物,耻灰泯而烬灭,又无圣人为之发明,故假空言,是非一代,以传无穷,而自光耀于后。”这也是说,不得志,才穷愁著书。古文运动本为复古道,可柳宗元在《与友人论为文书》里又批评“荣古虐今”的旧俗,看是矛盾,其实不然。柳宗元《与杨京兆凭书》说:“彼古人亦人耳,夫何远(差别)哉!凡人可以言古,不可以言今。桓谭亦云:亲见杨子(杨雄)云,容貌不能动人,安肯传其书?诚使博如庄周(庄子、周公),哀如屈原,奥如孟轲,壮如李斯,峻如(司)马迁,富如(司马)相如,明如贾谊,专如杨雄,犹为今之人,则世之高者至少矣。由此观之,古之人未必不薄于当世,而荣于后世也。”柳宗元认为,这些以文名世的古人,在他们当时也是不为人所重的,这其实是柳宗元在贬境感到文难为人知而发出的愤声。既然“薄于当世”,那就让其“荣于后世”吧。 柳宗元《复杜温夫书》说:“吾虽少为文,不能自雕斫(zhuó精雕细刻),引笔行墨,快意累累,意尽便止,亦何所师法?立言状物,为尝求过人,亦不能明辨生之才致(才能和情趣)。”此中“意尽便止”语,虽仅四字,却道出了为文的重要法门。柳宗元毕生践行这一为文原则。他在《与杨京兆凭书》说:“自贬官来无事,读百家书,上下驰骋,乃少得知文章之道。”说到三代以下文章家典籍,他仅各用一字就将其精髓道破,其知文章利病之深远非常人可及。清代徐经《西汉文类序后》说:“殷、周之前,先圣删订,仅传数篇,何子厚不能知哉?今读虞、夏史臣所记,典、谟、《禹贡》,炳如日星,烂若卿云,盖天道人事地利,莫不备具,后世史官,有数百卷不能尽者,是惟以数言括之,非简也。”柳文“简古”。朱熹说:“文之最难晓者无如柳子厚。”这恐怕不能仅用一个“简”字说得清楚,隔着时空,柳宗元深邃的思想和文学遗存不是后人一眼就能看透的。 元和初年,韩愈作《毛颖传》,遭人讥笑,非议蜂起。《旧唐书•韩愈传》说:韩愈“持才肆意,亦有盭(lì违背)孔、孟之旨。……又为《毛颖传》,讥戏不近人情,此文章之甚纰繆(pī miù错误)者。”韩愈弟子张籍有《致韩愈书》,责他好戏谑。就连赏识韩愈的裴度也作《寄李翱书》批评说:“昌黎韩愈,仆识之旧矣,中心爱之,不觉惊赏。然其人信美才也。近或闻诸侪(chái同辈,同类)类云:恃(shì依赖;倚仗)其绝足(自喻千里马),往往奔放,不以文立制,而以文为戏。可矣乎!可矣乎!今之不及之者,当大为防焉尓。”这里说的“制”,应是一种准则,含有节制之意。《礼记•仲尼燕居》说:“夫礼所以制中也。”是说不过不及,保持适中的意思。古人为文,讲究文雅,不偏不倚,符合礼制。古文运动是对魏晋传到唐代时俗的一种反叛,韩愈不居守俗规,创新文学样式,作《毛颖传》,以寓意和戏谑言辞取笑时弊。此事贬在永州的柳宗元时有耳闻,元和四年(公元809年)柳宗元从省父经永州的内弟杨诲之那看到了《毛颖传》。他后来在《与杨诲之书》提起这件事说:“足下所持韩生(韩愈)《毛颖传》来,仆甚奇其书,恐世人非之,今作数百言,知前圣不必罪俳也。”当时人“为文多拘对偶”,官场为文也用骈体;韩愈《毛颖传》用寓言写传奇文,借给毛颖(毛笔)立传为名,发泄对朝政的不满,讥讽最高统治者和权臣;因不便直言,只好戏谑为之。柳宗元“甚奇其书,恐世人非之”,作《读韩愈所著〈毛颖传〉后题》,为韩文张目。柳文说:读《毛颖传》,“若捕龙蛇,博虎豹”,与之搏斗,不敢有半点疏乎大意。真是不同寻常的好文章。而时俗文人,模仿抄窃,东拼西凑些没内容、没品味的东西,他们讥笑《毛颖传》本来就是很自然的事。柳宗元说,自古圣人就不罪(嫌弃)俳(pái)。“俳”是诙谐、滑稽的意思,原本是古时艺人取悦人的东西,引之为文,自此后把游戏取笑的诗文称之为俳体。柳宗元认为,讥笑戏谑为文是数祖忘典,他举《诗经》:“善戏谑兮,不为虐兮。”(赞美开玩笑让人舒畅、快乐)和《太史公书》有《滑稽列传》证之,说这些都是“有益于世者也”。柳宗元还列举事例,讲述“有所拘(拘束)”﹑“有所纵”的道理,借之来肯定戏谑的作用。他还用不同美食适宜不同口味,说明文章的多样性。柳宗元在收尾说:韩愈《毛颖传》是“以发其郁积,而学者得以励”。吴文治评语:“真一言九鼎之文。”这在当时有划时代意义,它冲抵时弊,开创了为文的新局面。 能文者又深知为文利病,柳宗元论为文之道的理论在今天仍有现实的指导意义,他那“意尽便止”的为文宗旨,更应为今人所信奉和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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