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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元与捕蛇者
 
逸闻趣事  加入时间:2007/9/18 15:45:00  admin  点击:4329

易先根

 


初秋时节。

连续十多天风风雨雨,今天总算放晴了。天朗气清,一派旖旎风光。

一大早,太阳像个欢蹦的孩子跳上了东山顶。金色的阳光把永州城照得金灿灿、亮堂堂的。城西南那略带几分浑浊的潇水也波光粼粼,奔腾北去。

趁这大好时光,柳宗元同堂弟柳宗直,表弟卢遵,邀请朋友重巽和尚从住所龙兴寺走了出来,渡过潇水,向城西的山野进发,游赏这江南的山光水色。

初秋的阳光是燠热的,山野间奇木异卉,散发着芬芳。燠热的阳光将这山野的芬芳蒸腾得格外浓烈,简直比仆人挑着的葫芦里的酒还要浓烈。

他们穿行在浓荫蔽日的山道上,登高山,入深林,沿溪流,寻水源,像武陵渔人探寻桃花源似的,盘桓在深山野林之间。

峰回路转,一堵高耸的山壁挡住了去路。

“柳司马,这山壁陡峭入云,高不可攀,我们另找出路吧。”重巽向羸弱的柳宗元征求意见。

“车到山前必有路,难道人到山前倒是无路了吗 ? 勇健之士,脚下有路。登上去!”柳宗元坚定地说。

“柳司马的腿部关节炎不是很严重吗 ? 怎能爬得高山 ? ”重巽耽心地说。

“腿有病,就得以登山来治它。”柳宗元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全然不把腿病放在心里。

他们四个人扶摇直登,攀藤搭枝,汗水湿透了身上的每一根纱,终于登上了山顶。

“‘登泰山而小天下'。孔夫子的话千真万确啊 ! 我们现在登上这永州西山,也感到天下万物不知小了多少倍 ! ”柳宗元喘息之后,不觉赞叹起来。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杜少陵的诗也是一点不假啊 ! 堪称千古绝唱 ! ”重巽吟诵起杜甫的名句。

“英雄所见略同嘛,嘿嘿 ! ”柳宗元会心地笑了起来。

柳宗直和卢遵两人虽然没有插话,但同样是乐不可支的。

他们站在山顶极目远眺,只见群山起伏,河水蜿蜒,渺渺茫茫,无穷无尽,一直推向视线以外,天地相接,浑然一体。

柳宗元和他的同游者以山顶为席,乱石为座,引觞而酌,开怀畅饮,不觉便醉卧在地了。因为他们早就被眼前这画山秀水陶醉了,再喝上这么点酒,那就醉得更快。清风徐来,摇曳着苍枝翠叶,好像在为这些游客打着扇子似的,是那么的殷勤,又是那么的不倦。尽管骄阳在上,却仍然是凉爽爽的。他们很快便进入了梦乡,柳宗直和卢遵两个小伙子还发出了粗重的鼾声。在梦中,柳宗元正在向更高的峰巅攀登,他挈云踏雾,直朝天上的广寒宫里走去……

“救人啊 ! 救人啊。”突然,这凄厉的喊叫震山撼谷而来,将柳宗元他们从梦中惊醒。他们一个个醉眼朦胧,抬头四顾,却没有捕捉到喊声来自何方。

正当柳宗元他们惊疑未定时,一个大汉腰上缠着四、五条乌青发黑的白花蛇,气喘吁吁地朝他们走来,将他们大大地唬了一跳 !

原来这个腰间缠蛇的大汉,将蛇头扎进紧捆的腰带里,因此它无法伤人,只将那修长如带的身子缠绕在那大汉的腰腿,乃至胳膊肘上,真是乌龙缠身,样子十分骇人 !

柳宗元急忙向那大汉发问:“怎么回事 ? 要救的人在哪里 ? ”

那大汉用手指着左前方的悬崖峭壁。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峭崖上的树枝藤萝篼挂着一个人。树藤在微风的吹拂下来回飘荡,像打秋千似的。下面是万丈深谷,如果摔下去,准会粉身碎骨,真是千钧—发啊 !

听那大汉说,原来那跌落悬崖的捕蛇者在悬崖边追捕—条蛇,那蛇被迫得走投无路,便凶猛地向他反扑过来。这种蛇很毒,它一咬人,人就没命了。所以,他急忙闪躲,谁知一失足便摔下了悬崖,幸好被悬崖上的树藤篼挂住了,真是老天爷有眼啊 !

柳宗元他们和那大汉立即赶赴现场救人。柳宗元吩咐柳宗直和卢遵砍来了一根又长又粗的树藤,几个人齐心合力,用树藤将那捕蛇者救了上来。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他的脸乌青乌青的,身上的衣服被挂破了,腿和胳膊挂破了几个口子,还淌着血哩。那捕蛇者爬在地上,像捣蒜似的连连磕头,朝着柳宗元这些救命恩人表示他的深深谢忱。

柳宗元将捕蛇者扶了起来,端来一块石头让他坐着好好休息。柳宗直和卢遵用酒葫芦从石壁间取来了清凉的山泉水给他喝,重巽寻来了草药,给他包扎了伤口。捕蛇者真不知要如何感谢才好。那腰间缠蛇的大汉见同伴已经得救,便唱着咿咿呜呜的山歌,扬长而去了。

休息了一会儿,捕蛇者经过压惊定神,元气大复,执意邀请柳宗元他们去他家做客,并说,他的家就在这山脚下。柳宗元感到盛情难却,加之他的腿关节炎发作,怎么也走不动了,顺便去农舍看看也好。于是便尾随捕蛇者来到了山脚下一个萧索的荒村。捕蛇者的家就座落在村东头。

柳宗元、重巽、柳宗直、卢遵在捕蛇者的前导下,披着如火的骄阳,在村里走了一圈,村子虽然偏僻,但规模不小,是个足有五十户人家的大村庄。可是断井颓垣,冷落凋蔽,十室九空,阴森可怖,满目萧然。剩下的十多户人家,也是一个个满面病容,浮肿得像黄皮南瓜,水汪汪的,显然是因为没有吃的,严重的营养不良,患了水肿病。他们见来了生人,便急忙躲进了屋里。村外好些树没有了皮,原是被人剥去吃了。日悬中天,可是还很少有炊烟升起,真不知有多少人家揭不开锅盖啊 ! 就连鸡犬之声也很少入耳。柳宗元悻悻地走着,他的脸色显得十分严肃,像铁块一样青而沉,眼里燃烧着一团怒火,半晌也不见他说一句话。

来到捕蛇者的家,那是半壁厢房,倾斜得厉害,另外牛壁已颓然不立,倒塌在地。房门口横放着一条板凳,板凳上坐着一个中年妇女,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怀里抱着一个不到两周岁的孩子。那孩子正在贪婪地吮吸着显然是空瘪的奶头,由于用力过猛,吸得“啪啪”有声。这妇女和孩子便是捕蛇者的妻和儿了。妇女见生人到来,不免拘谨起来,显得十分尴尬,立忙站起身来,向室内走去。室内家俱寥寥无几,破旧不堪。靠墙边破旧的木桌上放着一个粗黑的瓦缸,只见妇女急忙向那黑瓦缸紧靠而去,瞪着惊恐的眼睛,望着这由自己丈夫带进的几位不速之客。

捕蛇者说明了原委,那妇女才收敛起满脸惊惧,难为情地笑着,对来客表示迎接。

中餐吃的是粥,但还比较稠,特别是里面掺了一些不知名的菜叶,有一股异香,吃起来别有风味。尽管主人一再表示歉意,说实在拿不出好吃的东西来招待救命恩人,很对不起,请求原谅。但这种饭食对常住京城的柳宗元来说,倒是难得的新鲜,再加上主人的深情厚意,已使他感到心满意足了。

正当柳宗元津津有味地喝着菜叶粥的时候,突然一阵吆喝像风吼雷鸣似的袭来,村里人哭的哭,喊的喊,还加上鸡飞狗叫,整个村子乱成一团。

“谁不交租,小心屁股 ! 谁不纳税,小心脚腿”的嚎叫,伴着破哑的锣声,像狂暴的山风灌进了柳宗元的耳里。

捕蛇者轻轻地对柳宗元说:“乡间小吏,又来催租税了。”

接着,隔壁传来了鞭扑喝斥的厉声和撕裂肝胆的惨叫。这情景的确使柳宗元无法坐下去了,便起身去到现场,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重巽、柳宗元和卢遵生怕出事,从后面紧跟了上去。

来到现场,只见几个恶棍还在扬鞭打人,有六、七个农民被五花大绑,滚在堂屋的—角承受着粗棍大棒。其中—个六十多岁的老者,被打得皮开肉绽,真是惨不忍睹。

“你还逃走不 ? 哼,走了和尚,走不了庙 ! ”一个恶棍高高地扬着鞭子边抽边骂。

“……”被打的老者哎哟喧天,痛不欲生。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之民,莫非王臣 ! 你往哪里逃 ? 哪里躲 ? 抗租抗税,罪过不轻,老实交租纳税,才是正经 ! ”另一个恶棍手舞大棒喝斥道。

“……”被打的老者已不能动弹。

柳宗元急忙上前,喝退官差。那几个官差见他峨冠博带,气宇轩昂,肯定是个大官,便灰不溜秋地跑了。

柳宗元将那被打的老者扶了起来,奄奄一息了。其余那些被打的人一个个曲膝跪在他的面前,感激救命之恩。

柳宗元叫他们不要这样感激他,应马上救治这身受重伤的老者。

这老者名叫秦二爹,两个儿子早死,老伴也没了,只有他孤零零一个人,近几年的天灾人祸,弄得他成了一株苦黄连,平时饭都吃不上,哪里还交得起租和税 ? 便于三个月前出外逃荒要饭。准知千里万里,雷同一响,大家都过不了日子,哪里还有饭给他要呢 ? 就这样,又被迫回到了村里。刚回来,乡间小吏就带着官差上了门,将他打成血糊一团,这真是人间何世啊 !

听到这里,柳宗元仰天长叹,说不出话来。他从袖筒里取出几两银子,送给那尚在昏迷中的老者,叫邻居为他请医治伤,好好疗养。

柳宗元、重巽,柳宗直、卢遵重又回到捕蛇者的家。

“老乡,你不耽心小吏带上官差来你家催缴租税吗 ? ”柳宗元关切地问捕蛇者。

“不,我是捕蛇的。现在,我家里已捕着一条蛇在那里,我只要还能捕上一条蛇,今年下半年的租税,就完全可以抵交了 ! 任他怎么催租催税,都与我无关。”捕蛇者颇为自得地答道。

关于这用蛇抵交租税的事,坐在一旁的重巽代这位捕蛇者向柳宗元做了介绍。

原来,永州荒野有一种奇异的毒蛇,乌黑的身子套着白色的花纹,人们称它为银环蛇,因它身上套着四十八个银环.也叫四十八段。这种蛇,特别毒,只要它—碰到草木,草木就死,—咬着人,人就亡。可是将它捕杀后晒干做药,能医治麻疯、关节炎、瘫痪、毒疮等恶性疾病,消除腐败的肌肉,杀死人体内的病虫。起初,太医院用皇帝的命令征集这种蛇,每年征两次,广泛招慕捕捉这种蛇的人。凡是每年进贡两条,就可以抵消他应缴的租税。因此,永州贫困的老百姓迫于生活,只好冒着生命的危险争着去捕蛇。

重巽介绍到这里时,那捕蛇者拍着桌上那粗大的黑瓦缸给柳宗元看,那缸里盛着一条如重巽所说的那种蛇。这蛇便是他全家生活的依托,怪不得捕蛇者的妻子总是身不离这个黑瓦缸。原来缸里装着这个宝贝,生怕有人弄了去。

时间不早了,柳宗元他们便起身告辞,向门外走去,但还没有走出禾场坪,不知是蹩了脚,还是犯了胃,柳宗元突然瘫了下去。重巽、柳宗直、卢遵急忙将他扶起。那捕蛇者还以为他这—天爬山涉水,兴许是太疲劳了,便叫妻子去后房打点床铺,预备安顿他去休息。

“柳司马本是朝廷要员,因为关心国计民生,而遭了别人的陷害,贬来这里已经两年了。江南湿热,多有恶瘴毒疠,致使司马染上严重的关节炎。今天爬了一天的山,所以这病又犯了。”重巽讲出了柳宗元的病情。

“啊——那不要紧的。我捕的这种蛇是治关节炎的特效药,只要将它泡上酒,每天喝上一盅,保管药到病除 ! 我就将缸里那条蛇送给柳司马治病吧 ! ”捕蛇者十分慷慨地说。

“那怎么能行 ? 这是你们一家的生活依托,给了我,你怎么交差 ? ”柳宗元谢绝了捕蛇者的好意。

“不要紧的,我明天上山去捕。现在正是捕蛇的旺季,能捕得到的。”捕蛇者说。

“现在不是秋天了吗 ? 蛇要进洞了,怎么捕捉得到呢 ? ”

“捕捉的旺季,一年之中,只有两次,一是在暮春,所谓‘杨梅红,蛇出洞'的时候。一次是在初秋,所谓‘秋风凉,蛇上床'的时候。现在蛇将要进洞,因此,正是捕蛇的旺季。”

“你今天捕蛇,差点儿丢了性命,结果还是没有捕到蛇啊 ! ”

“没有关系,我家三代捕蛇,祖父和父亲都死在捕蛇上面。我就是捕蛇死了,比起我同辈的乡邻来,已是死在后头了,也算值得啊 ! ”

捕蛇者从后屋寻来了一只小竹笼将那条蛇笼了起来,一定要送给柳宗元治病,柳宗元只好受了。

柳宗元取出五两银子送给捕蛇者,但他怎么也不要。他说,现在拿着银子也没有用。第一,他不交租纳税,只交蛇;第二,拿着银子也买不到东西,因为连年没有收成,到处一贫如洗啊 !

太阳斜挂在树梢上。柳宗元由柳宗直和卢遵扶着上路,重巽提着捕蛇者赠送的永州异蛇,一步一步地向龙兴寺走去。

刚到寺门口,太阳很快就跌下了西山岗,苍茫的暮色像无边无际的铅块沉重地压了下来,简直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柳宗元回到书房,已是精疲力竭了。他连晚饭也没有吃就上床躺下。关节炎的痛楚使他无法安眠。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尽的思潮,在脑海里滚滚滔滔。他想,孔夫子不是曾经说过“苛政猛于虎”吗 ? 起先,我怀疑过这句话,认为他老先生说得太过火了。现在从这捕蛇者的遭遇看来,孔夫子说的完全对。唉,谁知道向老百姓搜刮钱财的毒害比异蛇的毒还更厉害呢 ? 可是,当年在朝廷,常常看到地方官员上的奏折,说是“河清海宴,时和岁丰”,真是无耻的欺上瞒下 ! 是这些弄虚作假的奸佞小人致使社稷倾颓、民不聊生啊 !

柳宗元这样一直翻腾到后半夜才合上眼。他刚一合眼,那山野间的滚滚松涛,哀哀猿啼,风声鹤唳,草木皆惊,乌蛇缠身的大汉,跌落悬崖的捕蛇者,一齐撞进了他的梦境。突然一条黑质而白章的永州异蛇向他窜来,惊出了他一身冷汗。他从梦中惊醒。眼开眼睛一看,屋子里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他再也睡不着了,在床上又恢复了原来的转辗反侧。这样过了多时,才听得远处荒鸡的啼鸣,天快要亮了。他披衣起床,将书桌上的油灯点燃。他正襟危坐在书桌前,铺展纸张,润开羊毫,奋笔疾书,将这一天的所见所闻所感写成了《捕蛇者说》这篇在中国文学史上进发火光的战斗檄文。

文章写完后,天已大亮,一轮红日从东方喷薄而出。柳宗元倚靠在窗前,心里在想:我写这篇文章,为的是期望那些考察民情的人看到它,能使政治得到修明,老百姓得到休养生息,国家得到兴旺发达。

这时,一朵浮云从天际飘来,遮蔽了那刚刚出山的太阳。见此情景,柳宗元蓦地吟诵起李太白的诗句:“只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吟罢,他呆呆地站立窗前,朝着西北方向的长安凝想怅望,不觉潸然泪下,沾满襟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