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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新庆:《柳集》碑铭传记里的失意人
 
柳宗元研究:第十六期  加入时间:2013/1/24 11:22:00  admin  点击:3038

《柳集》碑铭传记里的失意人

 

郭新庆

刻石传世始于秦始皇。东汉而后,墓碑盛行。当时人时兴在人死时把刻有死者传记的碑石埋于墓葬中存祭。这种称墓志的碑石,上面刻有死者的姓名、籍贯和生平,是后人佐证史料和墓葬断代的确证。

从现今考古发现得知,标明墓志铭的方形墓志,最早是南北朝刘宋大明八年(公元464)一个叫刘怀民的墓志。到了唐代,随葬墓志铭已成风行的一种社会时尚,写作墓志铭的文字也形成了一种专门的文体。

一般墓志铭分志和铭两部分,志多用散文记叙,而铭则用韵文。铭从金字旁,以示刻石镂金以铭也。古代常刻铭于碑版或器物上,或以称功德,或以申鉴戒。墓铭是对死者的赞扬、悼念和安慰之词。但许多时候只用墓志或只用碑铭。刻石作铭,是士大夫死后的一件大事,不惜花重金求名人显贵写墓志铭。唐时大僧长老死后也都会请名士大儒为其作墓志铭,以求扬名立世,弘扬影响。这同唐宋时习作送别赠言的序一样,都是风雅求扬名的东西。

明代大儒唐顺之《与王遵岩书》说:屠沽(屠夫和卖酒的)乡人有一碗饭吃,其死后必有一篇墓志,达官贵人与中科第人(考中科举的读书人),稍有名目在世间者,其死后必有一部诗文刻集,如生而饭食,死而棺槨(棺材)之不可缺。《柳集》有碑铭一类文章一百多篇,占全集百分之十以上,这都认证此种社会风气之盛。

柳宗元碑铭传记写了一些失意人,不少都是底层的小人物,其哀怨感人,寄托了作者深深的同情和不平。

《覃季子墓铭》记述了一个穷困一生的读书人。覃季子特别喜欢读书,虽家境贫穷,但为人耿介特立,气节不俗,从不接受别人的施舍。覃季子精通经史,熟读司马迁《史记》和班固的《汉书》,上下纵横贯通。他集数十家之说,作书《覃子史纂》。又取《鬻子》、《老子》、《管子》、《庄子》、《子思》、《晏子》、《孟子》及至唐代学家之成,其学术不仅包括儒、墨、名、法,还涉略动植物学,凡有益于世者,都收著于《子纂》里。可见学识之渊博。覃季子笃于文,不以仕为事。因其著书闻名,被黜陟使户部侍郎赵赞表荐做了太子校书的小官。后来不幸死于永州。将死时,叹曰:宁有闻而穷乎,将无闻而丰乎?宁介而踬乎,将溷而遂乎?意思是说,是希望出名但一生穷困呢,还是不求闻名而只求富有呢?是持正耿介而一生不顺利,还是糊里糊涂、趋炎附势呢?覃季子死后若干年,柳宗宗元遭贬来到永州,感伤覃季子书文不能大行于世,为他写墓志铭记之。其铭曰:困其独,丰其辱。这是说,覃季子为名望就得甘守穷困孤独,而想富有就得忍受耻辱啊!可见自古做人处世之艰难。这其实表达的是柳宗元自己的人生价值取向和不俯仰时俗的心态。

《筝郭师墓志》作于元和十二年(公元817年)柳州刺史任上,墓志写一位弹筝的郭姓乐师。不知是其出家的原因,还是艺人低贱,他无名无字,故而柳宗元用无名述其艺:无名生善音,能鼓十三弦。其为事天姿独得,推七律(七种音律)三十五调(曲调),切密邃靡,布爪指,运掌掔(wàn腕),使木声丝声均其所自出,屈折愉绎,学者无能知。无名生善音,是天姿独得天与之音。十三弦古筝,七律三十五调,急切稠密,深邃细腻,筝音婉转动人,连续不断。柳宗元懂音律,有很好的音乐素养。他在《与李睦州论服气书》里说:愚幼时尝嗜音(音乐),见有学操琴者,不能得硕()师,而偶传其谱,读其声,以布其爪指。蚤()起则嘐嘐(jiāo象声词,鸡鸣声)譊譊(náo拟声,形容争辩的声音)以逮(dài到,及)夜,又增以脂烛(点灯),烛不足则讽(背诵)而鼓(弹奏)诸席。如是十年,以为极工。

 筝郭师身世悲苦。自断奶就不近荤肉,因之亲近佛教。父母死后,他离弃兄弟,到清凉山去做和尚。后来被嗜其音的复州刺史吴王宙和道州刺史薛伯高等人强招,其间冒死变服遁逃,最后来到柳州见柳宗元时,已得骨髓病,每日仍笃筝鼓音至死。古时艺人受轻视,被称为下九流。就是居高位的,也不能与朝贤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阎立本,唐代著名画家。其兄《新唐书阎让传》记载了这样一件事,一次,太宗与侍臣泛舟春苑池,见有异鸟随水波飞跃,一时兴起,让侍臣赋诗,召阎立本作画。阎立本官已至主爵郎中,可身为画师,只能趴伏在池边,研弄丹粉。望着坐在舟上的人,他羞愧的直流汗。回到家,阎立本对儿子说:我少年读书,文辞不比谁差,只因以画出名,就遭此轻贱,你不不要学为父染习

它。柳宗元曾把《筝郭师墓志》寄示刘禹锡,刘禹锡甚为倾服,有书回柳宗元说:能令鄙夫冲然南望(表仰慕),如闻善音。如见其师,寻文寤事,神惊心得,倘佯伊(抑)郁,久不能平。,柳宗元同情筝郭师,为其作墓志,人亡而器存,知音相惜很是自然的事。

《志从父弟宗直殡》是为本家骨亲所作。柳宗直,柳宗元从父弟,柳宗元自永贞元年(公元805年)九月,由礼部员外郎贬邵州刺史,十一月追贬永州司马,至元和十年(公元815年)正月召至京,他一直随侍在身边。元和十年三月,柳宗元再贬柳州刺史,七月他又随来柳州。不幸在路上染疟寒。在柳州时,他曾随柳宗元谒雨雷塘神所,由于心情好,还戏灵泉上,洋洋(得意喜乐貌)而归,卧至旦,呼之无闻,就视,形神离矣。时年三十三岁。从父弟宗直,生刚健好气,自字曰正夫。闻人善,立以为己师;闻恶,若己仇;见佞色谄笑者,不忍与坐语。善操觚牍(gū dú书札,即笔写的书面文字,这里指善写作)得师法甚备。融液屈折,奇峭博丽,知之者以为工(精巧细致)。作文辞,淡泊尚古,谨(谨慎)声律,切事类。撰汉书文章为四十卷,歌谣言议,纤悉(详细)备具,连累贯统,好文者以为工。读书不废蚤(早)夜,以专故,得上气病。胪胀(腹胀)奔逆,每作,害寝食,难俯仰。时少间,又执业以兴,呻痛咏言,杂莫能知。柳宗元在永州曾作《柳宗直〈西汉文类集〉序》,可惜这四十卷《西汉文类集》和柳宗直墨法绝代的书迹都亡失了。柳宗直因柳宗元得谤所累不能为进士。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青年,志不得申,又过早就夭亡了。柳宗元在《祭弟宗直文》哀痛到:仁义正直,天竟不知。” “雷塘灵泉,言笑如故。一寐不觉,便为古人。”“死生同归,誓不相弃,庶几有灵,知我哀恳。其哀痛之深可以想见。

《大府李卿外妇马淑志》这是请托之作,一般并不把这类应酬之事当回事,为此刘禹锡把它收在外集里,可此篇短短百十字的碑志好像并不尽然,柳宗元特用骚声铭之,其间透出的信息也较耐人寻味。碑志作于元和五年(公元810年)永州司马任上。马淑,广陵(今江苏扬州)人,母亲刘氏是妓女。马淑为遗腹子,一小就随母在南康(今江西赣州市)作歌伎。文中李卿是李抱玉之子李幼清,曾为睦州刺史,有政绩。元和二年(公元807年),李幼清被镇海节度使李锜诬陷,流放循州(今广东惠州市东),路过南康时,因喜慕,收马淑为外妇。所谓外妇,是外室之侍妾。元和三年正月宪宗以群臣上尊号,大赦,李幼清量移永州。永州的文人多为李家的旧好,每日载酒与之欢聚,马淑自然于酒席间操琴讴歌助兴。闻其操鸣弦为新声,抚节而歌,莫不感动其音,美其容,以忘其居之远而名之辱,方幸其若是也。来永州二年,马淑就积疾而亡,年仅二十四岁。柳宗元为其铭曰:容之丰兮艺之功,隐忧以舒和乐雍。佳冶凋殒逝安穷!谐鼓瑟兮湘之浒,嗣灵音兮永终古。容貌丰腴美色悦目,技艺精湛新声感人。可美色新声解人忧者的心苦又有谁体味,苦心人示出的美色新声是用泪水合就的,那哀婉凄美的音声今天好象还能听到。

《柳集》有一篇《李赤传》,文章写的很奇巧,其实是一篇记实之作,柳宗元自己说:李赤之传不诬(不是虚妄不实之说)矣。”“李赤,江湖浪人也。尝曰:吾善为歌诗,类李白。故自号曰李赤。浪人是行迹不定的人。唐朝江湖浪人大都是底层的读书人,在门阀当道,科举仕途无望,一些怀才不遇的年青人对前途失去了信心,只好浪迹江湖,行走山林,以此来排解胸中的郁闷和不满。从《李赤传》看,李赤是一个很有才情的读书人,他善为歌诗,把自己与李白相比,可见心气之高。李赤很受时人敬重,可却郁郁不得志。他顾视汝之世犹溷厕(厕所)也,就连帝王居住的清都(京城),也无以异。李赤后来陷厕污而死,从身上取其所为书读之,盖与其母妻诀,其言辞犹人也(和平常人没什么不一样)。有人说这是遭厕鬼之害。而宋人苏轼认为:其人心疾已久,非特厕鬼之罪也。才情横溢的读书人,找不到出路,遭心疾而死,这是对那个不合理社会的一种控诉。柳宗元从来不信迷信,当然不会认厕鬼之说。柳宗元说:赤之名闻江湖间,其始为士,无意异于人也。李赤以世为溷,溷为帝居清都,说他对当时社会的看法是很明白的。今世皆知笑赤之惑也,可论及是非取与向背(看法)决不为赤者,几何人耶。可多数人反修而身(违心地改变自己),无以欲利好恶迁其神而不返,则幸矣,又何暇赤之笑哉?柳宗元这是在指责那些违心屈势的人没有资格取笑李赤。

《柳集》卷二十《铭杂题》有一篇《东海若》,洋洋洒洒写了六百多字,可读来总有些让人莫衷一是,自唐宋以来很少有人深解其意,其实细细品之,所抒情怀与《李赤传》相近。海若是传说中的海神。文以海神得二匏(páo一种果实比葫芦大的植物),取海水杂粪壤蛲蚘(náo huì人体内的寄生虫)而实之(填满实),臭不可当。然后绑上石子投入海里。二匏对此态度迥异。一者秽者自秽,不足以害吾洁;狭者自狭,不足以害吾广;幽者自幽,不足以害吾明。而秽亦海也,狭亦海也,幽亦海也终与臭腐处而不变也。这明显是作者自喻。而另一匏哀而求怜而得幸。后半部写二人求佛功也如此。苏轼非常嗜此文,曾亲笔书之并题记曰:轼久欲书柳子厚所作《东海若》一篇,刻之石,置之净住院无量寿佛堂中。元祐六年三月九日,与海陵曹辅、开封刘季孙、永嘉侯临会堂下,遂书以遗僧从本,使刻之。章士钊说:子瞻(苏轼)体子厚意,愿自安于粪秽,其他一不安而被超拔者(指屈膝求幸)。

以寓意说事,隐晦言情,这是处贬境不得自由的痛苦和无奈。柳宗元这类文章写的过于晦涩难明,客体满写,而主体轻轻掠过,使人默喻即足(章士钊语)。

生死人生之大惑也。哀亲故友朋,其悲,其痛,其愤,悲痛万千。失意者怀志而亡,更是人生的大悲、大痛、大愤。有切腹之感的柳宗元书之,其声更烈,其音更惨,其情更深。常常让人难以注目终篇,这不是一般人所能书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