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四十三卷本柳宗元集

雷运福

柳宗元集四十三卷本，即《增广注释音辩唐柳先生集》版本系统，有其特别之处，但长期以来很少有人关注，大多从分卷编次与四十五卷本同而认为与通行的四十五卷本无异。研究唐集版本的万曼先生也说：“此本正集四十三卷，是把《非国语》分出，做为别集二卷，并非和四十五卷本有异同。”其实四十三卷本并不是在四十五卷本的基础上把《非国语》分出作为别集；它的前身不是四十五卷本而是三十卷本；《非国语》不是分出而是增入；但有一点确实是按照四十五卷本的文章编次重新编辑的。

钱穆《读柳宗元集》：沈晦四明新本一依穆修本作四十五卷，而音辩本作四十三卷，以《非国语》两卷入别集，此意却是。世綵堂本径以《非国语》上承卷四十三《古今诗》下为四十四、四十五两卷，此当袭诸沈晦本，或五百家注本亦如此，此实于义无当。音辩本则采晏元献本无《非国语》之意，故编次之为别集。即此亦见晏本之确有胜于穆修之四十五卷本也。亦即四十三卷本胜于四十五卷本。

这一版本系统最初也不是四十三卷而是二十卷，二十卷本的前身是永州本或柳州本这样的地方版本。汪藻在居永州期间的绍兴二十年，编有柳文选集，即把柳宗元有关永州的文章选编成册，藏于愚溪河岸的柳先生祠堂内，这就是永州最早的《柳集》祠堂本。紧接着便有二十卷本的永州白文本，然后才有二十卷本的集注本，再后来才有四十三卷本的集注本。二十卷集注本和四十三卷集注本均有《附录》，收录文章最晚为绍兴二十年的汪藻《柳先生祠堂记》。

说柳集为二十卷的有清代杨守敬先生。他在《日本访书志》中记有：《增广注释音辩唐柳先生集》二十卷，附《别集》、《外集》、《附录》（南宋刊本）。每半叶十三行，行二十六字。首乾道三年（1167年）陆之渊序，次刘禹锡《柳先生文集序》，又次诸贤姓氏，曰：“中山刘禹锡编，河南穆修叙，眉山苏轼评论，胥山沈晦辩，南城童宗说音注，新安张敦颐音辩，新安汪藻记，张唐英论，云间潘纬音义。”其书分类编次与穆修本合，唯彼以《非国语》为四十四、四十五两卷，此则合，并诗文为二十卷，而以《非国语》为《别集》。其《外集》则采自沈晦本，《附录》下逮绍兴，当为潘纬所定。今穆修四十五卷之原刊既不传，麻沙四十三卷本亦难觏，明代翻刻，讹谬宏多，然则以此当《柳集》之祖本可矣。从流传至清末的宋刻柳集来说，杨守敬先生认定的二十卷本为“《柳集》之祖本”是当之无愧的，当时已是传世的最早的柳集版本了。

笔者研究发现，四十三卷本系统，传刻的是三十卷本系统《柳集》，文章编次却仿四十五卷本系统，也就是说用四十五卷新本的分卷和文章篇次来收录旧本三十卷的柳文，即“新瓶装旧药”。因旧本三十卷无《非国语》，所以该本正集只有四十三卷，把四十五卷本中的《非国语》列为别集。笔者将其独列为四十三卷本系统。

四十三卷《增广注释音辩唐柳先生集》属集注本，为宋童宗说注释、张敦颐音辨、潘纬音义。潘纬《柳文音义》作于乾道三年即1167年，张敦颐《柳文音辨》作于绍兴丙子即1156年，童宗说《柳文音释》当作于绍兴间任袁州教授期间。有人认为该四十三卷本即是潘纬《柳文音义》，这当然是一种误解。《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也早已指出过这种说法的错误。二书有很大不同，潘纬《柳文音义》采用的是三十三卷本，而《增广注释音辩唐柳先生集》则为本集四十三卷，另有《别集》、《外集》、《附录》。这不仅与潘纬“自撰之体例”不同，与刘禹锡所编三十卷本也不一样。万曼《叙录》说：此本综合童宗说、张敦颐、潘纬三氏书合为一辑，分注各家注于本文之下，各标童云、张云、潘云别之，当系麻沙书坊所为。但三氏书籍因此得以流传，不为无功。严有翼《切正》未见徵引，乃终归亡佚。麻沙本，黑口，二十六行，行二十三字，和《韩文考异》同，当系一家书坊所刻。此本各藏书家多见著录（平津馆、宋楼、抱皕经堂、岳古堂等），《天禄琳琅》后编还有麻沙小字另刻本及另外二宋本，传世未椠，当不止一本。

今传和藏书著录的四十三卷本柳宗元集有以下八种：

一是宋刻麻沙本。为正集四十三卷、别集二卷、外集二卷。附录刘禹锡《天论》，祭文三首，《唐书》本传，曹辅、黄翰、许尹祭文，汪藻《祠堂记》，穆修旧本后序，沈晦四明新本后序，李褫柳州旧本后序，文安礼年谱，后序前有乾道三年陆之渊《音义序》，诸家姓氏、年谱。《天禄琳琅》后编一著录，宋麻沙本，馆臣评曰：“精审足宝。”

二是元刻建本。现为北京图书馆所藏一部，北京图书馆认为是元刻建本（袁克文鉴定此书为宋刻本）。它与《四部丛刊》本略有不同，即比《四部丛刊》本多《外集》一卷、《年谱》一卷，文字、纸张、墨色都颇精好，书前有潘纬行书原迹序文一篇，亦为《四部丛刊》本所无。

三是元刻麻沙本。元刻麻沙本翻刻宋麻沙本，而民国《四部丛刊》又影印元刻麻沙本，成为现在比较通行的四十三卷本。《四部丛刊》本版本来源比北京图书馆藏本更原始，因最初的四十三卷本柳集是不会有韩醇编外集补遗的。

万曼说此书元代翻刻也很多，张氏志有元延祐间刻本，系述古堂旧藏，见《捛亭知见传本书目》；瞿氏有严虞惇藏本，见《铁琴铜剑楼书目》；丁氏有元刊小字本，见《善本书室藏书志》；杨氏有陈复生藏本，佚外集及附录，见《楹书隅录》。元刊大抵也都是黑口，每页二十六行，行二十字。唯罗振常见一元本为半页十二行，行二十一字，线口，双鱼尾，见《善本书所见录》，是为异耳。《天禄琳琅》亦提到三个元椠本，馆臣云“合观三书，皆非一板”，可见元椠之多。

四是明刻游居敬本。南平游居敬在明嘉靖十五年（1536年）校刻《柳文》四十三卷、《别集》二卷、《外集》二卷、《附录》一卷。叶德辉《书林清话》将其列为“明人刻书之精品”。游居敬是明朝巡按直隶监察御史，其《柳文》宋体刻工很精细，系元刻麻沙本《增广注释音辩唐柳先生集》删去全部注文后的白文翻刻本。二书卷帙、篇序全同，经游居敬校改之处不多。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莫如士曾重刻游居敬本，字体、卷数、行格完全相同。

万曼说，此书明版有书林王宗玉与韩集合刻的戊辰（1388年）刻本，《涵芬楼烬馀书录》误以为元天历戊辰，其实乃洪武二十一年戊辰也。半页十三行，小字双行，行二十三字。又有正统戊辰（1448年）善敬堂覆宋本，半页九行，行十八字，双框，双鱼尾。这个本子从南宋以来，历元、明两代，翻刻覆印，不一而足，可见当时流行之盛。

五是《四库全书》录入内府藏元刻麻沙小字本。书名为《增广注释音辩唐柳先生集》，纪昀作有《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增广注释音辩柳集》四十三卷旧本题宋童宗说注释、张敦颐音辩、潘纬音义。宗说，南城人，始末未详。敦颐有《六朝事迹》，已著录。纬字仲宝，云间人。据乾道三年吴郡陆之渊序，称为乙丑年甲科，官灊山广文，亦不知其终于何官也。之渊序，但题《柳文音义》。序中所述，亦仅及韩仿祝充《韩文音义》传柳氏《释音》，不及宗说与敦颐。书中所注，各以童云、张云、潘云别之，亦不似纬自撰之体例。盖宗说之注释、敦颐之音辩，本各自为书，坊贾合纬之《音义》，刊为一编，故书首不以《柳文音义》标目，而别题曰《增广注释音辩唐柳先生集》也。其本以宗元《本集》、《外集》，合而为一，分类排次，已非刘禹锡所编之旧。而不收王铚伪《龙城录》之类，则尚为谨严。其音释，虽随文诠解，无大考证，而于僻音难字，一一疏通，以云详博则不足，以云简明易晓，以省检阅篇韵之烦，则于读柳文者，亦不为无益矣。旧有明代刊本，颇多讹字。此本为麻沙小字版，尚不失其真云。

六是何焯批校《增广注释音辩唐柳先生集》本，现藏北京图书馆。

七是杨季鸾重校《柳河东集》。为清同治丙寅（1866年），名诗人、翰林院待诏杨季鸾归寓永州时重校刊刻。

八是祠堂本《柳文惠公集》。为清同治七年（1868年）永州知府廷桂补刊祠堂本。

四十三卷本柳宗元集是宋、元、明、清四朝刻本最多、传播最广的柳宗元集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