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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先根)层筑叠构的美学殿堂——柳宗元《永州八记》探胜
 
柳宗元研究:第十五期  加入时间:2013/1/11 20:36:00  admin  点击:2142

层筑叠构的美学殿堂

——柳宗元《永州八记》探胜

易先根

 

柳宗元为唐宋古文八大家之一,唐代仅占二家,为韩(愈)柳(宗元)并称。

柳宗元一生只活了四十七年,其写作生涯,终其一生不过二十余年,而在永州便扎扎实实地写了十年,占去其写作生涯一半的黄金岁月。他的主要作品也大都写于永州,至于写永州的山水名篇更是身临其境的原汁原味,成为了中国山水文学的经典,备受世人的称道与赞誉。因此柳宗元在永州生活与写作的十年时间完全称得上是他的创作巅峰期,这不仅从数量上看,就其质量而言也正是他的成熟期,属于高质量高品位的成熟产品,其含金量特高,艺术成就更是登峰造极的完善与完美。

柳宗元在永州写的《永州八记》,加上《游黄溪记》,又被人称为《永州九记》。这九篇山水名文向来被世人捧为山水文学的典范,至今还没有人可以企及的,属于“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至高境界。

柳宗元在写作这九篇永州山水文学时,是全身心地投入了的,神与物游,其异如面,通体光华,气以适变,依体成势,要约而写真,辞运而不滥,将抽象的写作思维构筑为形象的美学殿堂,给人以丰厚的审美情趣,令人百读不厌,而且每读均有新的收获,进入更高的境界。

我以为柳宗元永州山水文学是诗情画意哲理这三个层次构筑不同的艺术层面,支撑起美学殿堂“转朱阁,低绮户”的廊回郭曲与室深堂奥,贮存丰富而鲜活的艺术灵性元素。

首先展现其诗情层面。就文学而言,总是诗情的奔放而泛漾美的波涛与涟漪。因此凡文学家都必须是诗人。柳宗元是诗人,而且是出类拔萃的优秀的大诗人,这是历来的文学史家们所共同认定的。他的诗属唐诗中的上品,其格调之高雅,意蕴之深沉,是后来的许多诗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因此,他写的散文,包括议论文,无不激荡诗情的清响,飞扬诗美的缤纷。《永州八记》是他散文创作的最高境界,也就必然地充满诗的构思、诗的情韵、诗的语言。这种诗思、诗韵、诗言全是诗情的波翻浪滚,因而感人至深,动人心切,引发强烈的共鸣。“情者文之经”,这句话从根本上界定了文学的基本特性,凡文学大家在自我的写作中无不以情纵文,渲泻胸中积垒,一吐为快,同时也让读者一睹为快,获得丰厚的美学享受。

《永州八记》之首的《始得西山宴游记》便是柳宗元山水散文写作中的诗情井喷。这是从作者心灵深处喷涌而出的激情,其激昂泱荡之强烈与绚烂缤纷之鲜亮构成了诗韵的滔滔,美象的离离,好像把天上的太虚幻境移来人间,顿时化为山水的大观园。

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与培为类。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

宴者,乐也。宴游,即乐游。以“宴”示游,则表明其游之深情。这种深情在诗人的笔下,自然化作了诗情的波涌浪迭,激化想象的翅膀,造成天人合一的高境,“心凝神释,与万化冥合”。

同样,《永州八记》的其他各篇,无不是诗情的清流婉转,流成了青枝绿叶,婉成了轻歌曼舞,将一川山水的生机组合为生命的高歌,展现其山水美的文采风流,不知倾倒了多少迁客骚人,不知浓醉了多少的世间游人。

永州山水是属于诗的大家闺秀,她养在深闺无人识,至柳宗元,才被披露出来,但也只能是冰山一角。因为八篇小记,怎能扫描偌大的潇湘大地,更谈不上将深藏在这广袤无际的山水灵魂袒露出来,因此永州山水至今仍是有待开掘的美学富矿,值得后来者多角度、多层面、全方位的开采。

其次看看《永州八记》的画意。语云:诗到极处皆为画,画到极处乃是诗。苏东坡评论王维诗画时说:“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诗与画原是姻缘相联,属血脉亲情,不舍难分,互为映衬,互相表里。怪不得古来文人学士皆琴棋书画,兼修并养,才能得到艺术的真谛。柳宗元为唐宋八大家,仅次于韩愈的大手笔,故其文化底蕴深不可测,人生修养高不可攀。其为文也,自然是位居高层,品臻上乘,属众望所归的高屋建瓴。他的《永州八记》在中国山水文学创作中别开生面,独树一帜,具有继往开来的奠基意义。特别是他对山水画意的捕捉与营造达到了出神入化的高度,令人折服,产生了强劲的美感效应。

他的《小丘记》与其说是在写山写水,不如说是在画山画水:

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

他的《小石潭记》所写的石头,全是画意的层叠:

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

他的《石涧记》更是妙笔生花,画境叠出:

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一,亘石为底,达于两涯。若床若堂,若陈筵席,若限阃奥。水平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

文中着六个“若”字,就为读者捧出了六幅画,每幅画都有自己独特的意境。这六幅画叠印在一起便出现了“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天然妙境,给读者以深浓厚重的陶醉,获得精神上的极大满足。

再来赏析柳宗元在永州山水游记中所揭示的哲理。哲学常常被人称为智慧的学问,那么事物中的哲理往往便是引导人们的觉醒,触发人们的感悟,从而变得聪明起来,提高自我意识的灵敏度与自觉性。这便是文学作品的教育作用与社会功能。柳宗元在描绘山水的同时,常常打开自己的智慧之窗,激射哲理之光,照亮诗与画的心灵世界,激发自我的精神核能,爆发旺盛的生命活力,获取生存的能量。

柳宗元这种哲学思考常常隐含于字里行间,不轻易直接说出,只是有时实在憋不住了,才痛快淋漓地脱口而出:

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有。又怪其不为之于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劳而无用。神者傥不宜如是,则其果无乎;或曰:“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余未信之。

这是《小石城山记》中的最后一段,指出小石城山的美丽,既不会为造物所能改变,也不会为别人的巧言令色而动摇。这是柳宗元的人格写照,也是对世人行事处世,守住自我的忠告。哲理的深刻显示文章的内涵格外丰厚而深沉,更是美文妙笔的闪光点,当然这种闪光是自然的深含,而不是强加的赘物。

《永州八记》中的其他篇章多有哲理性的言辞:

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小石潭记

视之既静,其听始远。

               ——石渠记

其上深山幽林,逾峭险,道狭不可穷也。

                        ——石涧记

环之可上,望其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类智者所施设也。

平者深黑,峻者沸白。舟行若穷,忽又无际。

                             ——袁家渴记

这些文字,乃话中有话,深含其理,又表附其情,读来字字有骨,句句有意。

为了将《永州八记》中请情画意哲理的层筑叠构展示出来,我特意选出《钴鉧潭记》作为标本,探索其中的结构层次与内在联系,将柳宗元在这一组山水散文所营造的美学殿堂移至读者的面前,或欣赏,或探秘,或借鉴,如能有所裨益,也就算是有意义的了。

诗情画意哲理的多重奏

        ——《鈷鉧潭记》赏析

唐代文学家柳宗元因“永贞革新”失败,贬居永州十年,写下了山水名篇《永州八记》。

《永州八记》虽然客观而真实地描写了永州山水,但在自然景物描写之中,抒发了自我的不幸遭遇和对现实的不满,渗透着痛苦的感受和抑郁的情怀,开创了山水游记的新境,提升了山水文学的品位,因而对后代散文创作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八记》的第二篇《鈷鉧潭记》,全文174字,篇幅可谓短小,但文中诗情画意哲理层筑叠构,其内涵极为深邃,属袖珍山水名篇。

《鈷鉧潭记》所展现的鈷鉧潭是一处山光水色独秀的深藏。视其形,则潭深水清,状如鈷鉧;观其势,则“荡击益暴”,“流沫成轮”;赏其境,则“有树环焉,有泉悬焉”。文章由形取势,以势造境,写出永州“山水之有奇态者”。这“奇态”表现在流水上是“奔注”,带有野性的狂奔猛注;是“抵”,充满了撼山摇石的力度,不顾山崖的阻挡,一往无前;是“荡击”,有摧枯拉朽的暴烈,可以冲破一切遮拦;是“啮”,可用坚牙利齿撕咬堤岸。作者以拟人的手法,写流水之性烈神威,层层递进,含义深刻,甚为传神,给读者以强烈的震醒。再写潭的四周,树木葱郁环抱,凄清宁静,令游者解颐宽心,留连忘返。

写溪流是为了状潭之形成,声、色、形、势、境之中隐含一个“乐”字,此一“乐”字,虽未露面,却全是凝神贯注涌动其间,酣畅淋漓。最后推出中秋观月的佳景,而见“天之高,气之迥”,“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感觉一派轻心快意,获得极大的心理满足,表面上作者心逐天高气迥,清远虚空,但乐极生悲,深隐曲折地抒发了被贬永州的愤懑之情,实在是人生的坎坷、命运的无奈啊!

自古高士多悲情。柳宗元放情山水本想借以释放心中的郁闷,聊以自慰,不想这不自觉的快慰却触到了心灵深处的创伤,而更加难受。这是山水美景之过吗?当然不是,而是社会的险恶使善良的人们难以解脱,岂不悲夫!

本篇在艺术上的最大特色是含蓄,作者借写潭景,揭时弊,寄忧情,托怨意,笔调深蕴,委婉自然。而且这种含蓄的手法是通过浓墨重彩的风景描写反衬出来的,在清逸秀澈、幽静明丽的鈷鉧潭里却隐藏着深深的忧伤,这种矛盾的情绪显得神秘而微妙。正如王夫之所说的“以乐景写哀,其哀倍增”。揭示了一条相反相成的美学规律,就更是不可回避的存在了,也算是作者的一番煞费苦心吧,这不能不说是一曲山光水色的多重奏。

柳宗元的《永州八记》均为短小游记散文,以山水为记叙主体,而作者只能是客体,主客对话是从容的,又是深入的,因此和谐而协调,其间将诗情画意哲理融于一炉,达到了内容与形容、主观与客观的高度统一。这种统一自然是天人合一的最完美的体现。

柳宗元如此地精心,显然是别有的用意。因为大自然博大精深,是自然神鬼斧神工的独特创造,不是任何人为可以奏效的,只有以诗情画意与哲理为层面建构立体的美学殿堂,展示天理人心的玄妙,阐释文化艺术的诡秘,找出其固有的生命旋律,这才是美的发现与美的创造。

柳宗元无疑是永州山水的代言人与形象大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