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岂）莫与同”、“协律者”，是柳宗元对吴武陵说的肺腑之言；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出，两人之间那种和谐、相同、融洽、协调的感情联系，远非他人可比。下面，让我们解读写于元和六年（811年）的两首诗。首先，《初秋夜坐赠吴武陵》：（一）吴武陵有自得。柳宗元说，吴武陵之所以有“天成”之“美”，是因为“自得”，它全“无（造）作”、断“非（人）功（为）”，既“大”且“奇”，顺理成章。（二）无尽思念。“风”“雨”交加，“夜”“雾”笼罩，柳宗元“席（地）”而坐，“思（念）”“隔”着潇水、东城里的吴武陵⁷⁴，想着想着，眼前出现一幅画面，即，吴武陵正近在眼前（“岂云远”），与自己促膝谈心。（三）吴武陵文采非凡。声音“激”昂、飞上“凌”“空”，喻人才“希（少）”、文采非凡。那些“聋俗”之辈、丑陋小人，望尘莫及（“何由聪”）。（四）诗有忧伤。屈指算来，柳宗元来永州，已有六年，而吴武陵，也三年了。想起这些，不免伤感。可以说，此诗既“赠”吴武陵，也是送给自己的。不是吗？身遭“侵（犯）”、心常“惊（悚）”、动辄遇“难”、前途“杳（然）”，怎不让人愁闷、落泪？

其次，《零陵赠李卿、元侍御简（用信分送）吴武陵》⁷⁵：（一）朋友情深。“樽酒”、“放歌”，写柳宗元与吴武陵、李幼清（“李卿”）、元克己（“元侍御”）⁷⁶等时常聚会，各抒己见、纵情歌唱的场景。（二）乐观更好。尽管“君子”被“弃捐”、受“轻（视）”，那又怎样？我们自有找乐的方法，即“容与（安逸自得貌）”，比如，写诗、奏乐（“弦吾诗”）。（三）改变现实很难。“寒”“秋”季节，更让人“忧”此“悲”“惨”世界：我们努力过（“敲石”），但无济于事（“安所施”）；我们也赞颂过（“理世”），却徒劳一场（“谅徒为”）。

五

吴武陵北还，究竟在哪一年？大概有几种说法：（一）时间不久。孙昌武先生说：“吴武陵在永州时间不久，即遇赦北归”⁷⁷。（二）元和七年。何书置先生说：“吴武陵可能是元和七年十月遇赦北还的”⁷⁸。（三）元和十年。清·章学诚说：“考吴武陵北还在元和十年”⁷⁹，岑仲勉先生也持此说：“《传》言宗元迁柳而武陵北还，……时序正合”⁸⁰。（四）元和十一、二年。严寅春先生说：“吴武陵约于元和十一、二年还京”⁸¹。综上，我取何说，理由：（一）元和六年（811年）后，柳集无任何作品，涉及吴武陵。（二）《新唐书·吴武陵传》：“淮西吴少阳闻其才，遣客郑平邀之”，事在元和八年（813年）。（三）元和七年（812年）七月，“立遂王宥为太子，更名恒”⁸²，另，中书舍人崔群有《册太子礼毕赦文》，云：“自元和七年十月七日昧爽已前，天下应犯死罪非杀人者递减一等，左降官流人并与量移”⁸³。

六

还京以后，吴武陵履历，大致如下：元和八年（813年），史馆修撰，撰《十三代史驳议》二十卷⁸⁴；元和十二年（817年），裴度幕僚⁸⁵；长庆初（821年），因尚书员外郎、户部员外郎而称“郎中”⁸⁶；长庆二年（822年），主盐北边⁸⁷；长庆中？（823年？），忠州（今四川临江）剌史⁸⁸；宝历元、二年（825年、826年），桂州（今广西桂林）都防御判官⁸⁹；大和二年（828年），太学博士⁹⁰；大和中？（830年？）韶州（今广东韶关）剌史，赃罪⁹¹；大和八年（834年），贬潘州（今广东茂名）司户参军，死，葬广西梧州⁹²。

七

在柳宗元眼中，青年吴武陵是德（《新唐书·吴武陵传》：“宗元贤其人”）、才（《与杨京兆凭书》：“才气壮健”）兼备者⁹³，值得深交⁹⁴。所谓“德”，我认为，可从三方面看：（一）吴武陵大事不糊涂。巩固统治，靠天，抑或靠“（道）德”、靠“仁（爱）”？这是一个重大原则性问题。西汉以来，诸多名家，鼓吹天命，把皇帝神化；柳宗元不这样看，定要拨乱返正，而“生人之意”，就是最好表达。对此，吴武陵不但表示赞成，而且，说：“此大事，不宜以辱故休缺（此等大事，不能因受辱而停止）”，促柳宗元完成《贞符》。可见，在大是大非面前，吴武陵有着非常清醒的政治头脑。

（二）吴武陵反藩镇、拥中央。元和九年（814年），淮西藩镇吴元济，据蔡州（今河南汝南）叛乱，吴武陵有《遗吴元济书》⁹⁵，共分八节：1.叛乱是不明智的（“暴逆……不可谓智；……不可谓仁；……不可谓孝；……不可谓明”）。2.叛乱自古无成（“且三皇以来，……何有勃理乱常而能自毕者哉？……杨惠琳、刘闢、李锜、卢从史，……尽伏其辜”）。3.张茂昭、田弘正⁹⁶是榜样（“张太尉……田尚书……来归”）。4.别指望李师道、王承宗⁹⁷（“齐、赵……二镇不敢动，亦明矣。……何待”）。5.蔡州必灭（“前锋扼喉，后阵抚背，左排右掖，其几何而不踣邪”）。6.不如归顺（“部曲……欲反足下……不若奉大君官守矣……不若坐兼爵命而保胤嗣矣……莫若发一介，籍士马土疆，归之有司”）。7.天子会保你（“上以覆载之仁，必保纳足下……骨肉可保，何独不为哉”）。8.与其做鬼，不如做人（“足下一败则成禽矣。……生为暗愎之人，没为幽忧之鬼，何其痛哉”）。全信换位思考，既谈历史，又论现状；既用已知，又存推论；既有比较，又提选择；既摆假设，又说建议。表达出吴武陵反藩镇、拥中央的坚强决心。

（三）吴武陵待人真心一片。元和三年（808年），吴武陵识柳宗元，从此以后，这位良师益友的身影，就在心中萦绕。元和十年（815年），当柳宗元再贬更偏远的柳州剌史时，吴武陵正在长安，且受权臣裴度器重⁹⁸，在以后的四年（815年——819年）里⁹⁹，屡次三番劝说：“西原蛮未平，柳州与贼犬牙，宜用武人以代宗元，使得优游江湖”¹⁰⁰，担心柳宗元的安危；另外，吴武陵给时任工部侍郎的孟简也写过信，说：“古称一世三十年，子厚之斥十二年，殆半世矣。霆砰电射，天怒也，不能终朝。圣人在上，安有毕世而怒人臣邪？……独子厚与猿鸟为伍，诚恐雾露所婴，则柳氏无后矣”¹⁰¹，满腔义愤慎膺，为朋友抱不平¹⁰²。事实上，除了对柳宗元真心诚意，吴武陵还有“知人”之明¹⁰³，比如，元和十一年（816年），李愬¹⁰⁴任唐（今河南泌阳）、随（今湖北随州）、邓（今河南南阳）节度使，吴武陵向他推荐李景俭与王湘¹⁰⁵，认为，李愬应拜表，让这两位担任自己的副使¹⁰⁶；大和二年（828年），吴武陵任太学博士，在考进士前，向礼部侍郎、主试崔郾推荐杜牧¹⁰⁷，说：“若其人，真王佐才也”，而《阿房宫赋》，则是让人“扬眉、抵掌”的好作品。当崔郾犹豫，是否以排名第五办理时，吴武陵勃然大怒，为不识人而生气¹⁰⁸；再者，大和二年进士南卓，也是后起之秀，撰《驳史》三十卷，吴武陵读后，赞赏有加、佩服不已¹⁰⁹。

在这里，且不说吴武陵的文史才华，专门谈一谈他另外三方面的突出表现：（一）吴武陵懂军事。元和十二年（817年）七月，宰相裴度讨吴元济，韩愈为行军司马，吴武陵也随征¹¹⁰，其间，把自己的谋略，讲给韩愈听¹¹¹，并请转告裴度，即：1.裴度不差人（“取……为监军，归……于内，为……以倾诸侯，出帛……以给士大夫，则孰不为丞相之人”）。2.三面包围吴元济（“分三大将，环贼而屯，明斥候，牛酒高会”）。3.兵不厌诈（“潜以实期授……诸将，而以三期绐贼”）。4.吴元济难逃（“令辩士……劫元济……约降，彼无所窜谋矣”）。计谋很好，但裴度自有考量，未被采用；八九月间，吴武陵在硖石（今河南陕县），远眺吴元济阵营，又对韩愈说：1.吴元济亡日可数（“今西北王师……喜象也，……不阅六十日，贼必亡”）。2.打一场埋伏战（“修事应之……若以兵诱之，伏以待，一举可夺……则右臂断矣”）。果然，到十月，吴元济就被李愬擒获。由此可见，吴武陵真有堪称“奇谲”的军事天才¹¹²。

（二）吴武陵懂经济。长庆初（821年），竇易直任户部侍郎、判度（duó）支，掌管财赋。拟拜表，择郎中¹¹³，在西北边陲，当和籴贮备使，吴武陵反对：1.边疆人民生活艰难（“今缘边膏壤，……父母妻子不相活”）。2.和籴无米可取（“度支米价四十，而无踰月积，……何所取财而云和籴哉”）。3.穷在官多（“天下不治，病权不归有司也。盐铁、度支一户部郎事，今……吏万员，财赋日蹙”）。4.“和籴”不和¹¹⁴（“西北边院官，……始……若……可信；今……不可信；更……月，……不可信；……更……岁，不可信；……一国……，谁为可信者”）。5.边疆富裕，自有办法（“况一使之建，……数千里为不宁。……欲边隅完实，独募浮民、徙罪人、发沃土，何必加使而增吏也”）。关注民生，很有思想，但，竇易直固执已见，不予采纳。

（三）吴武陵懂音乐。“若人抱奇音，朱弦縆（gēng，绷紧）枯桐。清商激西颢，泛滟凌长空”，柳宗元写于元和六年（811年）的《初秋夜坐赠吴武陵》，其中，这几句，回忆吴武陵手扶琴瑟，弹出带有忧伤的声音；那琴音与秋气相互激荡，不断升腾到天空中。让人有叹息、饮恨的无限遐想。

正因为柳宗元自己，也是德才兼备的人¹¹⁵，所以，和吴武陵短短四年的互动、交游，就永恒地联系了。他们一起苦撑、一起等待、一起奋斗、一起呐喊，最终，用他们不寻常的、有人格魅力的事迹，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