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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晓斌)柳宗元吴武陵交游考(一) 柳宗元研究:第十五期 加入时间:2013/1/11 20:31:00 admin 点击:2050 |
柳宗元吴武陵交游考 马晓斌 吴武陵(?—834),原叫吴偘(侃)1,《新唐书·文艺》列传。父名不详,有兄,师从裴道明2。濮阳(今河南濮阳)人3,后居信州(今江西上饶)4;一说贵溪(今江西贵溪)人5。排行第二十一6。元和二年(807年)进士7。自谓“东吴王孙”8,有《吴武陵书》一卷9、《吴武陵诗》一卷10。任过多职。女儿吴汭湘11;侄吴汝纳、吴湘12;汝纳亦进士13。 一 元和三年(808年),柳宗元到永州,已是第四个年头。其间,至少有三件事,对他产生了负面的影响:其一,母亲去世。永贞元年(805年),她随柳宗元南下,只可惜,翌年逝世。为此,柳宗元歉疚万分,写下《先太夫人河 可以这样说,吴武陵对柳宗元由消极而积极的转变,功不可没。当他“坐事流永州”20,见到久仰其父、早闻其名的柳宗元21,由于立场、观点、遭遇、爱好等极为相似,两人很快成为同类人、合群人。让我们来看:早在永贞元年(805年),柳宗元曾起草拜表《贞符》(论正确的吉祥)22,指出,皇帝“思德之所未大、求仁之所未备”的过程(“累积”),必产生符合“生人之意(人民群众的生存需求)”的结果,这才是“光”“明”“正”“大”的吉祥,且“享年无极”23。为此,搜集大量材料,准备“阔”论一番。但因被贬,此事搁置。一天,两人会面,吴武陵问:“董仲舒《策》中所说‘三代受命之符’,究竟是对,还是错?”柳宗元当即答道,天命论,肯定是错的,不但董仲舒鼓吹,连司马相如、刘向、扬雄、班彪、班固也谈24,实在低级(“甚失厥趣”),相比之下,我的《贞符》,更加深刻(“奥”)。于是,吴武陵寄希望于(“邀”)柳宗元,把两人的共识(“抑诡类”)公诸于世。这一鼓励(“奋激”),使柳宗元压抑已久的悲观情绪,一扫而光,他下定决心(“自决”),拼死(“死无所憾”),也要呈上“无替厥符”的忠告。 《贞符》,大致可分八层:(一)生存造成竞争。(二)强者治理社会。(三)尧、舜、禹爱人民。(四)汉代闹出神权。(五)魏、晋、隋朝没救。(六)李渊息祸宁人。(七)传承到了顺宗。(八)歌颂宪宗李纯。最后一层,以四言诗表达,说:“神之曷依,宜仁之归”,把“生人之意”中爱人民、护百姓的精神实质,提到非常高的程度。 “生人之意”,也叫“民利”,在柳宗元那里,有具体内容,即,物为人用25。这个思想,又与吴武陵有关。一天,吴子(吴武陵)与柳宗元有问答,吴武陵问,既然您是永济人,那么,其掌故,应有所知,不妨一谈;柳宗元答道,山西可不简单,它的山、河、刀、马、树、鱼、盐,有丰富蕴藏、蔚为大观。我的理想与此有关,希望人民过上物质丰富的生活。有趣的是,在《晋问》中,无论柳宗元怎样渲染与夸张,吴武陵都冷静、客观,给予批评与否定。比如,壮丽山河,是“备败而已,非以为荣观显大(微小景观)也”;森森刀枪,成了“是又不可为美观也”;恢恢骏马,“请置此而新其说”;严实木材,结论为“先生之所陈,四累(四层:患无德、患无土、患无人、患无宫室)之下也”;鲜活河鱼,也“一时之观,不足以夸后世;口舌之味,不足以利百姓”;粒粒咸盐,“近宝,则公室乃贫”。更有甚者,连晋文公的霸业,也被否定:“引大利以自向,而搂(利用)他人之力以自为固”,即,霸主,以自私自利为第一位;人民在他们的眼中,只不过是利用的工具,根本谈不上分享丰富的物质。既然如此,那么,什么才能让吴武陵满意呢?那就是“尧之遗风”,它包括俭、让、谋、和、戒、愉六个方面,当柳宗元讲完,就离席而立,拱手说:“美矣善矣,其蔑有加(无以复加)矣!此固吾之所欲闻也!”完全赞成柳宗元的理想政治与远景社会——以较高的精神境界与道德规范,去占有物质。 尊称吴武陵为“吴子”,并非一回,柳宗元还有《复吴子﹤松说﹥》篇。吴武陵发问:“松树皮上的奇怪纹路,和人间参差不齐的贤与不肖、寿与夭、贵与贱等,究竟是自然形成(气之寓)的,还是人为造成(为物者裁而为之)的?”看了这段话,柳宗元既感突然(“又何独疑兹肤之奇诡,与人之贤不肖、寿夭、贵贱参差不齐者哉”),又有点烦(“子胡横讯过诘扰扰焉如此哉”)。但不管怎样,吴武陵的文字,还是让他想起很多,说,树皮上的怪纹,与云的形状、风的流动以及草木的色香一样,肯定是自然形成的,由于它是“无情”物,所以“不足穷”;而真正应该“穷(探求)”的,是人为的参差不齐,即,任人不唯贤26。柳宗元继续说,千百年来,那些所谓的“为天子求士者”,口口声声:“我知人(善任)、我知人(善任)”,但“披辞窥貌,逐其声而核其所蹈”,就会发现,他们“升”的,是告非“蒙(昧)、瞀(愚蠢)、祸(害群)、贼(不正派)、僻(古怪)、邪(凶恶)”来“罔(蒙蔽)人以自利者”;他们“降”的,却是凭“清(廉洁)、明(聪慧)、冲(平和)、淳(质朴)”而“不为害(于人)者”,一言以蔽之,无一例外地在滥用私情(“反戾”)。对此,柳宗元感到“可恨”,决心要批判(“病”)、要否定、要与之战斗。 可以这样说,李幼清的到来,使柳宗元对吴武陵的了解,深了一层;因此,他们之间的友谊,自然更进一步。李幼清,元和元年(806年),任睦州(今浙江建德)剌史,因不满贪赃枉法,痛骂时任诸道盐铁转运使的李锜,于是,被诬陷,元和三年(808年),量移永州司马。这么一个善良的人,却屡遭磨难,让富于同情心的柳宗元与吴武陵几乎听不下去(“不能忍”)。吴武陵先站起来,当场赋诗27,表达内心无比的愤慨;一旁的柳宗元,看着吴武陵真诚的面孔、听见吴武陵有力的声音,心想,这个朋友真不赖:不但爱憎分明,而且说出了自己憋闷已久的心里话(“銜匿而未发且久”)。于是,决定,既有诗,必有文,立马把冤案的来龙去脉写下,作为吴武陵诗的序言28。 因吴武陵的关系,柳宗元心情渐好,这从《贺进士王参元失火书》可以看出。王参元,河南濮阳人,鄜坊节度使王栖曜第五子,元和二年(807年)进士,和柳宗元、孟简29、杨敬之30等早有往来。他不但与吴武陵是老乡,且同年登第,故相知也熟。一天,吴武陵到柳宗元处,说,王参元写有《醉赋》及《对问》,非常漂亮,勾起柳宗元的兴趣;也巧,恰在此时,柳宗元又收到杨敬之(“杨八”)的信,说,王参元家失火。于是,柳宗元以骇、疑、喜、贺为四层,写出奇文,透露诙谐与幽默:(一)油、米烧光,没有饭吃,“始而骇”。(二)失火是灾,但祸中藏福,即,“或将大有为”,但又不能“必信”,所以“中而疑”。(三)仕途之所以坎坷,是因为家富而人不敢言善。柳宗元自我批评,我为避受贿嫌,竟十来年“不出诸口”。现在,天火使疑虑消失,王参元的真才实学,可以彰显,“终乃大喜”。(四)我既吊灾,也贺灾,因为,王参元所有的遗憾,已被快乐取代。 也许《﹤同吴武陵送前桂州杜留后诗﹥序》,可以看作柳宗元与吴武陵之间默契、融洽的里程碑。杜周士,京兆(今陕西西安)人,贞元十七年(801年)进士,元和年间,为桂管观察使从事、留后,曾在永州,与柳宗元、吴武陵交,并且,向柳宗元讲述柳州少年区寄勇敢杀贼的故事31。这天,将赴京城,柳宗元、吴武陵送。吴武陵直率,先作诗,对杜周士,表达欣赏与乐观32;而柳宗元“余犹吴也”四个字,就把两人的友情,既完全又充分地传递出来。柳宗元说,杜周士,从形象上看,够得上七尺男儿(“巍然”);其内心,更是德字当头。具体而言,他,不但因正大光明的治理,获口碑载道,同时,文章也好。这样的人才,天子能不满意?所以,我写“序”,就想说明,与吴武陵是同一观点、不分彼此。 从来都是爱屋及乌,柳宗元也不例外,所以,当吴武陵请柳宗元为父亲十卷文集写“序”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柳宗元这样写,吴父,早有听说;他,年轻态、长胡子、脑门大,以忠义著称、以文章出名,只可惜怀才不遇(“伏其志”)。现在,除了读他的集子,还看吴武陵写的《墓志》及《传记》,有了系统而又全面的认识。在这里,通过“序”,使他不忘志向的品行,得以显扬;使他引据经典的辞章,得以呈献33。 二 对于柳宗元来说,元和四年(809年),算得上是冒险与挑战的一年,因为,他把批判的锋芒,对准了《国语》34。说其“冒险”,一点也不为过,你想,要与“咸嗜悦”35唱反调,被“怒”36、被“罪”37,那是跑不掉的;事实上,与其说是同书、人的奋斗,还不如说是柳宗元考验自己、并最终“战”胜了自己38。在这里,从才、学、识、德四方面谈:才,柳宗元说,我从“不敢”39到“勇”40,其间,少不了“狐疑犹豫”41,但是,经“累月”42的努力,终能“别白中正(辨清、正误)”43;学,要想反对“至比六经”44的《国语》,谈何容易?若无“渐染砥砺”45,哪有“鸣其音声”46的一天;识,《国语》的缺点,在于“文胜而言尨(máng,杂)、好诡以反伦”47,柳宗元说:“是犹用文锦覆陷阱也”48,即,误导后生走上邪路。所以,必须“标表”49;德,《非﹤国语﹥》开宗明义:“救世之谬”50,为什么这样说?因为“颠者众矣”51。于是,“为天下笑”52又如何?只要“不憾而恧(nǜ,惭愧)”53就好。 柳宗元很谦虚,并不认《非﹤国语﹥》为己有,而将功劳记在吴武陵身上,他是这样说的:“会足下至,然后有助我之道”54。不是吗?在我看来,柳宗元、吴武陵,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友:吴武陵凡有所作,即呈“师”55指教,柳宗元会“心朗目舒”56;而柳宗元呢,也是“每为一书”57,必请吴武陵过目,“大光耀以明之”58的夸奖,让柳宗元难为情(“固又非仆之所安处也”)59。现在,《非﹤国语﹥》写就,不但要“托(付)”60吴武陵,而且,只有在“足下乃以为当”61之后,柳宗元才比较自信(“自是”)62,确认做出了一些成绩(“则宜垂于后”)63。 在这里,有必要把《与吕道州温论﹤非国语﹥书》和《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的异同,作一比较。先说“同”,即,两信均“论《非﹤国语﹥》”,因此,毫无疑问,可以互参;再谈“异”,我想,至少有两点:(一)时有先后。从“吕道州善言道,亦若吾子之言”64,可知吕温对《非﹤国语﹥》的肯定,当然在前,而《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于后。(二)主动与被动。《与吕道州温论﹤非国语﹥书》,首字是“与”;而《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首字是“答”。可见,前者为主动行文65;而后者被动,即,曾有来信(“如来言”)66。除此之外,“吕道州”“若吾子”,颇堪玩味。吕温(772——811),字化光,一字和叔,贞元十四年(798年)进士,又登博学宏词科,授集贤殿校书郎,和柳宗元是同辈、朋友;而吴武陵,则属学生辈、下一代。现在,柳宗元说,吕、吴的共鸣,不谋而合,可以看出,他对吴武陵的重视程度,非昔可比。 著作之暇,要出去走一走。九、十月间,柳宗元、吴武陵等,来到钴钅母 潭西边的小石潭。时值晚秋,“水尤清冽”。溪流、石底、竹树、小鱼,让这一行人找到了“乐”趣67。 总之,元和四年,是柳宗元思想解放、活动频繁的一年,给人以积极向上、努力探索的鲜明印象。我们注意到,焦虑不复存在,只有深刻的思想;浮躁也无踪影,但听致远的踏声。 三 一转眼,到了元和五年(810年),柳宗元“筑愚溪东南为室”68。在这里,心情不错,栽竹子、种柑橘、植草药69,美化了环境。春天某月的二十一、二日,又与吴武陵、李幼清等,来愚池西面的愚丘游玩。到了中午,大家饮酒行令、非常快乐;唯独李幼清闷闷不乐(“心少欢愉”)、不吃东西。这是为什么呢?原来,来永州后,以往的挫折和磨难,带来负面影响;加之性格内向、不善交流,沉迷服气70、相信不死。那可不行!柳宗元是有真爱的人,看在眼里、急在心上;而吴武陵也心直口快,在第二次聚会时,就当众宣读千余字文章,认为,那些仙人与方士,终究难免一死。二十六日,柳宗元想起吴武陵,甚感欣慰:他不仅身体健康、动作麻利,而且真诚实在、苦口婆心,可惜的是,没能攻克李幼清这座“城”。现在,要再接再励,继续围打,于是,有了《与李睦州服气书》71。 《与李睦州服气书》,共分五层:(一)服气理论是虚弱的。它甜言蜜语、自欺欺人,谁要上当,会殃及前途与命运。(二)服气是拿生命开玩笑。李幼清读了几本“气书”、背过一些“气诀”,就信以为真。柳宗元说,这与自己年少时学琴、学书差不多,有闹着玩的意味,最终的结果,是失健康、害性命。(三)生活在群体中,李幼清会快乐。柳宗元说,李幼清并非孤雁一只,在他的背后,有相互支撑的亲朋好友。大家想念、牵挂、关切、惦记,怕他服气上瘾。所以,融入群体,可以重拾快乐。(四)为敌人而停止服气。柳宗元认为,李幼清的服气,从客观上看,等于帮敌人害自己。所以,停止服气,与其为亲朋,不如为敌人。(五)美食能快乐。李幼清喝食之无味的稀糊,柳宗元不以为然,说,如果远离服气,将设宴款待。在柳宗元看来,难道还有比美食更好的东西吗?全信充满关爱,也风趣与幽默。 这年冬天,柳宗元写了一封家书,寄给父亲朋友、自己岳父杨凭72。信中,柳宗元谈了很多,既有目前读书,又有文坛评价;既有心理剖析,又有生子愿望;既有“荐举”批判,又有民苦关注;既有生活狼狈,又有衷心祝贺。可谓内容丰富、娓娓道来。就在这样一个倾诉亲情、直抒胸臆的场合,柳宗元也不忘吴武陵,说:(一)吴武陵是青年才俊(“吴武陵来……才气壮健”)。(二)吴武陵前途远大(“可以兴西汉之文章”)。为的只是,让杨凭知道这个人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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