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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元永州事迹二考

翟满桂

一、柳宗元谪至永州的家庭随同人员考

柳宗元于永贞元年十二月到达永州，随同前往的家庭人员主要有母亲卢氏、从弟柳宗直、表弟卢遵，以及女儿和娘及其生母。

（一）母亲卢氏 

柳宗元遭贬永州，母亲随行，《先太夫人河东县太君归祔志》载：“祗奉教曰‘若有日，吾其行也。’及命为邵州，又喜曰：‘吾愿得矣。’竟不至官而及于罪。是岁之初，天子加恩群臣……既至永州，又奉教曰：‘明者不悼往事，吾未尝有戚戚也’” [1]从文意来看，母亲卢氏随儿到永州无疑。归祔志云：“既乃宗元贬秩为永州司马，奉侍温，未尝见忧”[2]，卢氏豁达体谅，深明事理。母亲五十五岁孀居，父亲柳镇是在他中进士那年去世，父母同岁：“贞元九年，宗元得进士第。……是岁五月十七日，终于亲仁里第，享年五十五”。[3]宗元乃独子单传，见《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制书曰：‘守正为心，疾恶不惧。’先君捧以流涕曰：‘吾唯一子，爱甚’”。[4]《故叔父殿中侍御史府君墓版文》曰：“小子（宗元自称）常以无兄弟，移其睦于朋友；少孤，移其孝于叔父。”[5]宗元只有两个姐姐，已病故。母子感情深挚，母亲一直与他生活在一起。卢氏生于士族书香门第。宗元曾听大舅说到母亲：“尝逮事伯舅，闻其称太夫人之行以教曰：‘汝宜知之，七岁通《毛诗》及刘氏《列女传》，斟酌而行，不坠其旨’” [6]宗元也曾听父亲讲到母亲：“‘吾所读旧史及诸子书，夫人闻而尽知之无遗者。’”[7]卢氏从小在家里，七岁开始读《诗经》、《孝女传》一类书籍。兄弟们所读的历史典籍和诸子百家，也成为她的读物。卢氏对宗元的童年启蒙教育，影响很大。[8]《先太夫人河东县太君归祔志》载：“某始四岁，居京城西田庐中，先君在吴，家无书，太夫人教古赋十四首，皆讽传之”。可见，宗元之母不唯德淑行懿，而且知书达礼，能通旧史、诸子、诗、礼、古赋等。因此宗元才四岁，便由母亲教诵古赋十四首，在如此优秀的家教之下，宗元年仅二十一岁就进士及弟。

母亲卢氏于永贞元年冬随儿至永州，一路凄风苦雨，车船颠簸，饱经艰辛。到永州后，因水土不服，生活不适，不久就染病在身，不幸于元和元年（806年）五月十五日，病故于龙兴寺。“先夫人姓卢氏，讳某，世家涿郡，寿止六十有八。元和元年，岁次丙戌五月十五日，弃代于永州零陵佛寺。”[9]适值宗元来到永州不过半年。母亲不幸病故，他深感是受到自己贬官南荒的牵累。他悲痛万分，在为母亲的祭文中云：“太夫人有子不令而陷于大僇，徙播疠土，医巫药膳之不具，以速天祸，非天降之酷，将不幸而有恶子以及是也……穷天下之声，无以舒其哀矣。尽天下之辞，无以传其酷矣”[10]。字里行间浸透着深重的哀伤和自怨。“明年某月日，安祔于京兆万年栖凤原先侍御史府君之墓。其孤有罪，衔哀待刑，不得归奉丧事以尽其志，侄洎太夫人兄之子弘礼承事焉”。[11]第二年卢氏灵柩北运，与父亲柳镇合葬于长安万年县栖凤原柳氏祖茔。宗元却不能亲自护送母亲灵柩归葬先父之墓，以尽儿子的最后的孝道，感到莫大的哀痛。[12]笔者认为，母亲卢氏晚年的修养已是炉火纯青，性格内敛，忍辱负重，未来永州之前，就心病在身，意志属极其颓废之际，家庭的一连串变故，对身心摧残已久，在儿子面前虽说“明者不悼往事”，以免令儿忧伤，但内心已伤痛至极，积忧成疾，恐母亲卢氏的以速天寿，这是其重要原因。

（二）堂弟柳宗直

柳宗直为柳宗元堂弟，早年随宗元求学，为人正直，好善疾恶，治学勤勉，又善书法，喜读西汉文章，编成一部四十卷的《西汉文类》，很受柳宗元爱重，曾为之作序：“始吾少时，有路子者，自赞为是书，吾嘉而叙其意，而其书终莫能具，卒俟宗直也。……于是有能者，取孟坚书，类其文，次其先后，为四十卷”[13]。宗元赞赏宗直的才气，与宗元志同道合。宗元没有亲兄弟，他长期追随左右，二人的感情很投契。柳宗元在《志从父弟宗直殡》云：“从父弟宗直，生刚健好气，自字曰正夫。闻人善，立以为己师；闻恶，若已仇；见佞色谄笑者，不忍与坐语。善操觚牍，得师法甚备。融液屈折，奇峭博丽，知之者以为工。作文辞，淡泊尚古，谨声律，切事类。譔《汉书》文章为四十卷，歌谣言议，纤悉备具，连累贯统，好文者以为工。”[14]柳宗直因兄宗元之事受到牵连而没有被举用，“兄宗元得谤于朝，力能累兄弟。为进士，凡业成十一年，……”（柳宗元《志从父弟宗直殡》）。有的《柳宗元集》版本误用标点，把“力能累兄弟为进士”连读，以为宗直末中进士。实则“业成十一年”，即表明进士及第年份。据王昶《金石萃编》卷一O五：“柳宗直等华严岩题名：永州刺史冯叙、永州员外司马柳宗元、永州员外司户参军柴察、进士卢口礼、进士柳宗直。元和元年三月八日直题。”又据《朝阳岩题名》，“卢口礼”做“卢宏礼”，署名“直题”做“宗直题”。《朝阳岩题名》已署“进士柳宗直”。[15]对于柳宗直及进士第，徐松林《登科记考》亦失考。孙昌武认为，此题名在柳宗元到永州后不久，柳宗直当与宗元同行到永州。[16] 笔者依从。

又据柳宗元《志从父弟宗直殡》载：“元和十年，宗元始得召为柳州刺史。七月，南来从余。道加疟寒，数日良已。又从谒雨雷塘神所，卧至旦，呼之无闻，就视，形神离矣。呜呼！天实析余之形，残余之生，使是子也能无成！”从此文“七月，南来从余”得知，柳宗元于元和十年得召长安，宗直仍在永州，是年七月又从永州到柳州。“道加疟寒，数日良已。又从谒雨雷塘神所，卧至旦，呼之无闻，就视，形神离矣。呜呼！天实析余之形，残余之生，使是子也能无成！”[17]宗直到达柳州仅二十天后病逝于柳州，时为元和十年七月七日。“年才三十，不禄命尽”。柳宗元极为悲痛：“仁义正直，天竟不知，理极道乖，无所告诉”[18]。感发出至极的哀痛。柳宗元从兄弟甚多，柳集载有宗直，宗一，宗玄、谋，澥等。柳宗元在从兄弟中排行第八，在《祭弟宗直文》中以“八哥”自称，宗直排行第十，称之为“十郎”。宗直在永州留下一位做为外室的“孕妇”。柳宗元在祭文中云：“知在永州，私有孕妇，吾专优恤，以俟其期。男为小宗，女亦当爱，延子长大，必使有归。抚育教示，使如己子，吾身未死，如汝存焉。炎荒万里，毒瘴充塞，汝已久病，来此伴吾。到未数日，自云小差，雷塘灵泉，言笑如故。一寐不觉，便为古人。茫茫上天，岂知此痛！”。[19]宗元发誓要优怃宗直的有孕之妇，抚育将产之婴。“吾身未死，如汝存焉”肺腑之言，足见至情。[20]

（三）表弟卢遵

柳宗元贬谪永州，卢遵随行。卢遵，涿人，母舅之子。柳宗元曾作《送内弟卢遵游桂州序》；“遵，余弟也。广而不肆，巽而不慑。孝敬忠信之道，拳拳然未尝去乎其中，盖由其中出者也。浸润以《诗》、《易》，动摇以文采。以余弃于南服，来从余居五年矣。”[21]从“来从余居五年矣”句得知，往上推算五年，即永贞元年卢遵随行宗元到永州无疑。宗元曾向桂州李中丞推荐卢遵，作《上桂州李中丞荐卢遵启》：“内弟卢遵，其行类诸父，静专温雅，好礼而信，饰以文墨，达于政事。今所以闻于阁下者，无怍于心，无愧于色焉。以宗元弃逐枯槁，故不求达仕、务显名，而又难乎其进也。窃高阁下之举贤容众，故愿委心焉。则施泽于遵，过于厚赐小人也远矣。以今日之形势，而不废其言，使遵也有籍名于天官，获禄食以奉养，用成其志。”[22]李中丞不因人废言，卢遵得以任桂管属县全义令。“卢遵为全义，视其城，塞北门，凿他雉以出”[23]，卢遵任职县令，复开全义县北门。柳宗元作《全义县复北门记》记载卢遵的政绩。关于卢遵的出身，柳宗元在《送内弟卢遵游桂州序》云：“外氏之世德，存乎古史，扬乎人言，其敦大朴厚尤异乎他族。由遵而上，五世为大儒，兄弟三人咸为帝者师。其风之流者，皆好学而质重”[24]。卢遵家学源远，好学质重，并且质朴厚道。卢遵随行柳宗元到永州，后又到柳州，直至柳宗元去世。宗元其后事、家事，均由卢遵操持。韩愈《柳子厚墓志铭》云：“舅弟卢遵。遵，涿人，性谨慎，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几有始终者。”[25]韩愈对卢遵的善始善终的人品和学识给予了高度评价。[26]

（四）女儿和娘及其生母

关于柳宗元的婚姻子息，在谪至永州之前，柳宗元有妻杨氏，为杨凭之女。根据柳宗元在《亡妻弘农杨氏志》所载，“恭惟先府君重崇友道，于郎中最深。髫稚好言，始于善谑，虽间在他国，终无异辞。凡十有三岁，而二姓克合，奉初言也”。他的父亲柳镇与杨凭关系好、友情重，在柳宗元与杨氏孩提之时就有了婚约，尽管两人父亲后来未能同在一地做官而不在一处生活，两家人重然诺十三年以后仍然结为秦晋之好。“然以素被足疾，不能良行。未三岁，孕而不育，厥疾增甚。明年，以谒医求药之便，来归女氏永宁里之私第。八月一日甲子，至于大疾，年始二十有三”，“是岁，贞元十五年”[27]。杨氏患有足疾走路不方便，结婚不到三年，怀孕经常流产。第四年，杨氏为求医问药之便回到娘家，不料怀孕早产病亡。这一年是799年，柳宗元26岁。直到十多年后的元和四年，柳宗元仍然因为其妻杨氏没有真正生育，以至“茕茕孤立，未有子息”[28]，但这里的“子息”是指男孩，这在柳宗元给其岳父杨凭的书信中得见：“独恨不幸获托姻好，而早凋落，寡居十馀年。尝有一男子，然无一日之命，至今无以托嗣续，恨痛常在心目“[29]。尽管杨氏曾经怀有“一男子”，却因未面世亡故“至今无以托嗣续”。所以，柳宗元说“子息”不包括女儿，但并不表示柳宗元没有女儿。据《下殇女子墓砖记》：“下殇女子生长安善和里，其始名和娘。既得病，乃曰：‘佛，我依也，愿以为役。’更名佛婢。既病，求去发为尼，号之为初心。元和五年四月三日死永州，凡十岁。其母微也，故为父子晚”。和娘是柳宗元的亲生女儿，生于长安善和里柳氏旧宅，元和五年死于永州，从柳文确信无疑。柳宗元初至永州居住于龙兴寺，女儿和娘因病向佛更名佛婢，与当时生活环境密切相关。关于“其母微也”，当为杨氏故世之后，柳宗元未有再娶妻，但有婢妾一类人物陪伴其生活。所以尽管生下了和娘，但因为侍妾身份问题“故为父子晚”。柳宗元遭受贬谪离开京城，已经有母亲、堂弟、表弟一道随行，再带着时年五岁的亲生女儿一起举家南迁，更是人之常理。五岁的和娘与其生母是否随行？查柳文尚无记载。但笔者认为，因为名分问题，只是不便说明，然从当时情况来看，柳宗元上有六十多岁的老母亲随行，一路颠簸需要人照顾服侍，作为侍妾身份的和娘生母有义务承担此任。因此，和娘及其生母有可能也跟随一道同行到永州。然柳集无记载，仍有待考。

五、其他

柳宗元谪至永州，是否还有其他人员随同？历来也有一些说法。罗联添认为：“子厚至永州时，其母暨从弟宗直、宗玄、表弟卢遵皆从”。[30]笔者认为，宗玄随从，尚无资料可证。虽柳宗元《至小丘西小石潭记》载：“同游者吴武陵、龚古、余弟宗玄。”[31]宗玄随宗元同游小石潭是在元和四年，或许是后来永州探望宗元，因而宗玄随行永州之说，不足为证。[32]

卢弘礼，据前《朝阳岩题名》，卢弘礼为进士，元和元年三月八日曾与柳宗元同游华严岩（王昶《金石萃编》卷一O五）。元和二年奉送卢氏灵柩归葬长安，柳宗元在为母亲的祭文中曰：“其孤有罪，衔哀待刑，不得归奉丧事以尽其志，侄洎太夫人兄之子弘礼承事焉”。弘礼即卢弘礼，于元和元年、元和二年均在永州，是否在永贞元年随同宗元到永州？或卢弘礼与卢遵同一人？待考。[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