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皇与始皇

张泽槐

彼得大帝与秦始皇，一个是俄罗斯的沙皇，一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皇帝的人。一个为扩大俄罗斯的版图做出了杰出贡献，一个为实现中国统一大业的第一人。然而，他们二人在两国国民中的历史待遇却截然不同。一个成为万众景仰的民族英雄，一个成为万人咒骂的历史罪人。个中缘由，发人深思。深入研究和重新审视这一历史现象，对于正确评价历史人物，重树国人的历史观，振奋民族精神，增强民族的凝聚力，将会大有好处。

俄罗斯民族是一个民族情绪非常强烈的民族。凡是对俄罗斯民族的发展和繁荣做出过贡献的人，他都会受到尊重，受到纪念。在俄罗斯境内，到处都可以看到各类历史人物的塑像，如彼得大帝、保罗大帝、叶卡捷琳娜乃至普希金、托尔斯泰等，数不胜数。这些人，都为俄罗斯的发展做出过杰出贡献。其中有的也曾经是非常残暴的人，如彼得大帝、叶卡捷琳娜等。但是，俄罗斯人好像只记得祖宗的功劳，只记得祖宗给他们留下的好处。而对老祖宗有什么缺点、错误，甚至有什么严重罪行，他们好像并不怎么在乎。1999年9月1 日，我到了俄罗斯的圣彼得堡参观，正碰上这里的学校开学。在彼得大帝像前，各学校的教师带着学生献花敬礼。从他们的表情看，他们对彼得大帝是那样地崇敬虔诚。这种庄严肃穆的场面，使我深有感触，不禁想到了秦始皇在中国的待遇。

在中国历史上，秦始皇以气吞天下的雄韬大略，挥军横扫六国，统一天下，建立起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封建王朝——秦。此后，他还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巩固统一成果。如实行郡县制、统一度量衡，统一文字等。他对中华民族的巨大贡献，可以同中国历史上的任何伟大英雄相比，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就是这么一个统一中国的第一个皇帝，却在中国受到了极其不公正的待遇。两千多年来，中国人无论处于什么地位，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好像与秦始皇有着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都要把秦始皇骂得个狗血淋头、一无是处方解心头之恨。我们可以翻翻历史，哪朝哪代的皇帝不骂秦始皇？不把秦始皇当作反面教材？好像不如此这般，他就不是一个好皇帝。哪朝哪代的知识分子不骂秦始皇？不把秦始皇当作千古罪人？好像不如此这般，他就不是一个有良知的知识分子。哪朝哪代的老百姓不骂秦始皇？不把他当作十恶不赦的暴君，非把他从地下挖出来再鞭尸三百不可？好像不这样，他就不是一个良民。

秦始皇到底犯了多大的罪？引起或值得人们这样恨他？我看谁也说不出多少真凭实据的东西来。到目前为此，人们充其量能够列出他的三大罪状：焚书坑儒、筑万城长城、修阿房宫。当然，将来如果把秦始皇的坟墓全部打开以后，很可能还会找到一些新的罪证。但是，即使如此，这些又能构成多大的罪过呢？是的，秦始皇焚书坑儒，烧掉了原来六国保存的典籍，活埋了三百儒生，这确实是中国历史上的一大悲剧。但是不如此，能有中国的统一吗？在中国历史上的其他朝代，在世界历史上的其他国家，像这类事情还少吗？秦始皇不顾国力，横征暴敛，修筑万里长城，使全国人民不堪重负，引来了秦末农民大起义。这是事实。但是这个重大失误与他的巨大功绩比，真的就是那么罪不可赦吗？他侈奢腐败，大兴土木，修建阿房宫，确实不应该。但这类事情，在中国和世界历史上也并非秦始皇一人的专利，在这里也没有必要一一列举。尽管国人恨透了秦始皇，但是直到今天，秦始皇创立的伟大基业，仍然是他以后的继承者们赖以存在的基础。他创立的中央集权的郡县制，我们到今天也没能跳出这个框框。他统一的文字，也沿用至今，而且还有永远使用下去的可能。

那么，中国人为什么要如此恨秦始皇呢？为什么不以宽大的胸怀去对待自己的老祖宗呢？为什么不能原谅老祖宗的过错呢？为什么一定要求老祖宗是一个什么错误都没有的完人？为什么不能像俄罗斯对待彼得大帝那样去对待秦始皇呢？我想，这与国人的狭隘心理是分不开的，而这种狭隘心理归根到底就是一种民族的劣根性。

国人喜欢妄自尊大，标榜自己的正确，从皇帝到知识分子，再到普通百姓，莫不如此。有比较才有鉴别。要标榜自己正确，就要找一个参照物来进行对比。秦始皇在夺取政权方面是一个成功者，而巩固政权方面是一个失败者。同秦始皇的成功方面比，很多人没办法比，也不敢比。由于秦始皇焚了书、坑了儒、横征暴敛，丢了政权，树为一个反面典型也就理所当然了。秦始皇干了那么多坏事，你们看我比秦始皇好多了。一人这样做了，很多人就可以效法；前人这样做了，后人当然也就可效法。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种思维定势，秦始皇也就变得不齿于国人了 。

从审美观点看，国人喜欢尽善尽美，容不得圣人有缺点错误。在评价历史人物上，或者是在对历史人物的看法上，要么那个历史人物是混蛋，要么那个历史人物是至善至美的圣人。这一点，不光是反映在对秦始皇的评价上，也反映在对中国其他历史人物的评价上。孔子是一位缺点不少的圣人。人们为了把他尊为圣人，就抹去他身上的所有缺点。为了把秦始皇扮为反面教材，就可以只讲他的缺点错误，而无视他的伟大历史功绩。他如汉武帝、曹操、唐太宗、朱元璋、康熙乃至包公、李鸿章等等，都是如此。秦始皇虽然统一了中国，但他确实有过很多过错。这样，他不能为国人所谅解，也就不难理解了。你的功绩再大，只要你有过错，对不起，你的功绩免谈。

国人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喜欢用现在的标准去评判古人，当事后诸葛亮。国人不能理解，秦始皇为什么那样蠢。必须看到，评价历史人物，绝不能离开当时的历史条件。秦始皇拥有三宫六院，据天下美女为已有。克林顿搞了一个实习生赖温斯基，就差点儿丢掉了总统宝座。但就是在今天，伊斯兰世界仍然实行一夫多妻制。如果脱离当时的历史条件，拿现在的道德标准去衡量秦始皇，光是他拥有三宫六院，就可以说他是十足的道德败坏。如果用现在的美国法律或是中国法律来审判秦始皇，秦始皇起码可以被枪毙一百次。秦始皇不尊重人权，他该千刀万剐。因为他杀害了三百儒生。秦始皇不尊重民主，也该上断头台，因为他专横跋扈，听不进不同意见，根本就没有什么民主意识，视老百姓之命如草芥。特别是为了修万里长城，使很多老百姓家破人亡。

上述这些民族的劣根性，就决定了国人可以接受完美的伟人，却不能容忍有缺点甚至错误的伟人。你要作伟人，可以，但你必须是白玉无瑕；如果要我承认你是一个伟人，你必须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或者是我对你的缺点视而不见，比如对孔子、朱熹那样。否则，你就必须靠边。这些民族的劣根性，也就造就了对祖宗的大不敬。祖宗，无论如何是祖宗，不管他功绩有多高，错误有多大。只要他是为中华民族的发展做出过贡献的，我们就要尊崇他，祭祀他，让子孙后代永远怀念他。在这一点上，俄罗斯民族比我们做得好，我们应当向他们学习。如果老是把自己的祖宗说得一塌糊涂，一无是处，老是骂自己的祖宗这也混帐，那也混帐，外国人会怎样看国人？我们自己的脸上会有什么光彩？我们的民族还有什么凝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