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 峻

   愚溪是美的，她是水中的尤物，溪中的极品。你看她虽然不及江的宽宏，河的充盈，也不及瀑布的壮美，湖泊的幽深，却自有一番风韵。远眺愚溪，似见一条碧绿的丝带，从西边的天际，逶迤而来。她穿过青翠的群山，带着清新；穿过纵横的阡陌，带着澄净；娉娉袅袅，一路轻快，投入到潇水，投入到永州古城怀中。她从偏僻农村迤逦而到喧嚣热闹的城市，不曾见一丝羞怯和茫然，相反，却衣袂飘飘，姿态曼妙，显得那样雍容大方而又婀娜多姿。在西山脚下，愚溪与古城不期而遇，好像多情的闺秀碰上属意的爱人，从此一见钟情，须臾不能分离。

   愚溪的春天是一团绿色，在四周的春意盎然之中，这种感觉尤甚：天空如同一面蓝色巨镜倒悬在头顶；两岸青青的杨柳，绿绿的竹枝，随风摇曳，相映生辉；溪水则更是绿盈盈的，如刚刚用墨绿的颜料染过的一样。虽只是一条小溪，却给人春深如海之感。到了初夏，则是另外一番景象，一向斯文的潇水河开始咆哮，挟泥裹沙，一泻而下。因为上游细流的汇聚，以及潇水的倒灌，愚溪逐渐变浑，像是喝了些烈酒的少妇，娴静的脸上添了恣肆的味道。从水利的角度看，愚溪还有疏洪的功能。由于两岸高峻挺拔，愚溪不像一般溪流那样平缓，在临近潇水的一段，水面较为开阔，一旦河水猛涨，能够承载一定容量的洪水。因为城市繁华，秋天的愚溪不会给人以萧瑟之感；虽然这时容易喧哗，却更加凸显愚溪的安静。这样的闹中见静，常常使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关注她，也更惊诧于她的明亮了：溪水依然是汩汩的流淌，或急或缓，平缓的地方形成一湾清潭，水面象油一样，游鱼明晰可见，旁若无人地自由嬉戏；湍急的时候碰着石块，飞溅的水沫如白絮银丝。这秋色，北国南疆无可媲美。当然，最美还是冬天的愚溪。“愚溪眺雪”，再好不过：雪花纷飞，银妆素裹，古木参差，寒鸦数点，宛然一幅绝妙图画。

   世界上的风景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自然景观，指风景自然天成，与生俱来。例如内蒙古草原的无垠，西双版纳的原始，张家界的奇绝；另一类则是人文景观，“地因人始重”，风景经名人大家的吟唱、传诵，被赋予丰富的人文精神，内容得以重新挖掘和升华，此后声名鹊起，经久而不衰，并且随时间的推移而愈发闪亮。今人余秋雨称为“御笔”的点化。例如苏东坡之于西湖，范仲淹之于岳阳楼，张继之于寒山寺。愚溪当然是属于后一类的。公元 805 年，著名历史文化名人柳宗元贬谪永州，“投迹山水地，放情咏《离骚》”之时，偶尔发现愚溪。那时愚溪原本是叫冉溪的，因为柳宗元喜爱这里的风光“尤绝”，“清莹秀澈”，“锵鸣金石”，故迁居于此，并改名为“愚溪”，自此与愚溪结下了不解之缘。

   柳宗元为何以愚命溪，历代学者见仁见智。我却认为，对于当时的柳宗元来说，愚应是一种性情，直率而言，无所隐讳；愚亦是一种境界，君子守拙，大智若愚；愚更是一种精神，坚贞不渝，虽九死而犹不悔。从史料记载看，柳宗元对愚溪可谓情有独钟，“爱是溪”，只愿在愚溪选个居处而甘作永州民，因此在溪边构建“愚堂”，并写了一系列以愚溪为题材的诗文。在柳宗元的作品中，其中跟愚溪相关而又流传至今的诗歌有六首，文章五篇，被称为中国山水散文巅峰的《永州八记》，有三记是状写愚溪的景物，足见其对愚溪的珍爱程度。这样的爱恋，当然远离了红尘困扰，有别于俗世洪流，称得上人物合一的典范。愚溪成了柳宗元的知己，也自此成了古城永州的眼睛。宋代大文豪欧阳修慕名寻访，竟也发出“欲买愚溪三亩地，手拈茅栋竟移居”的感喟！

   愚溪之美，不仅是表象的希罕，而在于其内涵的隽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