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忠元 夏玉林

（永州职院师范学院 425006 ）

   摘 要： 本文对柳宗元千古传诵的《江雪》诗进行了新的解读，认为诗中描写的景物与实际的自然景物不相符，带有虚的成分，将平时雨中江面上劳作的“孤舟蓑笠翁”转化为“寒江独钓”，虚化了实景。实际上《江雪》诗中的景物是虚景和实景的合成体。

   关键词： 江雪 景物描写 寒江独钓 虚实合成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柳宗元《江雪》诗，永州老幼皆熟，文人墨客钦羡有加。“唐人五言四句，除柳子厚《钓雪》一首之外，极少佳者。”但大多数学者在解读此诗时，只是从文学的角度出发，分析描述诗中的景象。认为前两句是写景，后两句是写人，描绘出一个孤傲不屈、抗寒斗雪的渔翁 （柳子自我） 形象， 创造了一幅后人叫绝的唐时雪景画面――寒江独钓图。顾璘曰：“绝唱，雪景如在目前。” 也有一些学者有不同看法，如 吕国康 先生 和夏卫平 先生在其《江雪》赏析文章中对此提出了异议，他们认为该诗中的景物有“虚”的成分， 吕国康 先生说：“笔者（我）生在永州，长在永州，从未见过潇水结冰的情景，且湘南根本无雪中垂钓之事。” 夏卫平 先生说：“诗有写景为主的，也有写意为主的，《江雪》写的显然不是实景，而是写意。……孤独的渔翁形象显然不是写真，而是自我形象的象征。独钓寒江，应是诗人遭贬后心态的艺术的幻化。” 笔者赞同上述观点，认为柳宗元《江雪》诗在“实”的基础上写“虚”，“实”中有“虚”，“虚”中有“实”，将现实客观景物虚化或在时空上转移，达到景为我用，借景抒情，情景融合，“使整首诗都表现出摆脱障碍的空灵自在，呈现一种不可言喻的禅悦”。

   先看前两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说当时永州城内外普降大雪，举目四望，白茫茫一片，所有的山中不见鸟的踪影，所有的路上不见人的足迹，仿佛一个冷凝惨白的死寂世界。笔者认为这不符合永州当时的自然地理状况。永州位于亚热带季风气候区，冬无严寒，夏无酷暑，年平均气温在１７－ １９℃ ；一月最冷，月平均气温 5 — 6 ℃ ，极端最低气温 -8 — -9 ℃ ；雪期不长，多年平均 4 — 11 天，一般大雪后天气转晴。“瑞雪兆丰年”，永州人喜欢铺天盖地的大雪，大雪来时意兴极浓，尤其是孩童，喜欢在外玩雪。永州之野多鸟类，麻雀之类的留鸟在雪天喜欢在村落前觅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密林山中亦有多种鸟在活动。用“绝”和“灭”来描述当时永州的雪景，显然是夸大用辞。

   再看后两句，“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老翁寒江独钓这种现象在一千二百年前的永州可以说不存在。朱子荆认为：“寒江鱼伏，钓岂可得，此翁意不在鱼也。如可得鱼，钓岂独翁哉！”， 元和二年（公元８０７年）永州比往年冷，数日下雪，地面积雪很厚：“幸大雪逾岭被南越中数州。数州之犬皆苍黄吠噬狂走者累日，至无雪乃已。”在这么寒冷的天气，一是无鱼可钓，二是无人钓鱼。冬天的鱼潜伏在深水处（深水处水温为 ４℃ ，高于浅水处），且很少觅食。柳宗元在《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中写到：“潭中鱼可百许头”，在《石渠记》中写到“潭幅员减百尺，清深多鲦鱼”，在《游黄溪记》中写到“有鱼数百尾，方来会石下”，说明当时的永州之野多鱼，加上当时人口稀少，鱼、虾、鳝、鳅、螺等水产品不是席上珍品，春、夏季随处可得，用不着雪天去钓鱼，老人垂钓更不可能。

   显然，雪景是实，“鸟飞绝”和“人踪灭”是缩小了的实，属虚；“孤舟蓑笠翁”是实，是柳子平时雨天见到的潇水河中的景象——当地居民在河中劳作（运输或捕鱼）。“独钓寒江雪”属写虚，是柳子把往日见到的雨天水中驾舟的老者转化为“寒江独钓”。

   《柳河东全集》卷二十八《永州龙兴寺西轩记》云：“永贞年，余名在党人，不容于尚书省，出于邵州，道贬永州司马，到则无以为居，居龙兴寺西序之下。余知释氏之道且久，固所愿也。然余所庇之屋甚隐蔽，其户北向，居昧昧也。寺之居于是州为高，西序之西属当大江之流。江之外山谷林麓甚众。于是凿西墉以为户。户之外为轩，以临群木之杪，无不瞩焉。”据 刘继源 先生考证，龙兴寺位于永州（现零陵）城南太平门内，濒临潇水 , 柳子初到永州，寓居在龙兴寺西序下，居室的门户向北开，隐蔽昏暗，柳子在西边的墙上凿开一扇门，门外是一条长廊，站在长廊上，居高临下，俯视城下的潇水，远眺西边的群山，视野十分宽阔。柳子到达永州的第二年冬天（公元 807 年）非常寒冷，数日大雪，永州之野白茫茫一片。这时的柳子，身居寒舍，身孤影单，想起自己的身世、眼前的处境，诗人的情思喷洒在永州的原野上，“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脱笔而出，用人鸟踪迹绝灭来形容这悲凉的世界，用以指代他政治前程上的一片空白。但柳子不是一个政治上和文学上的弱者，只是“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韩愈语），在政治上他希冀归朝，并为之努力；在文学上他笔耕不舍，为后人留下文学财富。“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顺笔天成，用以表达他的奋斗志向。一叶小舟上披着蓑笠的老翁是谁？当然是指诗人自己，寒江独钓钓什么？肯定不是客观自然的事实。柳子不是为写景而写景，他是在写诗，在借景抒情，抒发一种强烈的政治情感。 吕国康 先生说：“这大自然的奇景，很可能是《江雪》构思的触发剂、导火索。柳宗元参加‘永贞革新'失败后，……集国忧、家祸、身愁于一身，政治上的暴风雪使他‘茕茕孑立'，激愤感伤，这是构思《江雪》的关键。”正如《而庵说唐诗》所云：“当此穷途日短，可以归矣，而犹依泊在此，岂为一官所系耶？”《古唐诗合解》曰：“世态炎凉，宦情孤冷，如钓寒江之鱼，终无所得。子厚以自寓也。”《唐诗解》称：“岂子厚无聊之极，托此自高欤？”其中所谓“为官依泊”、“子厚自寓”、“托此自高”者，正因为诗作参入了主观的“人力”。这些看法都是从语言的角度理解了诗意，没有去考证柳宗元笔下的景物是否写实。如果我们明白了柳宗元笔下的景物并非全是实景，而是作者将一些主观的情感外化为客观的物象，所谓“寒江独钓”不过是实景的“虚化”，以此再来解读该诗所蕴涵的作者那种深沉的忧愤和孤傲奋斗的意志，那就明白、简单得多了，也能更好地理解前人评价柳宗元的诗“深得骚学”的断语了。

   目前，课堂上出现了“钓雪”、“寒江独钓”等词语，有人竟然画出了“寒江独钓图”，作为名画欣赏，让人以为当年柳宗元真的在永州的寒江上垂钓过，以此来宣泄自己的孤独、忧愤和奋斗的意志，这种理解是不确切的。我们认为，从永州自然地理的角度分析理解《江雪》诗中的景物，弄清楚诗中的“实写”和“虚写”，对于全面准确理解诗的蕴含和意境是有帮助的。

   参考文献：

   [1] 历代诗话论作家 [M]. 长沙 : 湖南人民出版社 ,1993.

   [2] 葛晓音 . 山水田园诗派研究 [M]. 沈阳 : 辽宁大学出版社 ,1993.

   [3] 王树海 . 禅魄诗魂 [M]. 知识出版社 ,2003.

   [4] 郭绍虞 . 沧海诗话校释 [M].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61.

   [5] 吕国康 . 柳宗元诗文教与学 [M]. 珠海 : 珠海出版社 ,2004.

   [6] 刘继源 . 柳宗元诗文研究 [M]. 珠海 : 珠海出版社 ,2003.

   [7] 夏卫平 . 画境 禅境 心境 [J]. 永州柳学 ,200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