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荧郁
关于柳宗元永州溪居的故址问题,永州学者中曾一度出现过“吕家冲说”。但“吕家冲说”出笼以后,就一直遭到圈内人士的质疑。最先,有 张绪伯 先生的《永州“八愚”寻考及其他》(《四川师院学报》 1989 年第 2 期)。接着,有日本下定雅弘的《柳宗元·州八愚·位置》(日本《中国文化论丛》 1997 年第 6 号)。之后,有 吕国康 先生的《千古之谜——“八愚”遗址今何在》(《永州日报》 2002 年 6 月 10 日 和《永州柳学》总第 3 期)。有杨荧郁的《依据柳子墨迹,寻考“八愚”遗址》(《永州柳学》总第 2 期)和《“八愚”群景今犹在》(《永州日报》 2002 年 8 月 10 日 和《永州柳学》总第 3 期)。最近,又有 刘继源 先生的《永州八愚辨》(《柳宗元研究》总第 5 期)和《柳宗元故居》(《柳宗元研究》总第 6 期)等等。总而言之,“吕家冲说”是无稽之谈,是根本站不住脚的,只好自然地销声匿迹去。
从上述所列文章看,否定“吕家冲说”是共同的。但对“柳子永州溪居故址在哪里”的看法仍不统一。张绪伯和杨荧郁二位,言之凿凿地论证了柳子永州溪居故址是在钴鉧潭。而日本学者和 吕国康 先生则也较为观点鲜明地主张“钴鉧潭说”。但 刘继源 先生在否定“吕家冲说”的同时,却又提出了新的看法,即“今永州七中说”。为此,笔者觉得有必要再讲几句话。
考证柳子永州溪居故址,圈内人士一致主张要从读柳子原文入手,要从柳子原文中去找答案。翻阅柳子全部诗文,我们发现,柳宗元对其溪居地点交代得最明确的,莫过于那篇《钴鉧潭记》了。《钴鉧潭记》是一篇“记”,大家知道,凡“记”,一般不允许夸张,作者也不会去夸张的,所记内容应当说是较为真实可靠的。其篇幅很短,全文总共一百七十余字。前半部分七十余字,主要记述了钴鉧潭的水流特征。人们读之,可以去认识和找到钴鉧潭。后半部分一百余字,主要记述了“予”和“居者”买卖潭边房屋土地的原因经过。人们读之,可以知道“予”为什么要居住在钴鉧潭这里。为了说明问题,我们不妨把它拿来串读一遍。
“钴鉧潭在西山西。”文章开头交代潭的地理位置。“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东流。”接下来交代潭的水源走向,“其颠委势峻,荡击益暴,啮其涯,故旁广而中深,毕至石乃止,流沫成轮,然后徐行,其清而平者且十亩余。”紧接着描绘潭的水形流势,突出视觉特征:“有树环焉,有泉悬焉。”然后补充交代潭周边的主要景观。
“其上有居者,以予之亟游也,一旦款门来告曰:‘不胜官租私劵之委积,既芟山而更居,愿以潭上田贸财以缓祸。'”人物对话交代了“居者”变卖房屋土地的原因。文中的“款门”宜作“开门”讲。是“居者”看到柳宗元“亟游”这里而开自家之门出去,并不是“居者”去敲柳家之门。从文意看,因为这时候的柳宗元还未住到这里来。“予乐而如其言。则崇其台,延其槛。”接下来记述“予”买到“居者”的房屋土地后,对其住屋的改造。需要指出的是:这里的两个“其”指代什么,是指代“潭”或“田”,还是指代“屋”?从人物语言看,似在卖田,但仔细琢磨,是“田”和“屋”一同卖了。因为“居者”“既芟山而更居”,不可能再老远跑到这里来种“田”。而且,从柳子“亟游”此地和整个文意看,柳子是为了买到这里的房产,以便移居到这满目“清莹秀澈”水流“锵鸣金石”的钴鉧潭来。同时,也好为那“居者”“缓祸”。因此,这里的两个“其”字,应当指代那“屋”,即对那已经买下的屋子作些加大加高的改造。但是,有些柳文读本,却把这两个“其”字注作“钴鉧潭”,这是说不通的。因为“潭”是“冉溪”的一段,而“冉溪”是自然界一条溪流,不可能归哪一户人家所有,更不是那个穷居者所能占有的,不存在买卖问题。而且,我们今天到钴鉧潭周边看,根本就没有什么加高加大的痕迹。“行其泉于高者而坠之潭,有声潀然,尤与中秋观月为宜,于以见天之高,气之迥。”“予”买到土地房屋后,不但改造了房屋,也开始改造其周边环境,从而好为自己带来更多的快乐。“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欤?”文章最后用一个反问句,既交代了“予”定居于此的原因,又表达了对“兹潭”的喜爱之情。句中的“居夷”不能译为“居住在这南蛮之地”,宜译作“居住在这里”。试想:如果不是居住在“这里”而是居住在离“这里”较远的“吕家冲”或“今永州七中校园”,那他岂不就要天天跑很远的路,才能欣赏得到钴鉧潭的美景吗?所以“居夷”就是“居住在这里”,讲具体一点,就是“居住在这钴鉧潭滨”。
通过对《钴鉧潭记》的串读,我们认为,柳宗元永州溪居的故址是确定的,它就在钴鉧潭滨。
有趣的是,柳宗元把居住在钴鉧潭滨的“屋”取名为“愚堂”。这是我们读到他的《愚溪诗序》而得知的。《愚溪诗序》告诉我们,柳宗元当年从永州河东移居到河西的钴鉧潭滨,改“冉溪”为“愚溪”,买下了附近的“丘”和“泉”,开筑了旁边的“沟”、“池”、“岛”,并在“池之南”修了一个“亭”,连同居住的“堂”(屋),分别冠了一个“愚”字。因为被冠以“愚”字的景物共为八处,所以后人常简称之为“八愚”。
柳子为何要对它们“咸以愚辱焉”?研究者们认为,那是柳子在为抒发自己被埋没受屈辱的牢骚之情所作的自我嘲讽,实际上是在批判当时压抑人才的不合理社会。应该说,这种分析是比较切合情理的。
写到这里,有人不禁要问:《愚溪诗序》并未明确交代 “八愚”群景就在钴鉧潭呀,你怎么就能认定“八愚”群景之“愚堂”就是柳子永州溪居之屋呢?是的。《愚溪诗序》是未作明确交代,但文章开头不远处那句“得其尤绝者家焉”的话,却告诉人们,“八愚”群景就座落在钴鉧潭。因为柳子心中的“尤绝者”即风景极佳处,指的就是钴鉧潭。何以知之?读《袁家渴记》以知之。《袁家渴记》开头说:“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山水之可取者五,莫若钴鉧潭。”看,柳子心中的“尤绝者”不就是钴鉧潭吗?钴鉧潭就是风景极佳处,就是居家过日子的好地方。
通过对《愚溪诗序》相关内容的简要分析,我们进一步明确了,柳子永州溪居之屋,名为“愚堂”,其地址就在钴鉧潭滨确定无疑。
但是, 刘继源 先生根本没有顾及《钴鉧潭记》和《愚溪诗序》这两篇重要文章及其全部内容,只孤立地抓住《与杨诲之书》中那句“方筑愚溪东南为室”的话,大谈什么“今永州七中校园”里头有一座“草堂”,“当为柳子元和六年至离永州前之居地”(详见《柳宗元研究》总第 5 期第 45 页、 47 页和《柳宗元研究》总第 6 期第 144 页)。
事实果真如此吗?事实果真如此,还有下列问题我们不解,请先生试作回答:
第一,柳子永州溪居之屋究竟有几处?难道元和四年冬天移居到钴鉧潭滨的“愚堂”,才住了一或两年又移居到了别处吗?找得出再次移居的理由吗?
第二,柳宗元在哪篇诗文中交代说有“草堂”之居?仅凭刘禹锡“草堂无主燕飞回”之诗句就能认定柳子永州溪居必有一座“草堂”吗?
第三,“草堂”能理解为“用草作盖的房屋”吗?难道它不是对柳子永州溪居之屋“愚堂”的一种借代与夸张吗?
第四,修草堂也好,修愚堂也罢,要不要买土地?柳宗元在哪篇诗文中交代说“买了今永州七中校园的土地”呢?
第五,“今永州七中校园”整体座西南朝东北,砌屋建宅场、居家过日子有在钴鉧潭那座北朝南而又背山面水的地方好吗?“今永州七中校园”有钴鉧潭那水流“锵鸣金石”满目“清莹秀澈”的优美风景吗?
第六,居住在“今永州七中校园”能称之为“溪居”吗?柳宗元为什么要把《溪居》的诗题写作“溪居”而不写作“陆居”呢?
第七,永州民间有“柳子溪居在今永州七中校园里头”的传说吗?今天到永州七中校园里头去,能找得到柳子溪居故地的蛛丝马迹吗?
第八,“吕家冲”不能定为“愚溪东南”,“今永州七中校园”又能定作“愚溪东南”吗?《与杨诲之书》中“方筑愚溪东南为室”之句究竟怎样理解?
第九,如果柳子永州溪居故址在“今永州七中校园”里头,那座纪念柳宗元的柳子庙为什么修建在钴鉧潭滨,而不修建到“今永州七中校园”那里去呢?
如此等等,一连串的许多问题,恐怕先生是没有办法作出圆满的解释的。因此,“今永州七中说”跟“吕家冲说”一样,只是一种主观臆断而已。
柳宗元永州溪居之屋,就是“八愚”群景之“愚堂”。刘禹锡所言“草堂”,只是对其“愚堂”的一种夸张与借代,意即柳子永州溪居之屋之差,不是深宅大院和高楼大厦。其址在今永州柳子街第 120 号愚溪河段(钴鉧潭)北滨。是柳宗元于元和四年冬天移居到那里后,直到元和十年离开永州时的唯一一处住所。这才是事实的真相,也是本文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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