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九疑山日记^[1]（摘录）

徐霞客^[2]

二十六日

雨仍不止。下午持盖往圣殿^[3]，仍由来路北逾岭，稍东，转出箫韶峰之北。盖箫韶峰自南而北，屏峙于斜岩^[4]之前，上分两岐，北尽即为舜陵矣。陵前数峰环绕，正中者上岐而为三，稍左者顶有石独耸。庙中僧指上岐者娥皇峰，独耸者为女英峰，恐未必然。盖此中古祠、今殿、峰岫不一，不止于九；而九峰之名，土人亦莫能辨之矣。陵有二大树夹道，若为双阙然，其大俱四人围，庙僧呼为“珠树^[5]”而不识其字云。结子大如指，去壳可食。谓其既枯而复莹，未必然也。两旁杉木甚巨，中亦有大四围者，寻丈而上，即分岐高耸。由二珠树中入，有屋三楹。再上一楹，上楹额云“舞于遗化”，有舜帝牌位。下三楹额云“虞帝寝殿”。列五六碑，俱世庙、神庙二朝之前者，无古迹也。二室俱敝而隘，殊为不称。问窆宫^[6]何在？帝原与何侯飞升而云，向无其处也。因遍观其碑，乃诗与祝词，惟慈溪颜鲸^[7]一碑已断。言此地即古三苗地。帝之南巡苍梧，此心即“舞干羽”之心。若谓地在四岳之外，帝以耄期之年，不当有此远游，是不知大圣至公无间之心者也。盖中国诸侯，悉就四岳朝见，而南蛮荒远，故不惮以身过化。其说似为可取。惟陵寝前除露立一碑甚巨，余意此必古碑，冒雨趋视之，乃此山昔为瑶人所据，当道^[8]剿而招抚之者。其右即为官廨，亦颓敝将倾。内有一碑已碎，而用木匡其四旁。亟读之，乃道州九疑山《永福禅寺记》，淳熙七年庚子道州司法参军长乐郑舜卿撰，知梧州军州事河内向子廓书。书乃八分体，遒逸殊甚^[9]。即圣殿古碑，从永福移出者，然与陵殿无与^[10]，不过好事者惜其字画之妙，而移存之耳。然此廨将圮^[11]，不几为永福之续耶？廨后有室三楹，中置西方圣人，两头各一僧栖焉，亦荒落之甚。乃冒雨返斜岩，濯足炙衣，晚餐而卧。

【注释】

[1]本文选自团结出版社出版的《四库全书精品文存》第二十六卷《徐霞客游记·卷二下·西南游日记二》。徐霞客于丁丑年（1637）三月初七进入永州地界。此后，过浯溪，经永州、双牌、道州、江华，复返道州东南部，于三月二十四进入九疑山，于四月初二日离开宁远进入蓝山境内。他在九疑山历时九天，进行了广泛的考察，足迹踏遍紫霞岩、玉琯岩、飞龙岩、三分石、永福寺旧赴、舜陵等地，旧绝，矢志不移。他的游九疑山日记，对于了解九疑山的地形地貌、历史沿革、风土人情等等，都有着十分重要的参考价值。本书仅录其三月二十六日游舜帝陵的日记。

[2]徐霞客（1586－1641）：明地理学家。名弘祖，字振之，号霞客。南直隶江阴（今属江苏）人。幼年好学，博览图经地志。因见明末政治黑暗，不愿入仕，专心人事旅行，足迹所到，北至燕、晋，南及云、贵、两广。旅途中未尝，观察所得，按日记载。死后，季会明等人整理成富有地理学价值和文学价值的《徐霞客游记》。

[3]圣殿：指舜庙。

[4]斜岩：指即九疑山紫霞岩。

[5]珠树：此树实际上是苦槠树，为槠树的一种。清代，此树曾封为“将军”。民国时，此树为雷所劈而枯死。现已腐朽，仅余树桩，置于拜殿之前。旁生一樟，枝繁叶茂，同树桩相依，可谓异事。

[6]窆宫：地宫，陵墓。

[7]颜鲸：慈溪人，生平不详。

[8]当道：当局，当地官衙。

[9]遒逸殊甚：非常洒脱。遒，强劲。逸，超迈。

[10]无与，没有关联。

[11]圮：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