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九疑山记^[1]（节录）

明　邓云霄^[2]

已至舜祠，各源瑶峒长率厥丈夫妇女百余人伏谒道旁。丈夫帕其首，击长腰鼓，吹笙呜呜，舞跳而导。女辫发缠三小竹于发为椽，绣红绒布覆其上如幔屋然，此为未笄饰云；妇戴黑油笠。妇女各襕裙襕衫，跣其足，黑如孟光，丑逾宿瘤。土人云，此所谓负版瑶^[3]也。丈夫笙鼓舞跳余前，揖让有礼。妇女和而歌，为靡曼声^[4]。译其语有“蜜蜂飞来千丈高，盘王^[5]子孙在山好”之句，盖彼实盘瓠^[6]种云，余皆颂官府抚绥意甚佳。余乃具牲醴冠服祭遽。祭毕，瑶丈夫妇女仍列两行，吹笙击鼓，舞歌如前仪。想见干格之化，当如是矣。循旧格，赏诸瑶男妇女各有差。遣散去，余乃纵观祠景。祠倚舜源峰麓，小殿三楹，拜亭三楹，门一楹，亭中列古碑，多剥落。祠前古杉十四株，皆大合抱，皮脱存劲骨，叩作铜铁声，枝叶葱郁摩天，志所称“夜吐天灯”者也。娥皇峰正对舜祠，若敌体。女英峰列于左千余步，稍低，若姊妹揖逊^[7]者。女英峰前有小峰，名美女，有若姬媵^[8]侍从者。舜源峰右有平山，名梳妆台。右前为大马小成两峰。左前有旗峰屏峰拱护舜祠，风气围骤，内弘敞如城廓。料必在此中，天实设以待虞殡耳！不然，何一一中青乌法^[9]也。自舜源娥英美女各峰左，壁立千仞，亭亭绝攀缘，古森翳之。以禁樵采，故得保其天年。

【注释】

[1]

[2]邓云霄：明代东莞（今广东东莞）人，字玄度，号镜园、冷邸，累官至广西参政。著有《冷邸小言》等。

[3]负版瑶：瑶族的一支，又名负板瑶、板瑶。

[4]靡曼声：指轻柔委婉的歌声。

[5]盘王：瑶族始祖。

[6]盘瓠：即盘王，又作盘古。

[7]揖逊：揖让，拜让贤者，退居下位。

[8]姬媵：姬妾。姬，古时妇人的美称，也用为美女之称。媵，古时指随嫁，也指随嫁之人。《汉礼·士昏礼》：“媵御悛。”郑玄注：“古者嫁女必侄娣从，谓之媵。侄，兄之子。娣，女弟也。”《诗·小雅·我行》：“求尔新特。”孔颖达疏：“媵之名不专施妾，凡送女适人者，男女皆谓之媵。”

[9]青乌法：相地术。亦称“青乌术”。相传汉代有青乌子，亦称青乌公或青乌先生，精勘舆之术。《抱朴子·极言》：“相地理则书青乌之说。”后世因称勘舆之术即相地术为“青乌术”或“青乌法。”

谒舜祠四首^[1]

明　邓云霄

一

帝德光千古，遗踪在九疑。

搴芳荐瑶席，酌桂礼彤墀^[2]。

百兽犹环舞，群山相向悲。

欲知龙蜕处，高峰觅铜碑^[3]。

二

俎豆^[4]传舜代，蘋蘩^[5]啸汉宫。

岂应迷冢墓，或恐葬衣冠。

松韵如听乐，瑶歌仍舞干。

寄言怀古客，当作鼎湖^[6]看。

二

万里辞黄屋^[7]，千秋寄碧岑。

莫嫌山庙冷，方称土阶^[8]心。

木石时为偶，英皇恨转深。

微闻松竹里，恍惚^[9]凤仪音。

四

翠辇^[10]虚驰道，玄泉不复通。

国家同弃屣，日月见重瞳。

山鬼幽篁里^[11]，鹧鸪秋雨中。

峰头帝子泪，又洒在丹枫。

【注释】

[1]谒舜祠四首：选自明蒋鐄撰《九疑山志》卷八。

[2]酌桂礼彤墀：酌桂花酒祭拜舜帝。彤墀，丹墀，代指舜祠。

[3]“欲知”二句：意为舜帝崩葬九疑，陵墓在九疑山的最高峰处。旧志云三分石上有冢，以铜为碑，字不可识，或疑为舜帝冢。

[4]俎豆：俎和豆都是古代祭祀用的器具。引申为祭祀、崇奉之意。

[5]蘋蘩：植物名。蘋，浮萍，亦称“四叶菜”、“田字草”。蕨类植物，蘋科，多年生浅水草本。蘩，即白蒿。《诗·豳风·七月》：“春日迟迟，采蘩祁祁。”毛传：“蘩，白蒿，所以生蚕。”

[6]鼎湖：古代传说黄帝乘龙升天之处。《史记·封禅书》：“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者七十余人，龙乃上去……故后世名其处曰鼎湖。”

[7]万里辞黄屋：谓舜帝都城，不远万里而南巡。黄屋，帝王所居宫殿。《风俗通义》：“殷汤寐寝黄屋，驾而乘露舆。”

[8]土阶：土台阶。《后汉·边让列传》：“思夏禹之卑宫，慕有虞之土阶。”

[9]恍忽：仿佛。

[10]翠辇：包身有翠羽的帝王车驾。

[11]“山鬼”句：语出《楚辞·九歌·山鬼》：“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王逸注：“幽篁，竹林也。”

娥皇女英两峰^[1]

明　邓云霄

其一

妫水他年降，疑山此共陪^[2]。

竹枝挥泪尽，罗櫗^[3]渡湘来。

旧恨阴云结，愁看缺月开。

幽花空自媚，何意倚妆台。

其二

尤悲几时休，年年啼野鸟。

风吹蕙带^[4]长，洞锁树房窅^[5]。

一意寻夫君，两峰分大小。

仙容不可干，迥出浮云表。

【注释】

[1]娥皇女英两峰：选自明蒋鐄撰《九疑山志》卷八。

[2]“妫水”二句：大意是当年娥皇女英下嫁居于沩水之滨的舜，后来又一直到九疑山来陪护舜帝陵墓。妫水，即沩水。隆，指娥皇女英下嫁。

[3]罗櫗：丝织袜子。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櫗生尘。”

[4]蕙带：以香草制成的佩带。

[5]窅：音yǎo，幽暗貌。

仙政乡丛石山歌^[1]

明　邓云霄

女娲补天^[2]弃残石，掷落南荒填薮泽^[3]。

仙家洒露种云根^[4]，抽笋成林插天碧。

望之冠冕如伟人，执圭鸣玉万仞身。

纷纷争向九疑去，恍若千官从舜来南巡。

大者轩翔小者迎，旌幢队队森仪仗。

又若迎鸾候驾追翠华^[5]，翠华不反^[6]相咨嗟。

须臾山带拖白雾，忽见千官皆缟素^[7]。

松风涧水助哀音，弓坠龙沉失归路。

君不见，仙政乡，行年山水恨同长。

寝陵寂灭铜碑没，泪竹斑斑空断肠。

【注释】

[1]此诗选自明蒋鐄撰《九疑山志》卷八。仙政乡，古代宁远县之乡名。

[2]女娲补天：古代神州传说。出自《淮南子·览冥训》：“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凫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苍天补，四极正，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博物志·地》：“天地初不足，故女娲氏炼五色石以补其阙。”《山海经·大荒西经》：“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横道而处。”郭璞注：“女娲，古神女而帝者，人面蛇身，一日中七十变，其腹化为此神。”

[3]薮泽：湖泊沼泽之地。

[4]云根：山石。

[5]翠华：帝王之代称。陈鸿《长恨歌传》：“潼关不守，翠华南幸。”

[6]反：同“返”。

[7]缟素：白色丧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