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陵记^[1]

明　曾鹤龄

有虞氏为万世所宗^[2]之圣，而其死与葬者皆有可疑。《书》言岁五月巡狩至于南岳，则南岳者，巡狩所不过也。今乃在九疑，去南岳五百里。此其可疑一也。《史》言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今苍梧在广西域内，去九疑又数百里。此其可疑二也，孟子言舜卒于鸣条，鸣条在东方夷服，今不闻有舜冢。夫孟子去古尚未远，而传闻未免谬误，何况后代？此其可疑三也。《书》言舜三十征庸，二十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则其在位通八十年未尝释去。而《零陵郡志》载道家书，言舜厌治天下修道于九疑，后遂仙去。此其可疑四也。《艺文志》又载蔡邕《九疑山铭》，言舜尸解升天。夫他人妄诞之说犹不足怪，邕号知言而亦为之。此其可疑五也。

疑者既多，而解之者卒无的论^[3]。以予观之，舜南巡狩至于南岳，其或又幸九疑，遂崩而葬其地，故历代相传，有塚可证也。若苍梧或者当时隶今零陵郡^[4]，亦未可知，志不可考。追鸣条是否？不必辨，然亦谓之卒，未尝言仙去。以《书》、《史》、《孟子》明之，则道家蔡邕之说，其谬妄见矣。圣人之心，大公至正，未始一日忘天下。初，岂有修道仙化之事哉？为此说者，侮圣人孰甚焉。

九疑山虽在古零陵，实今宁远县南五十里，辽夐幽绝^[5]，人迹罕至。故凡来祀者礼成即去，皆不暇刻石志其事。独我朝太祖皇帝御制祭文二道刻著于碑，辉映千古，盖人民祗承加谨故也。今年，予奉命来祭。既毕，宁远县令请曰：“不可无记。”遂谨记之曰：“皇帝遣翰林修撰臣曾鹤龄致祭于帝舜有虞氏，实宣德元年二月十一日也。其所告即位改元之事，其所赍^[6]则香巾、祝文、宝钞二百锭，其礼则用太牢^[7]，其祭之日则四月庚辰，其陪祭官则宁远县令刘童、道州学正^[8]郑孟良，其执事则县学生之才者，其护祭则宁远卫千户^[9]李荣。”

夫惟知者不惑，然世之知者盖少。予因记祭祀之事，遂先列其疑于前而并释之，俾^[10]后观者知古之圣人生而必死，而不惑于修仙道化之说，而其塚固有所在。凡来祀者不失其实，且知所祀之意：为尊其道，非为其仙灵^[11]。如予之奉制^[12]为此行是也。

【注释】

[1]舜陵记：选自《永州府志》。明宣宗宣德元年（1426）春，翰林院修撰曾鹤龄奉皇帝派遣，到九疑山舜帝陵致祭，并写下了这篇文章。全篇对舜帝是否南巡、是否崩葬于九疑山，进行了多方面的分析，并最后肯定了舜帝南巡和舜葬九疑的历史事件。曾鹤龄：明永乐十九年（1421）状元。

[2]宗：通崇，崇拜、崇敬。

[3]的论：定论。

[4]今零陵郡：指永州。西汉元鼎六年（前111）置零陵郡。唐宋时期，零陵郡分置为永、道二州，明代合而为一称永州。

[5] 辽夐：辽阔宽广。夐，通迥，远。《榖梁传·文公十四年》：“长榖五百乘，绵地千里，过宋、陈、滕、薛，夐入千乘之国。”李华《吊古战场文》：“浩浩乎平沙无垠，夐不见人。”

[6]赉：赠送。这里指敬献祭品。

[7]太牢：古代帝王祭祀社稷时，牛、羊、豕三牲全备为“太牢”，亦作“大牢”。

[8]学正：明代地方管理教育的官员。

[9]宁远卫千户：宁远卫的千户长官。明代京师和各地均设卫所，数府设卫，统兵5000人；一府设所，统兵1120人。千户为一所之长官。宁远卫设在新田堡，即今之新田县，担负着永州府和郴州府的防护。

[10]俾：使。

[11]仙灵：神仙。长生为仙，天神曰灵。

[12]奉制：遵奉皇帝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