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陵作^[1]

唐　张谓^[2]

尝闻虞帝苦忧人，只为苍生不为身^[3]。

已谓一朝辞北极，何须五月更南巡^[4]。

昔时文武皆销铄，今日精灵长寂寞^[5]。

斑竹年年笋自生，白蘋春尽花空落^[6]。

遥望零陵见旧邱，苍梧云起至今愁^[7]。

惟余帝子千行泪，化作潇湘万里流^[8]。

【注释】

[1]邵陵作：出自《唐全诗》卷一百九十七。明蒋鐄撰《九疑山志》卷七和清吴玉山重编《九嶷山志》卷四均作“九疑作”。邵陵，郡名，原名昭陵郡，始置于三国吴宝鼎元年（266），治所在今湖南邵阳市。晋太康中避司马昭讳，改为邵陵郡。

[2]张谓：唐诗人，字正言。河内（今河南沁阳）人。天宝进士，入封常青安西幕。乾元中，以尚书郎使夏口，曾与李白于汇城南湖宴饮。大历时，官至礼部侍郎，后为潭州刺史。此诗当作于潭州任上。

[3]尝：曾经。

[4]北极：指北极星，又叫北辰。《论语·为政》：“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此二句说，舜帝既然已经将部落联盟首领职位让给了大禹，就不必再于五月暑天南巡。

[5]销铄：销镕。精灵：灵魂。

[6]白蘋：一种水中浮萍，俗称马尿花。

[7]邱：同“丘”。苍梧：指九疑山。

[8]帝子：指娥皇、女英。

虞帝庙碑铭并序^[1]

唐　张谓

尧有天下七十载，将逊于位，允难其人。伯支许由^[2]，全其节而固让；羲仲和叔^[3]，审其才而固辞。帝德合于天，天使归于帝德，尽善也，我其试哉。由是宾于四门，纳于百揆，星辰合度，雷雨不迷。尧之二女，厘降于汭^[4]；尧之九男，勤服于外。受昭华之玉，允洽神人；泥封祀之金，大报天地。五臣^[5]皆进，明赏也；四族皆黜^[6]，明刑也。先贤后文，孰俗也；贵德尚齿，优贤也。于斯之时，君明于上，人化于下。山川鬼神，亦莫不宁。鸟兽鱼鳖，众乎咸若。无为而治，其圣也歟！夫以万乘之尊，一人之贵，多见轶其轨度，少能窒其嗜欲。瑶台琼室，尧舜则茅茨土阶矣；玉食宝衣，尧舜则藿羹^[7]皮裘矣；历代多嫔御，尧舜顾礼经娶一姓矣；自古好征伐，尧舜舞干戚怀四夷矣。百姓乐，尧舜未尝不乐；百姓忧，尧舜未尝不忧。历数之来，人以位授我，讴歌之去。我以位授人，其来也婴于樊笼^[8]，去也脱于桎梏^[9]。形神非吾有，天地之委和^[10]；子孙非吾有，天地之委蜕^[12]。此其所以禅代也。近日曹丕父子，世为汉贼。当鼎易^[12]之时，发荒唐之论，高视前古，大夸群雄。猥以汉魏之间，辄同尧舜之际。此河伯不知于海，若盗跖^[13]自方于仲尼也。古人云：尧以义终，舜以勤死，稽诸祀典，永垂世教。游夏之徒，岂诬也哉？称尧见囚^[14]，小儒之虚诞；为禹所放^[15]，曲士之穿凿。攻乎异端，斯害也已。九疑北麓，三湘南澨^[16]，帝之遗庙存焉。地僻易芜，徒生荆棘；水深难涉，谁荐蘋蘩。先德不祀，后贤之过。摄邵阳令前监察御使宇文宣，大树风教，小康黎元，相冈峦，移栋宇。前豁林莽，得爽垲之地焉；下指城隅，见祈祷之人焉。如或宣室^[17]言微，閟宫^[18]灵降，娥英近侍，稷契旁趋，则歌南风，觐东后^[19]，朝众圣，会群臣。则知汤武不敢升堂，自愧于庙庑之下；高光^[20]不敢及户，退渐于阃阈^[21]之外谓也。无孔氏之祖述，有颜氏之希慕。作颂于清芬，勒文于金石。其铭曰：

系自颛顼，家于句芒^[22]。大口奇表，重瞳异相。俗变山中，风移河上。其器不窳^[23]，其人皆让。二年成邑，三年成都。维彼陶唐，禅于有虞。域中交泰，天下昭苏。彩凤听乐，黄龙负图。其德难名，元功不宰。脱屣城阙，遗形江海。陵庙有依，山川无改。象耕未辍，鸟耘犹在。托此岩阿，神心若何。蒸尝昔少，俎豆^[24]今多。百越迢遥，九疑嵯峨。湘云古色，楚水新波。庭罗松桂，森若容卫。瞻度风飙，宛如箫韶。黎庶以宁，阴阳以调。凭兹圣灵，助我皇朝。

【注释】

[1]虞帝庙碑铭并序：选自《唐文粹》卷五十一。

[2]伯支许由：均为尧舜时代的名宿。相传尧要把君位传给他们，他们都避而不见。

[3]羲仲和叔：尧舜时期掌管天文历法的官吏。《尚书·尧典》载，尧曾派羲仲、羲叔、和仲、和叔中人分驻东、南、西、北四地，观测星象，判定季节，制订历法。

[4]汭（ruì）：水的弯曲处。这里指沩水之滨。

[5]五臣：指尧舜时期的五位贤臣，即稷、契、益、伯夷、皋陶。

[6]四族：又称四凶，指尧舜时声名狼藉的四位氏族部落首领，即穷极（共工）、浑沌（讙兜，又称獾兜、欢头）、梼杌（鲧）、饕餮（三苗）。

[7]藿羹：粗食。藿，豆叶。《广雅·释草》：“豆角谓之荚，其叶谓之藿。”羹，本指五味调和的浓汤，亦泛指煮成浓液的食品，此处指剩下的汤汁。

[8]樊笼：关鸟兽的笼子，比喻不自由的境地。陶然《归园田居》诗：“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9]桎梏：脚镣手铐。《周礼·秋官·掌囚》：“中罪桎梏。”郑玄注：“在手曰梏，在足曰桎。”

[10]委和：托付给国家。委，托付。和，指古时军队的营门，借指朝廷、部落联盟。《周礼·夏官·大司马》：“以旌为左右和之门。”郑玄注：“军门曰和，今谓之营垒，立两旌以为之。”

[11]委蜕：自然所付与的躯壳。《庄子·知北游》：“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

[12]鼎易：易鼎，改朝换代。鼎，古代以为立国的重器。

[13]盗跖（zhǐ）：春秋战国之际的一位起义领袖，名跖。旧时以其犯上作乱，故在名前冠一“盗”字。

[14]称尧见囚：说尧被囚禁。见，被。《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信而见疑，忠而被谤。”

[15]为禹所放：（舜）被大禹所流放。

[16]澨(shì)：水涯。

[17]宣室：古代宫殿名。《淮南子·本经训》：“武王甲卒三千，破纠牧野，杀之于宣室。”高诱注：“宣室，殷殿名；一曰，宣室，狱也。”

[18]閟(bì)宫：深宫。閟，关闭，引伸为清静、幽深。《宋史·乐志十四》：“瑶殿清閟。”

[19]东后：指东岳泰山。

[20]高光：汉高祖与汉光武帝。前者为西汉的开国皇帝，后者为东汉的开国皇帝。

[21]阃阈(kuňyǔ)：门槛。

[22]句(goū)芒：一名句望，舜帝的曾祖父。《史记·五帝本纪》：“重华父曰瞽叟，瞽叟父曰桥牛，桥牛父曰句望。”

[23]窳(yǔ)：器物粗劣。

[24]俎(zǔ)豆：都是古代祭祀用的礼器。《史记·孔子世家》：“常陈俎豆，设礼容。”引伸为祭祀、崇奉之意。这里借指祭舜用的供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