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直
一
从我们的立足点来看,现代是 “ 今 ” ,唐代是 “ 古 ” ;从柳宗元的立足点来看,唐代是 “ 今 ” ,唐代以前是 “ 古 ” 。如此,同一时期,或为 “ 古 ” ,或为 “ 今 ” 。历史不断变化发展,从此 “ 古、今 ” 文艺作品也须要不断地重新解释,在此过程,可以得到新的意义。如此援用古今文艺作品过程中产生的 “ 古为今用 ” 写作技巧之一就是 “parody” (因为笔者还没找到合适的汉语译词,所以暂用英语词语 “parody” )。
说话或者作文,虽然说话的人或者作文的人没有明显表明,也有时可以看出他受到某种影响。这是说话的人或者作文的人不期然而然的现象,就是普遍的影响关系而已。但是有时作者故意表明,有时故意让听者或者读者知道,作者效仿、改作、变形、应用某种已往东西而作出某些作品。这是一种修辞技巧,英语叫做 “parody” 。 “parody” 的历史悠久,则跟着人类历史开始的。尤其中国文化,先代遗产丰富多彩,崇古、复古传统较强,先代影响不能不大,因此需要根据 “parody” 考虑的文章也不少。
与大多文人一样,柳宗元也读过很多古今诗文,熟悉古今文化,从此以 “parody” 援用古今文化而写的文章也有,其中辞赋较多。现在以两篇辞赋为例,分析一下柳宗元之 “parody” 面貌。
二
《愈膏肓疾赋》(《柳河东全集》,卷二)是柳宗元以《左传 · 成公十年》记事为原本,运用 “parody” 而写出来的辞赋。《左传 · 成公十年》记事是有名的 “ 膏肓 ” 故事之出典:
① 晋侯梦大厉,被发及地,搏膺而踊,曰: “ 杀余孙,不义,余得请于帝矣! ” 坏大门及寝门而入。公惧,入于室,又坏户。 ② 公觉,召桑田巫,巫言如梦。公曰: “ 何如? ” 曰: “ 不食新矣。 ” ③ 公疾病,求医于秦,秦伯使医缓为之。未至,公梦,疾为二竖子,曰: “ 彼良医也。惧伤我焉。逃之? ” 其一曰: “ 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 ” ④ 医至,曰: “ 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焉。不可为也。 ” 公曰: “ 良医也。 ” 厚为之礼而归之。 ⑤ 六月丙午,晋侯欲麦,使甸人献麦,馈人为之。召桑田巫,示而杀之。 ⑥ 将食,张,如厕,陷而卒。小臣有晨梦负公以登天,及日中,负晋侯出诸厕,遂以为殉。(段落号码由笔者添)
《左传》原本共有六个段落,以晋王、大厉、巫、秦缓和病源为主要角色,关于巫之灵验和秦缓之医术的故事性记录,没有什么深刻寓意。柳宗元写了《愈膏肓疾赋》,在原本六个段落之中,除了第四个阶段以外,故事缩约或者删去其他段落,再次进行增减,结果把单纯故事性原本改为激烈论争性故事。具体说来,把原本前三个段落缩约为 “ 景公梦疾膏肓 ” 一言,其次删去第五、第六段落,还有把原本的第四段落增为长篇论争。
论争之中,始终有三个主要人物,就是景公、秦缓和景公之臣。秦缓看景公的病后说: “ 此病不可治疗。 ” 景公不相信,骂秦缓是拙医,于是秦缓怒发冲冠,自负自己医术,更加强调宣言: “ 景公必死,活不下去。 ” 接着秦缓再与景公之臣开展论战,景公之臣怀着一丝希望,或许不治之病万一治疗;秦缓自负自己的高明的医术而断言景公之死。
但是在《愈膏肓疾赋》,特别是在秦缓和景公之臣之间论战中,柳宗元要说的既不是 “ 人之死生 ” 而是 “ 国之存亡 ” 。秦缓诊查景公,看出病源隐伏在膏肓,诊断景公必死;景公不能相信,骂秦缓;秦缓不服;景公之臣也不相信秦缓的诊断,怀着景公病治的渴望。但是,景公之臣表面上担心景公之病,其实担心国之存亡,所以他和秦缓之间论战,常提到国之治乱。景公之臣的主要就是 “ 虽然已经走起衰亡之路的国家,如果重新修补国政,也可返回兴隆。 ” 反而秦缓决然不同意,病入膏肓,不能治疗;已经走起衰亡之路的国家,无法挽回,只可坐待最后结果而已。
《愈膏肓疾赋》的 “parody” 寓意就在这一点,主要内容是晋景公、秦缓和景公之臣之间互相论争,始终以膏肓之疾与衰亡之国相比,隐约表现他的绝望与悲愿之感。如此 “parody” 之主要目的就是处在不容易直叙胸襟的情况,为了避免口舌或者笔祸,借用古代原本,间接、婉曲表明自己的预感和主意。
三
《愈膏肓疾赋》是柳宗元为了婉曲揭露自己内心而写出的 “parody” 辞赋,此外还有始终用反语写出的辞赋,就是《乞巧文》。《愈膏肓疾赋》是经典《左传》之 “parody” ,而《乞巧文》是风俗习惯之 “parody” 。《乞巧文》援用的风俗习惯就是七月七夕 “ 乞巧 ” 风俗,《中华民族风俗辞典》(唐祈、彭维金主编,江西教育出版社,南昌, 1988 , 5 )、《中国民俗文化大观》(汪玢玲、张志立主编,吉林人民出版社,长春, 1999 , 12 )之类工具书籍,都比较详细地介绍七月七夕乞巧风俗,甚至表明七月七夕节日的俗称就是 “ 乞巧节 ” 。
乞巧节的乞巧风俗借助于牛郎和织女传说。牛郎和织女每年七月七日晚上在天河鹊桥上见面。两人每年只可一回见面。所以这天两人非常匆忙,无暇顾虑别事。但是地上一般平民,特别是妇女,都要趁着织女一年之中只有一次出来的机会,恳求织女给地上的妇女们赐来跟织女一样的巧工。这就是乞巧风俗。这一乞巧风俗虽然现代寂寞,但在古代非常兴隆,成为一年之中热闹的妇女节日习俗之一。《中国民俗文化大观》介绍旬邑一带多彩的乞巧风俗(旬邑一带就是属于古代豳地)。有趣的就是 “ 巧娘娘 ” 都两手提起两个饭碗,一边唱 “ 乞巧歌 ” 如下:
巧娘娘,乞巧来,梧桐树下花儿开。
花儿开,树儿摆,我把巧娘迎下来。
牵牛郎,写文章,笔墨纸砚都拿上。
我给巧娘献西瓜,巧娘教我铰菊花。
我给巧娘献梨瓜,巧娘教我铰梅花。
我给巧娘献密桃,巧娘教我来绣描。
我给巧娘献红枣,巧娘教我把衣铰。
我给巧娘献辣子,巧娘教我铰袜子。
一碗茶,两碗茶,我跟巧娘洗白牙。
一碗水,两碗水,我跟巧娘洗白腿。
一碗雪,两碗雪,我跟巧娘洗白脚。
一页瓦,两页瓦,我跟巧娘打着耍。
一块砖,两块砖,我把巧娘送上天。
两碗磨擦发出的声音,伴着优美甜润的歌声,异常悦耳。这样反复吟唱,三炷香烧完, “ 迎巧 ” 结束。
柳宗元凭借如此乞巧习俗全程,写出讽刺性强的反语辞赋《乞巧文》。此《乞巧文》之主要书写方式也是 “parody” 。其开端如下:
柳子夜归自外庭,有设祠者,餰饵馨香,蔬果交罗,插竹垂绥,剖瓜犬牙,且拜且祈。怪而问焉,女隶进曰: “ 今兹秋孟七夕,天女之孙将嫔于河鼓。邀而祠者,幸而与之巧,驱去蹇拙,手目开利,组絍缝制,将无滞于心焉。为是祷也。 ”
柳宗元说: “ 苟然欤?吾亦有所大拙,傥可因是以求去之! ” 接着 “ 乃缨弁束絍,促武缩气,旁趋曲折,伛偻将事,现拜稽首称臣而进。曰: ……” 以后是《乞巧文》之本文。
字面上看,如在序言所说,《乞巧文》是柳宗元祈祷天孙驱去自己的 “ 拙 ” 而赐给 “ 巧 ” 的希求文章。但是这是强烈的反语,与字面意义完全相反,柳宗元不要抛弃自己的 “ 拙 ” ,还要坚决保持自己的 “ 拙 ” 。因为他在《乞巧文》所求的 “ 巧 ”' ,其实跟妇女们所求的织造技术根本没有关系,而是指着世间狡诈人物的处世态度来说的。
言讫,又再拜稽首俯伏以俟,至夜半,不得命,疲极而唾,见有青袖朱裳,手持绛节而来告曰: “ 天孙告汝,汝词良苦,凡汝之言,吾所极知,汝择而行,嫉彼不为,汝之所欲,汝自可期,胡不为之,而诳我为,汝唯知耻,谄貌淫词,宁辱不贵,自适其宜,中心已定,胡妄而折?坚汝之心,密汝所持,得之为大,失不污卑,凡吾所有,不敢汝施,致命而升,汝慎勿疑。 ” 呜呼!天之所命,不可中革,泣拜欣受,初悲后怿,抱拙终身,以死谁惕?
已然如此,我们可以明显地了解,柳宗元真正希求的不是 “ 驱去 ‘ 拙 '” 而是 “ 保持 ‘ 拙 '” ,这个 “ 拙 ” 就是区别他和别人的基本因素。别人因为得到 “ 巧 ” ,所以可以与世浮沉;自己因为独有 “ 拙 ” ,所以被贬,与世隔绝。字面上看,《乞巧文》是柳宗元向织女希求 “ 巧 ” 的祷文,其实自己决心坚决保持 “ 拙 ” 的发誓文章,全篇始终运用强烈反语。
四
总上所说,柳宗元辞赋之古为今用 “parody” 大概可以分为两种需要而论。
第一种是 “ 忌讳 ” ,如《愈膏肓疾赋》之类。《愈膏肓疾赋》之原本是《左传 · 成公十年》记事。当时《左传》已是众人皆知的古典作品之一,当然没有不知成公十年记事的。柳宗元凭着众人皆知的膏肓故事,把自己不敢直言的绝望与悲愿隐约表明。
第二种是 “ 讥刺 ”' ,如《乞巧文》之类的。七月七夕乞巧之俗是以前普遍的妇女习俗之一,援用当时流行的乞巧歌而作出《乞巧文》。字面上看,好像彼此都要 “ 驱拙迎巧 ” ,好像内容完全符合,但是《乞巧文》的内涵,其实与字面意义相反。自己要坚守 “ 拙 ” ,则以强烈反语讽刺世人之 “ 巧 ” 。
柳宗元在辞赋中采用 “parody” 的具体情况,暂待后续比较广泛研究,才可水落石出。
洪承直 韩国 顺天乡大 语文学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