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伊始 饥行夜坐

　　 唐宪宗元和十年 (815 年 ) 六月二十七日 ，柳宗元的生活翻开了新的一页。经过从京城长安 ( 今陕西西安市 ) 南下的长途跋涉，这天，他来到柳州就任一州军政最高长官 —— 刺史。
" 到官数宿贼满野，缚壮杀老啼且号。 " 他一到任，就面临着社会治安的严重问题 : 许多善良的百姓被一些盗贼抢掠财物，年轻人被绑架而去当作商品贩卖，老人反抗就被当场杀死，哭叫之声不绝于耳。面对这种情况，柳宗元顾不了旅途的劳顿和身体的虚弱，马上投入了工作。　　　他 " 饥行夜坐设方略，笼铜桴鼓手所操 " 。白天，要忍着饥饿下乡巡行查访 ; 晚上，则要坐在堂中思考治理的办法，还得随手拿着鼓槌，以便在接到报警后鸣鼓调遣兵马前去处置 ……
　　 唐代宗大历八年 (773 年 ) ，柳宗元出生于祖籍河东 ( 今山西省永济市 ) 的一个世代仕宦之家，他 21 岁考中进士， 26 岁又考中博学弘辞科，起初先后担任集贤殿书院正字、蓝田县尉、监察御史里行等职务。从青少年起，他就十分仰慕史籍上说的那些 " 古之大有为者 " ，决心 " 以中正信义为志，以兴尧、舜、孔子之道 " 。他 33 岁的时候，被提升为礼部员外郎，参加了王叔文、王伾为首的政治集团，在唐顺宗李诵的支持下进行了反对藩镇割据和宦官专权的革新。革新失败之后 , 于当年被贬为永州 ( 今湖南省永州市 ) 员外司马，过着 " 草中狸鼠足为患，一夕十顾惊且伤 " 的屈辱生活。十年之后，被改派为柳州刺史。柳州比起永州来说，不仅距离京城长安更加遥远，而且当时在经济文化方面也更加落后。他自己说过： " 名不在刑部而来吏者，其加少也固宜。 " 不是被当权者认为是罪重难饶的人，是很少被派到这地方来做官的。他到柳州任刺史，是 " 官虽进而地益远 " 。是受到又一次的排斥和打击。面对这种遭遇，他的心情十分复杂 : 一方面是满腔愤憋，愁肠百结，痛苦不已。另一方面，又感到在柳州是 " 有社有人 " ，可以利用作为一州刺史掌握有一定实权的条件，干一番 " 振发枯槁，决疏汙潢汙 " ，使枯树重新发芽，河道通达流畅的事业，施展自 " 以利安元元为务 " 的抱负。所以，尽管他那 " 十年践踏久已劳 " 的身体到柳州后又患上了 " 奇疮钉骨状如箭 " 和 " 支心搅腹戟与刀 " 的疾病，甚至曾出现过 " 鬼手脱命争纤毫 " 的险情，变得更为虚弱，但他仍然扶着病躯，以极大的热情投入了地方的治理。

    传播儒学 动以礼法

　　柳宗元到任后办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修复崩坏了的文宣王庙 ( 孔庙），积极传播孔子创立的儒家思想。他认为 :" 仲尼之道，与王化远迩 " 孔子思想的传播与朝廷政令的推行是密切相关的。柳州 " 古为南夷 " ，经济文化比较落后，人们有喜欢攻打劫掠、争斗行暴的陋习，而且 " 董之以礼则顽，束之以刑则逃 " ，治理起来有较大的难度。他认为，要使朝廷的政令在地方上得到贯彻，就应该大力宣扬儒家的思想主张，从教育开导入手，改变地方百姓的愚昧落后观念， “ 以去其陋 ” 。他把修复孔庙提到巩固 " 教基 " 的高度加以重视，通过这事对百姓 " 动以礼法 " 。把孔庙修好之后，他还亲自写了《柳州文宣王新修庙碑》，要求人们对孔子 " 永永是尊 " 。 " 三年，民各自矜奋 " ，百姓们果真自爱奋发起来。
　　 当时，柳州一带还流行着迷信巫神、鸡卜、滥杀牲畜的习俗。人生了病，不是求医问药，而是请巫师来占卜吉凶。开始时宰杀鸡鸭一类的 " 小牲 " 祭神 ; 病情没有好转，就杀猪羊一类的 " 中牲 "; 再不行，就杀牛马一类的 " 大牲 "; 还是不行，病人就认为是鬼神不肯放过，于是和亲人诀别，用布遮面，不吃不喝等死。因此，这一带 " 户易耗，田易荒，而畜宇不孽 " ，给生产生活带来很大破坏。柳宗元针对这种情况，采用了援佛入儒的办法，主持修复被大火焚毁 100 余年的大云佛寺，让僧徒们 " 击磐鼓钟 " ，宣传佛教戒杀的思想，对百姓进行教化，引导人们注意保护牲畜，努力发展生产，有病就求医找药，不要迷信巫神。还 " 崇其庙，为学者居 " ，充实庙内的设施，让学生们在里边很好读书学习。这种 " 以佐教化 " 的办法，真的取到了使人们 " 复去鬼息杀 " 的良好效果。滥杀牲口的恶习改变了。

    改革弊政 解放奴婢

　　废除奴俗，解放奴婢，是柳宗元在柳州刺史任上进行的一项具有重大社会意义的改革。当时，柳州一带有 " 以男女质钱 " 的 " 土俗 " 。劳苦农民交不起地租或者是向富豪之家借了高利贷，得要把自己的子女送到债主家作抵押， " 子本均，则没为奴婢 " 。无力及时还债赎回，就利上加利，到了利息与债款相等的时候，被抵押的穷家子女就要终身沦为任人驱使、毫无自由的奴婢。柳州地区曾经出现过 " 豪家婢妾百余，男仆数百 " 的现象，许多穷苦家庭遭到破碎，社会生产受到破坏，地方税收也受到很大影响。一向主张 " 以生人 ( 民 ) 为己任 " 的柳宗元决心改变这种恶习。他运用朝廷颁发的 " 不许典贴良人男女作奴婢驱 " 的法律规定， " 革其乡法 " ，给到债主家服役的穷家子女按时间计算工钱， " 视直 ( 值）足相当，还其质 " ，工钱与债款数目相当，就命令债主把人质释放回家。柳宗元还 " 出私钱 " 帮助一些穷人赎回了被典当的子女。柳宗元的这一改革措施，不仅使柳州许多穷苦百姓感恩戴德，而且受到了直接上司桂管观察使裴行立的赏识赞许，当作好经验在桂管的州县加以推广。 " 比一岁，免而归者且千人。 " 一年时间，便使上千人获得了自由。柳宗元的朋友韩愈在袁州 ( 今江西省宜春市）刺史任上，也仿照柳州的做法，为数百名沦为奴婢的穷家子女解除了痛苦。
 
    开荒挖井 发展生产

　　发展生产，改善百姓的生活，保证国家的税收，始终是柳宗元关注的重要任务。在主持修复大云寺的同时，他就组织力量在寺旁 " 辟地南北东西若干亩，凡树木若干本，竹三万竿，圃百畦，田若干塍 " ，鼓励百姓发展生产。他还亲自 " 种柳柳江边 " ，在州城西北角的荒地上 " 手种黄甘 ( 柑）二百株 " ，作了示范。
　　 他到柳州之后，看到城内居民都是用瓦罐下到柳江取水。江岸很高， " 陟降大艰 " ，上下艰难， " 雨多，涂则滑而颠 " 。遇到多雨天气，道路很滑，下河取水的人往往摔饺跌倒，叫苦不迭。他到任后的第二年三月，便动用一笔罚款，组织了人力，在城北挖了一口 “ 八寻有二尺 " 即六丈六尺深的水井，用砖砌好。这口井泉眼很多，水源充足，居民们不仅可以随时取来供日常生活使用，还可以用来灌溉菜地，给生活和生产带来很大便利。
　　 在柳宗元的倡导和鼓励之下，四年内柳州城乡面貌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出现了 " 民业有经，公无负租，流逋四归，乐生兴事 " 的新气象 : 老百姓的生计安排得有条有理，租税没有积欠，逃亡在外的人也纷纷回来，颇有乐趣地兴办各种事业。还做到 " 宅有新屋，步（码头）有新船 " 。农家的 " 园地修洁，猪牛鸭鸡，肥大蓄息 " 。生产有了发展，生活也有所改善了。社会上还出现了 " 子严父诏，妇顺夫指，嫁娶葬送，各有条法，出相弟长，入相慈 " 的良好风气。柳宗元对 " 城廓巷道，皆治使端正，树以名木 " ，还在江边的驿道旁建了冬暖夏凉、别具特色的东亭，古城呈现一派生机，使得 " 柳民皆悦喜 " 。

    思报国恩 独惟文章

　　柳宗元在认真治理柳州的同时，也每每 " 起望东北心滔滔 " ，情绪难以平静。一方面，他是在思念着京城的亲朋好友，希望通过他们的疏通，能使朝廷让他脱离被贬谪的苦境。更重要的另一方面，是牵挂着国家动荡不安的局势。在他到柳州的头一年，盘据淮西 ( 今河南南部桐柏山以东一带）的藩镇军阀吴元济发动了反抗朝廷的叛乱，盘据在承德镇和淄青 ( 在今河北、山东境内）的王承宗、李师道也遥相呼应，蠢蠢欲动。国家的统一面临着严重的威胁，使一向坚持国家统一的柳宗元忧心如焚。他自己认为仍 " 有方刚之力 " ，但 " 不得备戎行 " ，为讨伐作乱的藩镇军阀而 " 致死命 " ，感到 " 思报国恩，独惟文 " 了。正当他到柳州不久，就传来力主讨伐吴元济的宰相武元衡被王承宗、李师道派人暗杀身死的消息。这使他义愤填膺，迅即写了《古东门行》，在歌颂平叛战争的正义性的同时，声讨了作乱军阀的罪恶，还批评了主张妥协的言论。表达了维护国家统一的思想。柳宗元到柳后的第三年 (817 年 ) ，淮西之乱被平定，吴元济被送京师斩首，柳宗元以满腔热情写了《平淮夷雅二篇》，歌颂了宰相裴度和大将李朔在平叛中的功绩，并郑重地写下了《献平淮夷雅表》，连同作呈送给宪宗皇帝。第二年春天，王承宗和李师道也相继被制服，他又及时写了文章表示祝贺。
　　 正当人们陶醉在 " 中兴 " 的欢乐之中时，柳宗元却保持着十分可贵的清醒头脑。他经过深沉的思考，在柳州写下了《敌戒》这篇著名文章，批评了 " 敌存而俱，敌去而舞 " 的错误态度，阐明了 " 敌存灭祸，敌去召过 " 的辩证思想，告诫人们应当居安思危，要懂得 " 废备自盈，只益为癒 " ，骄傲自满，放松戒备，必定带来祸患。体现了一个政治家的远见卓识。柳宗元的墨迹未干，元和十五年 (820 年 ) 唐宪宗就被身边的宦官杀死了。
　　 元和 十四年十一月八日 ( 一说 十月五日 ) ，年仅 47 岁的柳宗元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他的灵枢被停放在他生前喜爱的罗池的西北侧。第二年，由他的上级、朋友裴行立资助，运回长安万年县 ( 今临潼 ) 栖风原安葬。柳州地方人士在停放灵枢的地方建了一座衣冠墓，对他寄以永远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