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骚^[1]（摘录）

楚　屈原^[2]

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陈词^[3]。

百神翳其备降兮，九疑缤其迓并^[4]。

【注释】

[1]离骚：选自《楚辞》。“离骚”，旧时解释为离愁，也有解释为遭忧或牢骚。作者在前半篇中，反复倾诉对楚国命运的关怀，表达了他要求革新政治、与腐朽贵族集团斗争的强烈意志；后半篇通过神游天上、追求理想的实现和失败后欲以身殉国的陈述，反映出他热爱楚国的思想感情。作品运用美人香草的比喻、大量的神话传说和丰富的想象，形成绚丽的文采和宏伟的结构，表现出积极浪漫主义精神，对后世文学影响深远。

[2]屈原（约前340－前278）：字平，名原，又自云名正则，字灵均。初辅佐楚怀王，做过左徒、三闾大夫。学识渊博，主张彰明法度，举贤授能，东联齐国，西抗强秦。在同贵族子兰、靳尚等人的斗争中，遭谗去职。顷襄王时被放逐，长期流浪沅湘流域。比较接近人民生活，对黑暗现实愈益不满。后因楚国的政治更加腐败，首都郢亦为秦兵攻破，他既无力挽救楚国的危亡，又深感政治理想无法实现，遂投汨罗江而死。屈原是我国最早的伟大诗人，“骚体”的创始人。作有《离骚》、《九歌》、《天问》、《九章》等，是古代积极浪漫主义诗歌的典范。

[3]济：渡。征：远行；长行。就：向；追随。重华：舜帝名重华。陈词：陈述；诉说。这二句的大意是：渡过沅水、湘江，远行到南方，向舜帝陈述（自己的遭遇与想法）。

[4]百神：众神。翳：用羽毛做的华盖。《山海经·海外西经》：“（夏后启）左手操翳。”郭璞注：“羽，葆幢也。”备：准备。降：降落。缤：纷，繁。迓：迎接。并：一同，一道。这二句大意是：舜使九疑诸神，打着用羽毛做的华盖，纷纷前来迎接。

湘君^[1]

楚　屈原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2]？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3]。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4]？驾飞龙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5]。薜荔伯兮蕙绸，荪桡兮兰旌^[6]。望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7]。扬灵兮未极，女婵媛兮为余太息^[8]。横流涕兮潺湲，隐思君兮陫侧^[9]。桂棹兮兰枻，斲冰兮积雪^[10]。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11]。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12]。石濑兮浅浅，飞龙兮翩翩^[13]。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14]。晁骋骛兮江皋，夕弭节兮北渚^[15]。鸟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16]。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澧浦^[17]。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18]。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19]。

【注释】

[1]湘君：选自《楚辞·九歌》。对于湘君与湘夫人的关系有多种说法。王逸认为湘君是水神，湘夫人是舜之二妃。有人认为湘君是娥皇，因为她是正妃，所以称君；湘夫人是女英。也有人认为湘君是舜帝，湘夫人是二妃。一般认为湘君、湘夫人是配偶神。我们持湘君为舜、湘夫人为二妃的说法。相传帝尧之女娥皇、女英为帝舜之二妃。舜帝南巡，二妃没有同行。后来听说舜帝崩葬于九疑山，便不远万里，到九疑山寻找舜帝陵墓。因九峰相似，没有找到，在返回途中投洞庭湖而殉情。《湘君》、《湘夫人》是屈原对民间祭歌润色加工而成。全篇沉浸在悲怨缠绵的思绪之中，曲折地表现了对纯洁爱情的赞颂和对幸福生活的向往。本篇为湘夫人所唱的恋慕湘君之词。

[2]君：指湘君。夷犹：犹豫不决。蹇：发语词。谁留：为谁而留。洲：水中的陆地。中洲，洲上。以上二句说，湘君犹犹豫豫不动身前来，我是为谁留在洲上。

[3]要眇：美好貌。宜修：修饰得恰到好处。沛：水势大而急的样子，这里形容船行迅速。以上二句说，我容貌美丽，打扮得体，乘上桂木舟，急去赴湘君的约会。

[4]夫：语助词。参差：即排箫，一种乐器，相传为舜所造。洪兴祖引《风俗通》说：“舜作箫，其形参差，象凤翼参差不齐之貌。”谁思：思念谁。以上二句说，盼望的湘君没有到来，我吹着排箫思念的是谁？

[5]此二句的意思是：驾着飞龙之舟北行，折转取道洞庭。飞龙，指快船，湘君所乘。征，行。邅，转。

[6]些二句的意思是：用香草装饰自己所在的船舱，在船舱外也插满香草当作旗帜。薜荔，香草。柏，也作拍，榑壁。绸，缚束。《诗经·国风·唐风》：“绸缪束楚，三星在户。”荪，香草，一作“荃”。桡，船小楫。旌，一作“旍”。

[7]此二句的意思是：望着远方的浔阳之浦，横渡大江来显灵。涔阳，地名，在涔水的北边，今湖南澧县有涔阳浦。极，远。浦，水涯。灵，精诚。扬灵，显灵，犹言抒发意气。《文选》五臣曰：“言我远游此浦，交横绝大江，扬其精诚于君侧。”

[8]此二句是说，还没有来得及抒发自己的精诚，侍女就搀扶着我长叹息。极，已。未极，未来得及。女婵媛，指旁观之人，一说指湘夫人的侍女。《文选》五臣曰：“言我扬精诚未已，女媭牵引时事，以为不变节从俗，终不可为，而为我叹息也。”

[9]此二句大意：忍不住眼泪横流，暗自思君伤心悱恻。潺湲，缓缓而流的样子。隐，痛。君，湘君。陫侧，犹悱恻，形容内心悲苦凄切。

[10]此二句大意：用散发着桂木香气的长桨和兰花香气的桨桩，斫开层层积雪。棹，楫。枻，音yì，船舷。斲，音zhuó，斫的异体字。

[11]此二句大意：就像在水中采摘薜荔之果，在树梢拔下荷花。形容用国虽勤，而不可得。因为薜荔缘木而生，荷花长于水中。

[12]此二句大意：两心不同媒人徒劳，恩爱不深易于诀绝。

[13]此二句大意：石汉之流浅浅，飞龙之舟翩翩。为下两句起兴。濑，湍。浅浅，流疾貌。翩翩，飞疾貌。

[14]此二句大意：相交而不忠诚使人长久抱怨，相约而不守信却骗我说“没有时间”。

[15]此二句大意：早上奔驰到江边，傍晚停留在北渚。意思是君既不来，我也只能退而休息。晁，早，一作“朝”。骋驰，奔驰。皋，水湾。弭节，停止鞭马使车缓缓而行。渚，水中的小块陆地。

[16]此二句大意：鸟栖息在屋上，水环绕在堂下。次，舍，再宿曰信，过信曰次。周，旋。

[17]此二句大意：把我的玉玦抛入江中，将我的玉佩投进澧浦。玦，玉佩，如环而有缺。遗，丢失。佩，一作“珮”，琼琚之属。澧，水名，湖南四大水系之一。

[18]此二句大意：到长满香草的洲上采摘杜若，把它馈赠给侍女。杜若，香草名。遗，与，给与，赠与。下女，湘君的侍女。

[19]此二句大意：时光不可再得，姑且自己好好地休闲。聊，姑且。逍遥、容与，皆游戏、闲暇之意。

湘夫人^[1]

楚　屈原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2]。袅袅兮秋风，洞庭木叶下^[3]。登白薠兮蘋中，罾何为兮木上^[4]。沅有茞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5]。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6]。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7]？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液晶兮西澨^[8]。闻佳人兮召余，将腾驾兮偕逝^[9]。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10]。荪壁兮紫壇，匊芳椒兮成堂^[11]。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12]。罔薜荔兮为帷，擗蕙櫋兮既张^[13]。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14]。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15]。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16]。九疑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17]。揖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澧浦^[18]。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19]。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20]。

【注释】

[1]湘夫人：选自《楚辞·九歌》。

此二句大意：湘夫人降临北渚，远远望他却不见，使我忧愁。帝子：指湘夫人。因传说中她为帝尧之女，女儿在古代也可称子，所以称帝子。眇眇：望而不见的样子。愁予：使我忧愁。

[2]此二句大意是说，秋风轻拂，树叶凋零，洞庭湖微波荡漾。袅袅：微风吹拂的样子。波：这里作动词，生波，起波浪。木叶：树叶。下：落。

[3]此二句大意：鸟为什么要聚宿在水草之中？鱼罾为什么要挂在树上？言外之意，鸟应宿树上却聚宿于水草之中，鱼网应置于水路却挂在树上，比喻所愿不得。薠：蘋。《说文》：“青薠似莎者。”司马相如赋注：“似莎而大，生江湖，雁所食。”骋望：纵目远望。佳：谓湘夫人，因不敢指斥尊者，故言佳。张：施。此二句大意：言已愿以始秋薠草初生平望之时，张施帷幄，与夫人期歆飨之。萃：集。蘋：水草。罾：音zēng，鱼网。

[4]此二句大意：沅水有芷澧水有兰，想念公主却未敢表白。茞：音chǎi，一作“芷”，香草。《文选》五臣：“兰、芷，喻已之善。”公子：谓湘夫人。重以卑说尊，故变言公子。

[5]此二句大意：恍恍惚惚远而视之，但见流水潺湲。荒忽：一作“慌惚”，即“恍惚”。

[6]此二句大意：麋当在山林却出现在庭中，蛟应当潜于深渊却处于水边，比喻神不可见，而望之者失其所当。麋：兽名，似鹿而比鹿的体形大。食，一作“为”。蛟，传说中没有角的龙。

[7]此二句大意：早上我骑马跑到河边，傍晚又摆渡到河的西岸。江皋：江岸。济：渡。澨：水涯。

[8]此二句大意：听说佳人要召见我，要我同来的使者一同前往。佳人：谓湘夫人。偕：俱。逝：往。

[9]此二句大意：看到佳人的住处修筑在水中，上面盖的是荷叶。葺：盖。

[10]此二句大意：用荪草装饰墙壁，用紫贝砌坛，把香椒摆放在堂上。紫：紫贝。紫质黑点。坛：中庭，堂屋。

[11]此二句大意：以桂木为梁木兰为椽，用香木香草来装饰房间。兰：木兰。橑：椽。辛夷：树大合抱，其花初放如笔，北人呼为木笔，南人呼为迎春。楣：门户上的横梁。药：香草名，即白芷。《本草纲目》：“白芷，楚人谓之药。”《博雅》：“芷，其叶谓之药。”房：室。

[12]此二句大意：以薜荔结成帷幔，用蕙草覆盖屋槾。罔：结。擗：一作“辟”，音xī，同析。櫋：音mián，一作“槾”，房檐板。

[13]此二句大意：用雪白的美玉做成席镇，各处陈设石兰，一片芳香。镇：一作“瑱”，镇压坐席的东西。疏：作动词，分布。石兰：香草名。

[14] 此二句大意：用白芷覆盖在荷叶屋顶上，房子四周又绕以杜衡。白芷：香草名。葺：用茅草覆盖屋顶。缭：缠绕。杜衡：香草名。

[15] 此二句大意：汇集各种香草来布满整个院子，建立的这个门庭将要香飘远近。合：汇集。实：作动词，充满。建：设置。馨：散发很远的香气。庑：大屋。一说是厅堂四周的廊屋。

[16] 此二句大意：九疑山的山神纷纷前来，迎接湘夫人的神灵如云。九疑：即九疑山，在今永州市宁远县东南。这里指九疑山神。纷：繁多。灵：神。如云：形容众多。

[17]此二句大意：把我的夹袄抛入江中，把我的单衫投进澧浦。袂：衣袖。褋：襜襦，单衣。《方言》第四：“禅衣，江淮南楚之间谓之褋。”

[18]此二句大意：拔了平洲上的杜若香草，把它赠给湘夫人的侍女。汀：水中之平地。远者：指湘夫人之侍女。搴：取。

[19]此二句大意：时光不可轻易获得，权且逍遥从容散步。骤：轻易，一下子。与：一作“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