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柳,神所守。驱厉鬼,出匕首。福四民,制九丑。
我们柳州这一块颇多争议的剑铭碑,我原来也持否定态度,直认为不足谈。主要从文理词意来看,说它“不通”:龙城柳,神所守。当然是指柳树了,但这株柳纵然有神公保护,也只是繁茂高大,怎么又会“多事”去驱鬼、福民、制丑啊,那还要神公何用?人们不祈求于城隍土地,却巴望于一蔸树,要它发挥植物以外的诸多功能,岂不滑稽。这必是本地烂秀才所为,当然寄托了他和众百姓的良好愿望。
这铭文不算难懂:四民,士农工商也;丑,指恶物,妖魔鬼怪之类;九,数之极也,说包括各种各样凶恶之辈。
这些话若由柳宗元凭空写来,当然不成道理,古文大家绝不会搞这种不哝不囔的东西。
但使我想到柳宗元种柳的故事。他有《种柳戏题》诗:
柳州柳刺史,种柳柳江边。谈笑为故事,推移成昔年。
垂阴当覆地,耸干会参天。好作思人树,惭无惠化传。
我们可以想到柳宗元莅任之后,知道绿化环境的重要,于是栽竹、植柑,这些工程都是很大的。他看到柳江边很适合种柳树,便又大干起来,并不是因为自已姓柳才会这样作啊。我们可推想这次植柳的规模:它年“垂阴当覆地,耸干会参天”,柳江边将是一片绿色世界,遐尔闻名,成了人们游憩的好地方。柳宗元心想这是自己对柳州人民的最大贡献了,仅仅凭这点他自比于古代大贤召公。诗经《甘棠》篇说召公巡行南国,治政劝农,止舍于甘棠之下。民思其德,故爱其树。所谓召公之棠,勿翦勿伐也,这甘棠后来也因此称作“思人树”。柳宗元虽然谦虚地说:“惭无惠化传”,可还是体会到他当时下笔时喜悦的心情。我们推想如果只是种一两株树的话,用不着如此郑重地以诗纪之。从诗尾联看出,他对种柳之重视远在栽竹植柑之上。
古人做了一件大事往往要立碑立碣纪之,记得在愚溪他就有“草圣数行留断壁”、造柳州东亭也“作石于中室,书以告后之人”。
所以在这大片柳树种下之后,刺史于其旁立一碑碣,与民同歌,是很正常的事。
柳宗元不愧是大诗人大文学家,从这柳树大骋才思,他说:我们柳州的柳树不是一般的呢,它有神灵守护,因此它也有了道行。你看它张张叶子,就象匕首(不有一种俠客用的柳叶刀吗,虽小巧然而锋利无比。)拔出来可以驱赶凶神恶煞;这片柳林,还会改变我们柳州的自然环境,全体民众,包括士农工商都得到它的福荫;它为我们造就一座平和宁静的州城,什么邪恶的东西都不敢来!
这乃是柳宗元的“种柳歌”,又庄严又诙谐,立石在这柳林下便觉再适合不过!(谁叫你搬到别处去唸?)
这“种柳歌”韩愈想也见过的,不然不会启发罗池庙碑文中一些“愿侯福我兮寿我,驱厉鬼兮山之左”的神话了,这已有不少先生提过。
我们不知道以柳州当时的社会和自然环境,柳宗元之后这片柳林能保持多久?但由于柳宗元的文章道德加其业绩地位,这块碑被本地人宝爱并且神化了。以致有人拿作它用,如避邪、镇宅、石敢当之类。千百年来,绝不会有人随意丢弃或恶意破坏!这有的又为人说过,不赘。
再说这块立在江边柳林的石碑,因为文字不多,一目了然。文与景合,不必另安题目,但被人挪个地方味道就不同了,几与“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差不多,看了使人失笑。于是后人便加镌“龙城石刻”四字,表明是柳宗元亲自在龙城刻的。如果我们说是柳宗元安的题目,那是唐突大儒了。
石刻后有跋语:天启三年(1623)龚重得此于柳公井中。这井是否就叫柳公井且不管它,但得知此碑为柳州人爱惜,动乱年头,把它藏在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然而年久失传,不掏井还不发现呢。无独有偶,宋末郑所南将其著书封以铁函置寺井中,叫作《铁函心史》,直到明朝崇祯年间才被发现。
这碑上的字句就是人们多年寻找,而不敢相认的柳宗元真迹!
我们来看这块碑:运笔熟练,秀劲有骨。过去文人天天用毛笔,字写得好并不奇怪。而且文章书法的好丑,不能用秤称,也不能用尺量。说好说坏,并无唯一标准。章士钊先生说它“殊庸俗不见笔意”那是心中早想当然耳,既无佐证,一语便欲决断此碑命运,实难令人信服。
从石碑上看,如:“鬼”、“九”、两个“元”字,左撇都略带勾,而“石”字则无,另外“刻”字太撩草,与整体风格不协,也看出龙城石刻这“题目”是另个人写的,跋语之字就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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