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　学

第一节　古代文学概述

一、发展概况

先秦时期，永州的文学尚限于神话传说之类。“舜葬于苍梧之野”（《礼记•檀弓》），是与永州先秦文学有关的最早的文字记载。战国时期的伟大诗人、我国南方古典文学的奠基者屈原所作的《楚辞》中，有不少以舜葬九疑有关的内容，是最早以永州风物入诗的史诗。特别是经司马迁考证，舜“葬于江南九疑”（《史记•五帝本纪》），对永州古代文学的发展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东汉末年，大文学家蔡邕到九疑山考察，写下了祭祀舜帝的《九疑山铭》，这是最早的直接以永州风物为题材的文学作品，也是湖南文苑中最早的一篇铭文。此后，晋代庾阐作有《九疑采药诗》。

唐宋时期，是我国古代文学的鼎盛时期。永州在这一时期的文学也最为繁荣、活跃，并在全国古代文学中占有重要地位。其间，永州经济比较发达，社会相对安定；大批名人，或贬官谪居，或慕名寻胜，或假道访幽，云集永州；本地作家相继出现，佳作迭见，其中不乏千古绝唱者。据统计，《全唐诗》中与永州有关的诗作达200多首。清道光《永州府志》艺文志、名胜志、金石略记载，唐时居官永州或路过永州的外地作家达20多人，其中著名者有宋之问、张谓、刘长卿、吕温、戴叔伦、元结、柳宗元等等。宋时在永州各地下作品的外地作家达50多人，其中著名者有寇准、黄庭坚、汪藻、陈与义、张耒、杨万里、范成大、张栻、张孝祥、赵师秀等。这一时期，永州本地的主要作家有史青、李郃、何仲举、路洵美、路振、陶岳、陶弼、周敦颐、杨齐贤、乐雷发等。此外，张九龄、孟浩然、李白、杜甫、韩愈、刘禹锡、白居易、欧阳修、王安石、苏轼、陆游、李清照等，亦不乏以永州风物为题材的作品，从而扩大了永州文学的影响。特别是宋代，湖南被列为全国有影响的著名作家周敦颐、陶岳、周尧卿、杨齐贤、陶弼、乐雷发等，全部是永州籍人士。

元明清时期，永州文学不及唐宋时期繁荣。这一时期，永州各地动荡不安，经济发展相对落后，因而文学的发展也相对落后于全国。然而在这一时期，文学的普及程度却远远超过唐宋时期。一是作家数量大增。在永州各地留有作品的作者达200多人，为唐宋时期的4倍多。二是作品数量繁多，内容也极为丰富。三是本地作家作品大量涌现。清光绪《湖南通志·艺文志》辑录的永州籍作家有100多人，诗文集200余部，其中不乏名家名作。

二、作品分类

永州古代文学作品，不仅数量繁多，而且内容极其丰富。归纳起来，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赞美永州山水类　永州山水之美，历来为世人所瞩目，也是永州古代文学作品咏叹得最多的题材之一。在永州古代文学作品中，这类作品数量不下30%。如宋陆游有“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之句，抒发了对潇湘风光的热爱之情。欧阳修《咏零陵》：“画图曾识零陵郡，今日方知画不如。城廓洽临潇水上，山川犹是柳侯余。驿亭幽绝堪垂钓，岩石虚明可读书。欲买愚溪三亩地，手拈茅栋竟移居。”可以看出作者对永州山水的赞美和向往之情。咏永州山水之作，以赞九疑、浯溪者居多。道光《永州府志》辑录的九疑诗文有100余篇（首）。如唐张谓有“九疑山碧楚天低”之句。明相国杨廷和听了刘检讨（名不详）介绍后，欣然赋诗：“拟向黄虞求胜迹，何时乘兴一徘徊！”歌咏浯溪风物的诗文更多，《永州府志》辑录达403篇（首）。其他如歌颂阳明山、舜皇山、朝阳岩、澹岩、月岩等的作品也很多，如宋黄庭坚赞誉“永州澹岩天下稀”。

寄情永州山水以抒怀述志类　这类作品约占总数的30%。唐元结、柳宗元的山水游记及诗，多属此类，其他作家此类作品也很多。如唐戴叔伦的《赴柳州经九疑》、张谓的《九疑作》、宋陈与义的《同范直愚单履游浯溪》、明李梦阳《舟经湘口》等等。特别是柳宗元的《永州八记》，写出了永州山水之美，写出了作者对永州山水之爱，更写出了作者像美丽的永州山水远离京城、不为人所赏识的悲怆之情。可以说，在永州古代文学中，这类作品价值最高，流传也最广。

反映封建统治者昏庸无道和人民的愿望要求类　这类作品，从各个不同侧面，揭露了封建统治者的昏庸无道，及其帮凶的仗势欺人，反映了人民生活的痛苦及追求美好生活的愿望。如元结的《贼退示官吏》、《舂陵行》，柳宗元的《田家三首》等。又如白居易的《道州民》，歌颂了唐代贞元年间道州刺史请罢“矮奴（侏儒）贡”的壮举，揭露了统治者的荒淫无耻，反映了人民的迫切要求。从总体情况看，这类作品数量较其他作品为少，但其社会影响很大。

歌颂先贤与访赞名人类　这类作品数量不少，约占总数的15%。其中赞颂舜帝者居多，如东汉末蔡邕的《九疑山铭》等。还有谒柳子庙、谒次山（元结）祠、濂溪祠等诗文。这些作品，仍有一定的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

送别唱和类　这类作品占有一定比例，内容也较为复杂。或写离别之情，或抒时事伤感，或发怀才不遇之慨，等等。

三、主要作家

在永州古代文学中，作品最多、成就最高、影响最大的是唐代的元结、柳宗元。其次，李郃、周敦颐、乐雷发、易三接、杨季鸾、何绍基等本地作家以及非永州籍作家杨翰等，也具有一定成就和影响。由于李郃、周敦颐等永州籍作家在本书人物篇中有传记，这里不予介绍。本节着重介绍对永州古代文学的发展产生过重大影响的3名非永州籍作家：元结、柳宗元、杨翰。

元结　（719～772），名次山，河南人。唐天宝十二年（753）进士。唐代宗元年（763）至大历元年（766），元结两任道州刺史。其间，他曾三过浯溪地段。任满后，因“爱浯溪胜异，遂家溪畔”。浯溪位于今祁阳县城南2.5公里，发源于三泉岭麓的双井，蜿蜒北流汇入湘江。浯溪原本是一条无名小溪。元结在这里安家后，一面营建住所，一面作铭刻石。他把那条无名小命名“浯溪”，意即“我的溪”，并作《浯溪铭》以记之。此后，又将浯溪地段的中峰命名“峿台”，作《峿台铭》以记之。在南峰上建亭，供母亲临江观景，为避风寒，在亭周筑了围墙，并将这带围墙的亭子称为“　廎”，作《　廎铭》以记之。大历三年（768），元结晋授广西容管经略使。出于对浯溪的一片深情，他只身赴任，而将母亲、妻子、儿子留在浯溪。第二年四月，元结母丧，回浯溪守制3年。大历七年（772）春，元结“朝京师”，病卒于长安，终年54岁。

元结是中唐著名诗人和散文家，有《元次山集》10巻。他认为文学的主要任务是“道达性情”（《刘侍御月夜燕会诗序》）和“救世劝俗”（《文编序》），反对“拘限声病，喜尚形似”（《箧中集序》）。

元结的诗多是反映人民疾苦，情感真挚动人。所作多古体和绝句，力求摆脱声律束缚，不尚时华，不事雕饰，朴素简淡，在当时自成一格。他的诗歌代表作为《舂陵行》和《贼退示官吏》。这两首诗描写了作者任道州刺史期间的所见所闻，展示了道州战后的凄凉景象，告诫官吏要体恤民间疾苦。特别是元结在《舂陵行》的“序”中写道：“癸卯岁，漫叟（作者自称）授道州刺史。道州旧四万余户，经贼以来，不满四千，大半不胜赋税。到官未五十日，承诸使征求符牒二百余封。皆曰：‘失其限者，罪至贬削。’於戯！若悉应其命，则州县破乱，刺史欲焉逃罪？若不应命，又即获罪戾，必不免也。吾将守官，静以安人，待罪而已！”爱民之心溢于言表。这首诗在当时即得到伟大诗人杜甫的高度赞赏。

元结的散文是韩愈、柳宗元之先驱。欧阳修赞元结“笔力雄健，意气超拔”（《集古录》巻七）。元结的《大唐中兴颂》是一篇文学革新的示范性作品。其特点是：“序”用散文，不用骈丽；词语质朴明畅，不堆砌词藻典故。“颂”一韵三句，不用偶数；不拘平仄，不讲对仗；每层韵数，多少不齐，使形式服从内容需要，不受传统程式束缚；内容上则以史为鉴，“明颂实讥”，具有揭露作用。这在当时都是大胆革新的尝试。又如他的《右溪记》，作于道州刺史任期，词语峻洁，意境幽眇，下开柳宗元山水游记之先声。

柳宗元　（773～819）唐代著名文学家、思想家。字子厚，祖籍河东(今山西永济县)，世称柳河东。贞元进士，授校书郎，调蓝田尉，升监察御史里行。与刘禹锡等参加主张革新的王叔文集团，任礼部员外郎。失败后贬为永州司马。后迁柳州刺史，故又称柳柳州。与韩愈齐名，世称“韩柳”，为唐宋八大家之一。有《柳河东集》四十五巻，《外集》二巻。他的文学创作具有强烈的政治内容和现实主义精神，其名篇佳作绝大多数产生于谪居永州其间。

柳宗元是唐代古文运动的主要倡导者，并以新型“古文”从事散文创作。他在古文运动中的地位和作用仅次于韩愈，而其散文成就又有高出韩愈之处。其中成就最高的是山水游记、寓言和传记文学。韩愈评其文“雄深雅健，似司马子长”（刘禹锡《唐故尚书礼部员外郎柳君集》）。

柳宗元的山水游记，刻划入微，寄托深远，人称“山水散文之祖”。其代表作为《永州八记》，给后世以极大影响。他在山水游记中，善于从多角度多侧面进行刻划。特别是《永州八记》，所写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泉一石，其颜色、动静、远近等，都非常生动逼真，神妙入微。同时，他的山水游记又不是纯客观地描绘自然，而是寓情于景，情景交融。金圣叹称柳文“笔笔眼前小景，笔笔天外奇情”。柳宗元谪居永州十年，有着痛苦感受，其游记无不突出了美好景物被弃置而不为人所爱的主题。《永州八记》所刻划的山水形态，都或隐或现地有着作者的影子。

柳完元的寓言讽刺文，把先秦诸子散文中仅作设譬之用的寓言片断，发展为更完整、更富文学意味的短篇，使之取得一种独立的文学地位。同时，他在寓言中带进了更为深厚的现实内容，使之富有战斗特色。如《三戒》借麋、驴、鼠三种动物的故事，来讽刺那些或恃宠而骄、或盲目自大的得意之徒，并指出他们自取灭亡的下场。《罴说》，既讽喻了“不善内而恃外者”，又反映了弱肉强食、尔虞我诈的社会现实。《蝜蝂传》写贪婪成性的蝜蝂，锋芒直指“日思高其位、大其禄”的统治阶级。这些寓言，都具有深刻的社会意义。

柳宗元的传记文也有很高成就。其代表作有《段太尉逸事状》、《捕蛇者说》。这些传记文，或抨击势利场中“炎而附，寒而弃”的丑恶现象，或要求“使民以时”的安定社会秩序，或主张相对限制剥削，夹以封建说教。特别是《捕蛇者说》，以蒋氏三代宁可死于毒蛇也不肯死于苛政的生活事件，揭示了“苛政猛于虎”的重大主题。

柳宗元的诗，幽峭明净，自成一家。苏轼曾指出柳诗的特点在于“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书黄子思诗集后》）。现存诗约140首，绝大部分写于谪居永州期间。他的诗多为抒发诗人忧伤悲愤的情怀，也有不少直接反映社会生活的。前者如《南涧中题》、《哭吕衡州》、《哭凌员外》等，流露出理想得不到实现的惋惜和忧伤；《跂鸟词》、《笼鹰词》、《放鹧鸪词》等，抒发了失意沉沦的不平之感。后者如《田家三首》等，则讽刺现实，充满了对劳动人民的同情。他的写景小诗也很有特色，如《江雪》等，给人以美的享受，历来为世人所传诵。

杨　翰　（1812～1879）字伯飞，号海琴，别号息柯居士，祖籍直隶河间，生于四川。自小聪慧，性格温和，12岁即能举笔成文，乡人称奇。20岁举秀才，30岁中举，不久考中进士，入翰林院，任编修。在京8年，以书画金石为乐。京城厂肆、钟彝书画，泉器碑刻甚多。他经常出入其间，与友人共同研讨。偶作题跋，金石家杨欧客见必手抄。大书法家刘石庵曾称其三绝：“题跋、诗、书”。咸丰三年（1852），杨翰入清廷大臣胜克斋幕，理笔札。咸丰四年，授永州知府，没有赴任。六年迁常德，七年徙沅州，八年始赴永州。杨翰任永州知府时，正值太平天国革命时期，永州城先后于咸丰二年和咸丰九年，被太平军炮火轰击，城里建筑和文物古迹大都为战火所毁坏。他在任7年内，公务之暇，常登山临水，搜求金石书画。零陵、祁阳之间，元结、柳宗元、怀素等唐宋诸文人学士、名公世卿的旧迹，如澹岩、朝阳岩、绿天庵、愚溪、柳侯祠、元颜祠等，他都募资重行修葺一新。同治三年（1664），杨翰为辰沅道员。同治八年，重回北京，再寻金石旧梦。后因母亲病重回湖南，又任道员。不久，因“溪山文字”，被人弹劾，说他只喜欢山水文物，不理民情，于同治十年被免官。于是携家眷到祁阳浯溪，安居漫郎宅，以著述终老。杨翰一生为官清，可谓两袖清风。在永州做永州知府的7年中，他体惜民情，到民间查访，徒步行走不坐轿，不要县衙摆酒设宴。被削职为民后，一贫如洗，一家老小，靠他到桂林、广州等地卖字画度日。这在清朝当时那种“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腐朽统治中，是极为少见的。杨翰移居浯溪后，先后撰写《诗集》、《志林》、《杂著》、《画谈》、《诗话》、《息柯杂著》、《归石轩画谈》、《九九消寒集》等等。光绪五年（1878），杨翰在穷困潦倒中病逝，葬于浯溪。从此，其子孙落籍于浯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