蓐食徇所务，驱牛向东阡 [1] 。

鸡鸣村巷白，夜色归暮田。

札札耒耜声，飞飞来乌鸢 [2] 。

竭兹筋力事 [3] ，持用穷岁年 [4] 。

尽输助徭役 [5] ，聊就空舍眠 [6] 。

子孙日以长 [7] ，世世还复然 [8] 。

注解：

[1] 蓐食：坐在草席上吃饭。蓐（ r ù入）睡觉垫的草席。 徇（ x ù n 迅）：环绕。所务：从事的事业。此处指致力于农业生产。这两句说，农民天未亮就围绕着自己的事情，匆忙吃完早餐，赶着耕牛到村东的田地里去干活了。

[2] 札札：象声词，形容农具翻土的声音。耒耜（ l ě is ì累四）：翻土的农具。飞飞：形容鸟儿不断飞行的样子。乌鸢（ yu á n 元）：乌鸦和老鹰。

[3] 竭：用尽。兹：这个。筋力事：体力劳动。

[4] 持：拿。穷岁年：过完一年。

[5] 输：交纳。徭役：封建社会规定农民除缴纳田赋外，每个成年男子还要在一年中无偿地替官府劳动若干天，称为“徭役”。

[6] 聊：姑且。就：归。

[7] 日：一天天。以：同“已”。

[8] 然：这样。

今译：

天未亮就吃了饭，

赶着牛去村东干。

天刚亮就下了田，

直至暮色归家园。

木犁翻土札札响，

乌鸦老鹰飞不断。

竭尽筋力勤劳动，

收点粮食过一年。

粮食交尽出苦力，

姑且回到空屋眠。

子孙天天长大了，

世世代代亦复然。

赏析：

被贬永州是对柳宗元政治上最沉重的打击，也是他生活、思想、创作上的一个重要转折。他“待罪南荒”的十年 , 留下了大量的诗文。而元和七年写的《田家》三首是一组反映劳动人民疾苦的优秀现实主义诗篇。

《田家》第一首，作者用白描的手法，叙述农家辛辛苦苦地劳动，结果被官府榨取干净，饥饿于空舍之中，并感叹这残酷的现实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得不到丝毫的改变。字里行间寄寓着对统治集团的谴责和对劳动人民的深切同情。

诗歌前四句，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幅农人早出晚归，披星戴月，辛勤耕作的图景：天还没亮，就匆忙吃完了早饭，赶着牛到村东的田里干活去了，直至暮色苍茫，才从田里回来。“札札”两句用两个迭声词生动贴切地渲染出农田里的繁忙气氛，农人白天一整天在田间劳作，翻田耕地，有鸟儿跟在后面找吃的。“乌鸢”，不一定是乌鸦和老鹰，是鸟儿的代名词。农人耕地，鸟儿还能寻得到吃的，可他们自己呢？“竭兹”四句作了有力的回答。农民本打算通过拼命的干活，收点粮食，拿它来度过一年的生活，可是打下的粮食全部交纳了田赋。不仅如此，每年还要替官府出苦力若干天，然后回到空空如也的屋子，从早到晚，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劳作的农人连鸟也不如。一“竭”一“输”一“助”，最后落得一“尽”一“空”，写出了官府徭役的繁重，农民生活的贫困，处境的悲惨，多残酷的现实！字里行间无不流露出对劳动人民的深切同情和对统治阶级的无情谴责。这还不算，更可悲的是，这样的日子，这样的生活年年如是，何时是一个尽头啊！这最后两句更增添了诗歌的思想性，表达了诗人对这不平等的黑暗社会强烈批判的思想情感。

这是一首五言古诗，诗人采用白描的手法，用线条勾画，运用简练的笔墨，不加任何色彩渲染烘托，为我们描绘出一幅农民辛勤劳作却一无所得，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而毫无希望的悲惨图景。语言朴实无华，几如口语，含义深远而又层层推进，虽有“韩柳文章李杜诗”（宋 王禹偁《小畜集·赠朱严》）之说，但柳宗元也不失为一位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

（赵新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