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有黄金台, 远致望 诸 君 〔 1 〕 。
嗛嗛 事强怨 〔 2 〕 ,三岁有奇勋。嗛
悠哉辟疆理 〔 3 〕 , 东海漫浮云 〔 4 〕 。
宁知世情异, 嘉谷坐 熇 焚 〔 5 〕 。
致令委金石 〔 6 〕 ,谁顾蠢蠕群 〔 7 〕 。
风波 欻 潜构 〔 8 〕 ,遗恨意纷纭。
岂不善图后, 交私非所闻 〔 9 〕 。
为忠不内顾 〔 10 〕 ,晏子亦垂文 〔 11 〕 。
注解:
致:招引,引来。望 诸 君:即乐毅。《战国策·燕策二》载 : “ 惠王即位,用齐人反间,疑乐毅,而使骑劫代之将。乐毅奔赵,赵封以为望 诸 君。”
嗛嗛 (qi à n 欠 ) :含恨隐忍的样子。强怨:深仇大恨。《战国策·燕策二》载 : “先王命之曰 : ‘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诗中代指齐国。
悠哉:忧思。《诗经·关睢》:“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理:整治、治理。
东海:指齐国,齐国位于东海边。浮云:这里指齐国的反间计。
嘉谷:犹嘉禾,长得特别好的禾稻。引申为伐齐的胜利品。坐:因此,熇( h è 贺)焚:烧掉。
致令:致使。委金石:抛弃铭金勒石之功。
蠢蠕群:蠕动的昆虫,诗中借指那些进谗言、搞反间计的小人。
欻( x ū 须):忽然。潜:暗地里。构:造成、形成。指罗织罪名。
交私:结党营私。
不内顾:不顾自己。
晏子:晏婴,春秋时齐国大夫曾相齐。垂文:有文章传下来。
今译:
燕昭王修筑黄金台,礼贤纳士,
远来的乐毅封为“望 诸 君”。
乐毅辅助弱小燕国对付强大的齐国,
几年时间就建立了不同寻常的功勋。
他为治理新开辟的疆域竭尽精诚,
不料东海边的齐国弥漫重重战云。
他哪知人世间情势突变,
燕国的胜利果实无端因此而烧焚。
致使乐毅弃燕归赵,不顾功勋,
哪管那群象蠕动的昆虫般的小人如何闹哄。
风波起自忽然之间在暗中罗织的罪名 ,
对乐毅的遗恨人们猜测纷纷。
难道是他不善于谋图未来?
是他对结党营私的事连听都不愿听,
做忠臣就不能顾及自己,
齐相晏婴就有警句告示后人。
赏析 :
这首五言古诗,作于元和二年。诗作是柳宗元借歌咏乐毅立功受谗的史事,抒写自己贬谪之后蓄积于心的一股忠愤抑郁之气,抒发自己孤愤幽怨的心情。
诗作一二句写燕昭王在易水修筑高台,置千金于其上,重礼纳贤,招引贤士,重赏乐毅。诗人从燕昭王筑台纳贤着笔,这不仅说明乐毅是一位“论行而结交”的“立名之士” ( 《战国策·燕策二》 ) ,而且也流露出诗人对燕昭王求贤若渴、屈身下士的明主风度的仰慕。这就为下文写惠王是非不分,忠奸不辨,听信谗言,致使乐毅蒙冤受屈作了有力的铺垫。三、四句就乐毅方面作顺势的铺写。先以“ 嗛嗛”和“强怨”点明乐毅以弱对强的不利形势,然后再以“三岁”这一概数词助衬一笔,突出时间之短,而战功赫赫。这种张扬笔法不仅渲染了乐毅的才干和功勋,而且也为后文叙写乐毅弃燕归赵蓄势;五、六句写正当乐毅为报昭王礼遇之恩,笃志事燕,为昭王辟疆扩土之际,昭王死,惠王即位。齐人施反间计使惠王怀疑乐毅,乐毅畏诛而降赵;七、八句中以嘉谷被毁,叹乐毅立功受谗,以致战果丧失殆尽,反遭战祸。“宁知”一词十分传神地状写出乐毅心地磊落,不思顾及世情险恶的精神境界,字里行间充溢了诗人无限痛惋之情。“致令委金石,谁顾蠢蠕群。风波欻潜构,遗恨意纷纭”,这里,诗人抒写自己感慨,把诗意翻进一层,说明乐毅不仅使燕国的土地得而复失,前功尽弃,而且乐毅本人也由于投身于建功立业之中,不屑顾及群小们在背后的阴谋活动,所以当政治风波忽然之间在暗中形成时,他只有遁逃奔赵,留下无穷遗恨,是非功过,由人评释。而诗人“抱厚德,蓄愤悱,思有以效于前者,则既乖谬于时,离散摈抑,而无所施用”(《与顾十郎书》),诗既是悯人又是自叹,从乐毅的形象之中 , 不难窥见诗人自己的影子。
岂不善图后,交私非所闻。
为忠不内顾,晏子亦垂文。
诗人以“岂不善图后”的反问句式转笔,把诗意翻转递进,结上启下,说明象乐毅这样的贤才并非不善图后,而是由于他磊落自洁,对那些互相勾结,图谋私利的伎俩不屑一顾,所以才遭到小人们的阴谋暗算。齐相晏婴说过 : “ 忠臣不避死,谏不违罪。”乐毅的这种精神气度和高洁操守与晏子的名言一样,永载史册,成了身处逆境的诗人的楷模与座右铭。
本诗夹叙夹议,明为咏史,实为抒写诗人因谗言而被贬谪的忠愤幽怨的情怀。字里行间充溢着诗人的个性气质,折射出诗人自己的德行。诗的最后一层以反问句式振起全篇,更使诗歌跌宕生姿,意境深远。
(左全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