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首页柳宗元研究柳宗元文献资料后人评说
信息搜索
痛苦的贬谪生活
 
后人评说  加入时间:2012/6/23 10:48:00  admin  点击:6685

痛苦的贬谪生活

 

 

郭新庆

 

在永州最先和柳宗元书信交往的人

柳集》卷三十收录了六封元和四年起的书信,都是回复亲故好友的。信中详细地述说了贬谪以来的痛苦生活和心境。

许孟容,柳宗元父辈的先友。柳宗元《先君石表阴先友记》说:“吴人,读书为文,口辩,为给事中,尝论事,由太常少卿为刑部侍郎。”给事中是皇帝身边的谏官,唐时属门下省。《新唐书·许孟容传》说他在德宗朝做给事中时,“凡十八年,门下无议可否者,孟容数论驳”。由于敢于仗义执言,“四方想见其风采”。元和四年(公元809)七月,柳宗元岳父杨凭因李夷简弹劾贬为临贺尉时,许孟容接任京兆尹。期间,“神策军(幻官把持的禁军)吏李昱,贷富人钱不偿,孟容遣吏捕诘(jié追问,责问。)使偿,曰:‘不如期且死。’一军尽惊。宪宗诏以昱付军治之。(孟容不放人)奏曰:‘臣为陛下抑豪强,钱未尽输,昱不可得。’帝嘉其守正,许之。京师豪右(豪强大族)大震。孟容方劲有礼学,每所折中①,咸()得其正。”其为人刚正不阿可见。许孟容在京兆尹任上给远在永州的柳宗元写信安慰他,这是先友的情意,可也是要付出很大勇气的。居蛮荒五年与外界隔绝的柳宗元忽然收到许孟容的来信,欢喜跳跃,恍惚象在梦里一样,“捧书叩头”,惊喜地战栗着,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杨凭,柳宗元岳父。杨氏兄弟,也都是柳宗元父辈的先友。《先君石表阴先友记》说:“杨氏兄弟者,弘农人,有文章,凭由江南西道入为散骑常侍,凝以兵部郎中卒。凌以大理评事卒。”杨凭贬官临贺时,与柳宗元有书信来往。元和五年(公元810)冬,柳宗元作《与杨京兆凭书》。书中说:“丈人以文律通流当世,叔仲鼎列,天下号为文章家。”叔仲,即兄弟。杨凭于大历九年中进士,弟杨凝大历十三年中进士,小弟杨凌大历十二年中进士。所谓“叔仲鼎列”,是指三兄弟皆有文名,时号“三杨”说的。柳宗元为文章,应该也受到杨氏兄弟的影响。早在贬来永州时,柳宗元曾去潭州看望过杨凭。杨凭贞元十八年(公元802)九月,由太常少卿为潭州刺史,兼湖南观察使,领湖南七郡之地,当时正在潭州。柳集里有柳宗元在潭州时作的《潭州东池戴氏堂记》,这是受命(杨凭)所为,可柳宗元也写的“周匝(周密,周到。)曲折”,浑然天成,是一篇记物写景的“本色”之作。杨凭后来由临贺尉迁杭州长史,晚年召还,定居洛阳。柳宗元《弘农公硕德伟材五十韵》诗里透出杨凭在洛阳朋游如故,较当年在长安永宁里的盛况更有景色。“常僚每合堂,渊龙过许劭。”许劭是汉代人,这里是指许孟容,时为东都留守。可见他们交游甚密。杨凭为人好享乐,为京兆尹时,史称大动土木,“又幽妓于永乐别舍,谤议颇讙(huān喧哗)”。柳宗元在《亡妻弘农杨氏志》说:其妻病时,“明年,以谒医救药之便,来归女氏永宁里之私第”。柳宗元与杨凭关系很好,可深宅高院,也不是能随便走动的。当年李夷简正是借此事要陷他于死罪,幸得翰林学士李绛替杨凭辩说,宪宗以他治京兆有绩,才逃过一劫。多年复出后,杨凭依然如故,更弄声色。柳宗元对此没有一句别词,一直为杨凭喊怨叫屈。给岳父献诗在题目里加上“屈于诬枉”来为之正名;给妻弟《与杨诲之书》说:“丈人之怨闻于朝。”历史多有这样的巧合,与柳宗元不见有交往的白居易,太和七年(公元833),罢河南府归洛阳,在道里购得的有池之宅,竟是当年杨凭所凿建的。人才死了十几年,歌舞升平的豪宅已几移其主了。杨凭死时,元和十二年(公元817),柳宗元作《祭杨凭詹事文》说:“子婿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昭祭于丈人之灵。”忆往昔,“某以通家承德,夙奉良姻。……迨今挈然(孤独一人),十有八祀②,家缺主妇,身迁万里。谤言未明,黜伏逾纪③”。“天道悠远,人世多虞(yú预料)。”他“长恨囚拘”。柳宗元带着这些情感和怨愤,两年后也没去了。

元和四年始,与柳宗元书信往来的另外四人,裴埙,字应叔,行十四,河东闻喜(今山西)人,柳宗元姐夫裴墐的弟弟。裴氏家四兄弟,坚、墐、埴、埙,都以文学显于世。柳集《与裴埙书》作于元和五年(公元810)初。柳宗元与裴埙是同辈,又是亲故,两人情意相投,心志相通,书信言直恳切。裴埙“不以仆罪为大故,有动止相悯者,仆望已矣。世所共弃,惟应叔辈一二公独未耳”。这让柳宗元感到非常欣慰。顾十郎,顾少连之子顾师闵。顾少连,子夷仲,苏州吴人,举进士,为礼部侍郎薛邕器重,历任吏部侍郎、京兆尹,史称良吏。据柳宗元《送苑论诗序》韩醇注说:“户部侍郎顾少连权礼部侍郎,知贡举④。”柳宗元贞元九年(公元793)与刘禹锡、苑论等人进士及第,知贡举的是顾少连。柳宗元因出其“门下”,文中屡自称“门生”。柳宗元在《与萧翰林俛书》说当时靠科举取士,每年不过数十人。《与顾十郎书》又说:“大凡以文出门下,由庶士而登司徒者,七十九人。”查《柳宗元集》卷三十注引孙汝听语:“贞元九年、十年,顾少连以礼部侍郎知贡举,取进士六十人,诸科十九人。”顾少连之子顾师闵元和中尝为潭部从事,永州与潭州地近,元和四年两人有书信交往,柳宗元这年四月五日作《与顾十郎书》。《与萧翰林俛书》也是作于元和四年,本篇说:“人生少得六七十者,今已三十七矣。”推之当为是年。萧俛,字思谦,早柳宗元一年中进士,拜右拾遗,写信时为谏官右补阙。元和六年,召为翰林学士,三年后,进知制诰。文题称“翰林”,应是后来编柳集时加的。萧俛,性简洁,疾邪太甚。元和九年,他因与人驳言李吉甫遭贬,夺学士,后应人举荐为御史中丞。穆宗时,萧俛授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进门下侍郎。他因劾王播忤旨,被分司到东都洛阳去了。看来萧俛是个敢说敢为,疾恶如仇的人。他淡泊名利。“以声利(名利)为污”。元和四年与柳宗元书信往来的人还有翰林学士李建。韩愈诗《赴江陵途中寄三学士》之一。李建,柳宗元早年在京城的朋友。柳宗元《送崔群序》说他与崔群“尝与陇西李杓直,南阳韩安平(韩泰),洎(jì到,及。)予交友。”号为四友。文中的李杓直即李建,杓(biāo)直是李建的字,他比柳宗元大九岁。李建始以进士第二人补校书郎,擢左拾遗,翰林学士。顺宗时左迁太子詹事,改殿中侍御史。宪宗元和间因坐事罢降,后出澧州刺史,召拜刑部侍郎。死时五十八岁,赠工部尚书。李建为人正直,为友出力,“必勇取义”。人称“善人”。柳文说:“杓直敦柔深明,冲旷坦夷。”白居易为他作《有唐善人墓碑铭》。李建与其兄李逊都痴迷道教,世慕丹砂,求神仙,两人早死都与服食丹药有关。柳宗元不信迷信,更不齿炼丹求长寿这样的事。他与李建交笃,是因知其为正人,为直友。崔群字敦诗,清河人。宪宗朝做过宰相,清名甚高。史称:“冲识清裁,为时贤相。”柳文说,“清河崔敦诗,有柔儒温文之道,以和其气”,“有雅厚直方之诚”。“余于崔君有通家之旧(《先友记》有载),外党之睦。”崔群不是王叔文和八司马一党的,但语中“外党之睦”,可看出他对永贞革新是同情的。元和初年崔群为翰林学士。因供职于宫内禁地,依例不于外界交往。柳宗元不能直接与之通书信,让李建“默以此书见之,勉尽志虑(勉其尽心尽力)”。并让李建向裴埙、萧思谦索看他给二人的回信,嘱之“相戒勿示人”。话语中透出李建与这些人交往之密切。柳宗元《送崔群序》说的四友,还有“厉庄端毅,高朗振迈”的八司马之一韩泰。在永州的前几年,柳宗元与外界断绝音信,朝中的故臣旧友怕受其牵连没有人敢给他写信,元和四年(公元808),李建两次写信问候柳宗元,给他带去治病的药饵,还写信让他在常州任刺史的哥哥李逊关照柳宗元,这让“蛮夷中”的柳宗元,“闻人足音,则跫(qiáng欢喜的样子)然喜”,高兴地说不出话来。

不改初衷,含愤屈折

    柳宗元《寄许京兆孟容书》说:“宗元早岁,与负罪者亲善,始奇其能,谓可以共立仁义,裨教化。过不自料,勤勤勉励,唯以中正信义为志,以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不知愚陋,不可力强,其素意如此也。”这里说的“唯以中正信义为志,以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显然是光明正大的君子之道,何罪之有。而柳宗元说自己思想的本意就是这样,他不会遭难就改变。对永贞革新失败的原因,柳宗元总结说:“末路孤危,厄塞(险要的地方)臬兀(niè wù不安定),事既壅隔(堵塞不通),狠忤贵近(指宦官),狂疏缪戾(miù lì过错),蹈不测之辜(),群言沸腾,鬼神交怒。加以素卑贱,暴起领事,人所不信。射利求进者填门排户,百不一得,一旦快意,更造怨讟(dǔ怨言,诽谤),以此大罪之外,诋诃万端,旁午构扇,尽为敌仇,协心同攻,外连强暴失职者(指藩镇连结)以致其事。”参加永贞革新时,柳宗元等人已深知情势险峻,“末路孤危”。致其事失败,柳宗元在这里说的很明白,就是宦官俱文珍等与藩镇韦皋、裴均、严绶勾结造成的。八司马等人都是朝内外有影的奇才,可在门第等级森严的官场,王叔文、王伾出身微贱,被当时人认为是“素卑贱,暴起领事”。永贞革新时,柳宗元由八品御史里行迁从六品上的礼部员外郎参政,这本是很平常的事情,却被反对派和韩愈等人攻击为“速进者”;柳宗元在《与萧翰林俛书》也屈称自己“超取显美”。其实三十三岁做到这个官在当时何谈“超取”,这些话不过是用来止谤而已。查唐代文人升官图就一目了然。中唐以后,进士科举受到重视。柳宗元《送崔子符罢举诗序》说:“今世尚进士,故凡天下家推其良,公卿大夫之名子弟,国之秀民举归之。”因每年秋集试于礼院,进士科又称秋试。当时士人得进士或明经⑥后,一般都参加制科⑦的考试,制科考试上等者会授校书郎,这虽是从九品的阶位,可因是贡举⑧佼佼者的位置,当时人皆以得授校书郎为荣。由校书郎入仕的,一般为畿县⑨尉,再入即为拾遗或监察御史。这是地方官到中央要官的一条途径。中唐许多宰相要臣都是走这样的升官路线,柳宗元、刘禹锡等人也是这样。监察御史唐初时从八品上,武则天以后升为正八品上。永贞革新时,柳宗元被擢为礼部员外郎,这不过是按当时唐制依序次升迁罢了。员外郎从六品上,当时六部两丞共二十六司,有五十多个员外郎,由于员外郎是进入五品以上清官的重要途径,唐人争为此官,不但朝中六品以下官员争之,正四品的中下州刺史也时与朝中员外郎互相迁调。反对派和仇者拿此说事显然是无中生有的诽谤。

长为孤囚,不能自明

这是柳宗元《与顾十郎书》里的一句话。长年的贬放,让柳宗元“今惧老死瘴上(瘴疠之地,指永州。),而他人无以辨其志”。无罪遭谤,精神压抑痛苦,让柳宗元百病缠身。他在《寄许京兆孟容书》说:“罪谤交积,群疑当道,诚可怪而畏也。以是兀兀(wù昏昏沉沉的样子)忘行,尤负重忧,残骸余魂,百病所集,痞⑩结伏积,不食自饱。或时(有时)寒热,水火互至,内消肌骨,非独瘴疠⑾为也。”给岳父《与杨京兆凭书》说:自遭责逐,继以大故,荒乱耗竭,又常积忧恐,神志少矣,所读书随又遗忘,一二年来,痞气尤甚,加以众疾,动作不常。眊眊(mào昏聩)骚扰内生,霾(mái天气阴晦)雾填拥掺沮(伤心丧气),虽有意穷文章,而病夺其志矣。每闻人大言(大声说话),则蹶气震怖,抚心按胆,不能自止。又永州多火灾,五年之间,四为大火所迫。徒跣(xiǎn光脚)走出,坏墙穴牖(墙倒窗毁)仅免燔灼(fán zhuó焚烧)。书籍散乱毁裂,不知所往。一遇火恐,累日茫洋(迷濛,模糊),不能出言,又安能尽意于笔砚,矻矻(kū勤劳不懈)自苦,以危伤败之魂哉?”《逐毕方文》并序说:“永州元和七年夏,多火灾。日夜数十发。少尚五六发,过三月乃止。八年夏,又如之。人咸无安处,老弱燔死,晨不爨(cuàn烧火煮饭),夜不烛,皆列坐屋上,左右视,罢(结束,完毕)不得休。”《与萧翰林俛书》说:“悲夫!人生少得六七十者,今已三十七矣。长来觉日月益促,岁岁更甚,大都不过数十寒暑,则无此身矣。是非荣辱,又何足道!”“居蛮夷中久,惯习炎毒,昏眊(mào眼睛昏花)重膇(zhuì足肿),意以为常。忽遇北风晨起,薄寒中体,则肌革瘆(shèn寒病)(lǐn惧怕),毛发萧条(稀疏),瞿(qú惊视貌)然注视,怵惕(chù tì恐惧警惕)以为异候(怪异的样子),意绪殆非中国(中原,北方)人。楚、越间声音特异,鴂舌⑿啅噪(zhuó zào众口纷陈),今听之怡然不怪,已与为类矣。《与裴埙书》说:“炎昏多疾,气力益劣,昧昧然人事百不记一,舍忧栗,则怠而睡耳。”恶劣的贬放生活,柳宗元疾病缠身,气虚体弱,痛苦的精神折磨,“人事百不记一”,整日除了忧惧,就是疲惫地昏睡。后来病痛有所缓解,为此柳宗元《与李翰林建书》说:“仆自去年八月来,痞疾稍已。往时间一二日作。今一月乃二三作。”由于服药太过,“阴邪虽败,已伤中气。行则膝颤,坐则髀痹⒀”。

永州虽处荒蛮,但景色幽美。为了舒缓压力,柳宗元常出去游走。他对李建说:“时到幽树好石,暂得一笑,已复不乐。何者?譬如囚拘圜土(监狱),一遇和景(春天的景色),负墙搔摩,伸展支体,当此之时,益以为适。然顾地窥天,不过寻丈(很小的地方),终不得出。其复能就为舒畅哉?”对许孟容说:“洗沐盥漱,动逾岁时,一搔皮肤,尘垢满爪。诚忧恐悲伤,无所告诉。”囚徒一样的牢狱生活,“幽树好石”也不能让柳宗元舒畅。一年“洗沐盥漱”一次,满身的尘垢,其“忧恐悲伤”难于言表。

亲朋凋落,孤雁悲鸣

     贬来永州前,柳宗元所敬重的并影响一生行为举止的陆质病死了;转年,贬在渝州的王叔文被赐死杀害了;王伾也病死在开州。韦执谊最晚贬出京城,两年后也郁闷死在崖州。来永州不久,柳宗元又遭丧母之痛;元和五年(公元811)随行的女儿也病死了。元和三年,八司马之一的凌准在连州病死了。凌准“以孝悌闻于其乡。杭州刺史常召君以训于下。读书为文章,著《汉后春秋》二十余万言。又著《六经解围人文集》未就。有谋略,尚气节,赒(zhōu救济,接济。)人之急,出货力犹弃粃粺(bǐ bài秕糠)。 ”⒁二十岁时,宰相闻名召试其文,他日书万言,破例被擢为崇文馆校书郎。泾原叛乱时,他以谋佐节度使韩游瓌破贼有功,累迁官职。德宗闻其名,贞元二十一年(公元805)正月召为翰林学士。凌准懂医术,死前曾对连州刺史说:“余尝学黄帝书,切脉视病,今余肝伏以濇(sè同“涩”。脉濇而不滑也。),肾浮以代,将不腊(过不了年)而死,審矣(等着看吧)。”死时,凌准“居母丧,不得归,而二弟继死。不食,哭泣,遂丧其明以没。”⒂柳宗元慨叹道:“哀君有道而不明白于天下。”这时,八司马程异也被李巽所荐入朝用事了。只有柳宗元、刘禹锡、韩泰、韩晔、陈谏五人还留在贬地。为此,柳宗元在《与裴埙书》说:“且天下熙熙,而独呻吟者四五人。

元和六年(公元811),吕温死于衡州,四十岁。柳宗元悲痛万分。柳宗元写《唐故衡州刺史东平吕君诔》和《祭吕衡州温文》,还作诗《同刘二十八哭吕衡州》和《段秀才处见亡友吕衡州书迹》追念他。如此多篇幅和长言咏叹,柳集里是少见的,可见二人情谊之深笃。吕温,字和叔,别字化光,东平人(今山东泰安)。祖上皆以文学至大官,他也始以文学震三川。吕温有一篇《三受降城碑铭》,其中有一段描述三城情势的话:“分形一据,同方而守,东极于海,西穷于天,纳阴山与寸眸,举大漠以一掌,惊尘飞而峰火耀,孤雁起而刁斗鸣,涉河而南,门用晏(yàn安宁,安逸。)闲。”可谓大气磅礴,气冲霄汉。文中字里行间透出一种逼人的气势和昻扬向上的精神状态。上面说的的三川,是指伊、洛河一带,不是唐时四川三大节镇合称的三川。

吕温是王叔文和八司马都非常倾服的人。说他有雄才大略,是富于策略之豪士。贞元十四年(公元798),吕温二十八岁时,作《诸葛武侯庙记》言民不思汉,“惟活元元”。其民本思想,与柳宗元“利安元元”,浑无二致。其《古东周城铭》并序说:“为仁不卜,临义不问。无天无神,唯道是信。兴亡理乱,在德非运。”与柳宗元一样,公然向被奉为儒家经典的《左氏》展开挑战。无天无神,唯以《春秋》大义为人生信念。吕温的这些大气豪放的议论,可与柳宗元的《天说》和刘禹锡的《天论》相比翼。永贞革新时这群豪放风发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显然是相同的政治理念和不同凡俗的思想使然。从柳集看,柳宗元最早从吕温那习得陆质《春秋》之说的。柳宗元在《祭吕衡州温文》说:“宗元幼虽好学,晚未闻道,洎乎获友君子,乃知适于中庸,削去邪杂,显陈直正,而为道不谬,兄实使然。”贞元十九年,吕温因文名被德宗擢为左拾遗。永贞革新时,他出使土蕃未被牵连。元和元年回朝任户部员外郎。因得罪宰相李吉甫被贬为筠州,再贬道州刺史,后又迁衡州刺史。吕温在二州体恤百姓,受到人民热爱。《唐故衡州刺史东平吕君诔》说:“君之卒,二州之人哭者逾月。湖南人重社饮酒,是月上戊(wù戊子社那天),不酒去乐,会哭与神所而归。余居永州,在二州中间,其哀声交于北南,舟船之上下,必呱呱然,盖尝闻于古而覩(dǔ看见)于今也。”柳宗元说,这样场景,只在古书里听说过,今天看到了。当时有个叫元微之的人,行辈在柳宗元等人之后。他元和元年,举制科,对策第一。以文被召幸于太子宫,扶侍太子。此人与吕温交笃,吕温死时,他作诗《哭吕衡州》六首。其中“儿童喧巷市,羸(léi瘦弱)老哭碑堂。”又“满船深夜哭,风棹(zhào)楚猿哀。”恰好与柳宗元的记述相印证。

对永贞革新,吕温虽与王叔文等人的为政理念相同,但不赞同谋划未妥,条件不成熟时就强行发难,这必遭失败。吕温看的深,思虑的也远。柳宗元慨叹他“志不得展”。哀惜“君之志与能不施于生人,知之者又不过十人。”说:“若使幸得出其什二三,则巍然为伟人,与世无穷,其可涯也?”清代李越缦读《吕衡州集》说过这样一句话:“八司马中,固多君子,其气象格律,皆出于学问。”这是公允之言。但吕温并非八司马,同志知己者也。吕温没受永贞革新牵连,柳宗元等人曾期其大用,求蒙其益,可这一希望破灭了。柳宗元在《祭吕衡州温文》:慨叹道“海内甚广,知音几人?自友朋凋丧,志业殆绝,唯望化光(吕温)伸其宏略,震耀昌大,兴行于时,使斯人徒(指世人),知我所立。今复往矣,吾道息矣!虽其存者,志亦死矣!朋友凋落,从古所悲。

今不得志,著书传后

杨凭与柳宗元书信说举荐选拔贤才难,显然是安慰才不得用的柳宗元。柳宗元回信,在《寄许京兆孟容书》里详细述说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人才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士,理之本也。)。可由于“知之(了解人才)难,言之(举荐人才)难,听信之(举荐)难”,“圣人之道,不益于世用”。柳宗元例举了四种人:有才而耻于向别人说的,是上等人才;有才而乐于向别人说的,次之;没有才能而善于自我吹嘘的,是祸国殃民的家伙(贼也);没有才能也不说可看着象有才能似的,实际是土块木头。可这种人近世却受欢迎,被认为是“长者”,授重臣,亨厚禄,位列三公。其实这是在说那些靠门阀作官的庸类。人们往往说老实愚笨的人没有害处,这在乡村称那些平常人为“长者”还可以。可让这些人去为官,尤其是为高官,怎么能靠他们去解救百姓的苦难呢?而耻于言说,象大志知之者不过十人的吕温,“聪明正直,行为君子,天则必速其死。道德仁义,志存生人,天则必夭其身。”⒂八司马都是不善自我标榜的名流才子,可却遭害被贬。柳宗元对杨凭说:“凡人之黜弃,皆望望思得效用,而宗元独以无有是念。自以罪大不可解,才质无所入,苟焉以叙忧栗为幸,敢有他志?“独恨不幸获托姻好,而早凋落,寡居十余年。尝有一男子,然无一日之命⒃,至今无以托嗣续,恨痛常在心目。孟子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⒄。今之汲汲(jí迫切追求)于世者,唯惧此而已矣。”对许孟容说:“茕茕(qióng孤单)孤立,未有子息。荒陬(zōu角落)中少士人女子,无以为婚,世亦不肯与罪人亲昵,以是嗣续之重,不绝如缕。每当春秋时飨⒅,孑(jié孤单)立捧奠,顾眄(miàn转眼)无后继者,懔懔(lǐn危惧)然欷欷惴惕(不安),恐此事便已,摧心伤骨,若受锋刃,……不敢望归扫茔域(坟茔),退托先人之庐,以尽余齿(残年),姑遂少北⒆,益轻瘴疠,就婚娶,求胤嗣(子嗣,后代。),有可付托,即冥然长辞,如得甘()寝,无复恨矣。”在《与李翰林建书》也说:“今仆癃(疲弱多病)顽鄙(愚顽鄙陋),不死幸甚。苟为尧人(指普通百姓),不必立事程功(显示功名),唯欲为量移官⒇,差轻罪累,即便耕田艺麻,取老农女为妻,生男育女,以供力役。”他感叹人生短暂“悠悠人世,越不过为三十年客耳。前过三十七年,与瞬息无异。复所得者,其不足把玩。”他对复出为官已经绝望了“此诚知疑似之不可辩,非口舌所能胜也。他与许孟容、杨凭等人说:“自古贤人才士,秉志遵分,被谤议不能自明者,仅(不止)以百数。”“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古之著书者皆是也。宗元近欲务此,然力薄才劣,无异能解,虽欲秉笔覼缕(luó lǚ委屈陈述),神神志荒耗,前后遗忘,终不能成章。往时读书,自以不自觝滞(dǐ zhì不知变通),今皆顽然(顽钝)无复省录(省略)。每读古人一传,数纸已后,则再三伸卷,复观姓氏,旋又废失。”在永州,“自贬官来无事,读百家书,上下驰骋,乃少得知文章利病。”他拖着病体“求得经史诸子数百卷,常候战悸梢定,时即伏读,颇见圣人用心,贤士君子立志之分。著书亦数十篇。”柳宗元对李建说:“贫者士之常,今仆虽羸馁(léi něi瘦弱而气力不足),亦甘如饴(饴糖)矣。”《列子·天瑞篇》说:“贫者,士之常也;死者,人之终也,处常得终,尚何忧哉?”这是说士者安心贫困终生是很正常的,没有什么可忧伤的。柳宗元遭贬,贫病交加,可想到“贫者士之常”这一君子之道,心境开朗多了,有甘甜如饴糖的感觉。

在永州,是柳宗元人生最痛苦难耐的经历,可他却奇迹般地铸就了自己的人生辉煌,成了那个时代以至以后的历史都难有人能摸其项背的思想家和文学家。韩愈作柳子厚墓志铭》说:“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耤,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死于穷裔,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为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字里行间明显看出韩愈与柳宗元政治态度相左,至此他还没忘数落柳宗元。这也是韩愈的为人性格。可他认为十年永州困厄让柳宗元文名传于后世,这是一时为将为相所没法相比的。不管韩愈出于什么心境说这些话,却应验了历史,无数显赫一时的将相都在历史中隐没了,而柳宗元却总是鲜亮地活在后人的心里。南宋在给柳宗元《加封文惠昭灵侯告词》说:“文章百世之师。名高唐室,其才足以命世。”柳宗元人可被贬困,其文章和思想是无法被历史沉封的。

    人生往往都是在一限定的框圈里生活和奔波着,其之所以不同,是有的人能在其间伸屈自如,做出与别人不同的事情来,以至达到常人难于企及的高度,从而在那个特定的历史里突现出来。而历史也常常是处困境和遭磨难的人创造辉煌。柳宗元的一生,没能走出贬放的困境。这是中唐社会强加给他的宿命,也是他性格和为人理念使然。可他也象其他困厄中的历史伟人一样,没有在贬放中沉沦,而是用自己的生命之火铸就了他思想和文章,不但照亮了那个时代的长空,还一直在历史长河里闪耀着。

 

                               

 

①折中:调和二者,取其中正,无所偏颇。

②自贞元十五年妻杨氏死,到元和十二年为十八年。

③古代称十二年为一纪。

④知贡举:唐宋时特派主持进士考试的官员。

⑤知制诰:官名。唐初以中舍人或前行正郎为之,掌外制。开元末,改翰林供奉为学士院,入院一岁,则迁知制诰,专掌内命,典司诏诰,未知制诰者,不得起草作文书,但作顾问。

⑥明经:唐代科举考试科目之一,与进士科并列,主要考试经义。清代用作贡生的别称。

⑦制科:科唐代朝廷临时设置的考试科目,主要有博学宏词和贤良方正等。

⑧贡举:古代官吏向君主举荐人才,称贡举。唐代贡举是指科举取士。

⑨畿县:京城的属县。《旧唐书》四十四《职官志》:“京兆、河南、太原所管诸县谓之畿县。”京兆是京城长安,河南是东都洛阳的河南府,太原是李唐王朝的龙兴之地。三府以京兆为先,河南次之,太原又次之。

⑩痞:一种腹中结块的病症。

⑾瘴疠:原始森林中弥漫的有毒气体。

《与裴埙书》:“炎昏多疾,气力益劣,昧昧然(糊里糊涂,模糊不清。)人事百不记一。舍忧慄(除了忧惧),则怠而睡耳(疲惫昏睡)。”

⑿鴂(jué):鸟名,也叫伯劳,叫声不好听。鴂舌,这里指南方语音。

⒀髀(bì) :大腿骨。痹(bì):中医指由风、寒、湿等引起的肢体疼痛或麻木的病。

⒁⒂柳宗元《故连州员外司马凌君权厝志》。

⒂柳宗元《祭吕衡州温文》。

⒃指与杨凭女有一男婴流产。

⒄此语出之《孟子•离娄上。赵岐注:“于礼有不孝者三事,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家贫亲老,不为禄仕,二不孝也。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三不孝也。三者之中,无后为大。”

《与萧翰林俛书》说:“长来觉日月益促,岁岁更甚,大都不过数十寒暑,则无此身矣。是非颠倒荣辱,又何足道!

⒅时飨(xiǎng):古代四季祭祀之礼。

⒆少北:希望朝廷把自己稍稍向北方调动一下。

⒇量移:唐时,远放官员遇大赦移近地安置称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