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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贬吏共居的日子
 
后人评说  加入时间:2012/6/23 10:46:00  admin  点击:3208

同贬吏共居的日子

 

郭新庆

 

孤独的囚徒

   《答问》篇是柳宗元刚到永州时作的。文中说:“遭有道不能奋厥(jué其)志,独被罪辜,废斥伏匿。交游解散,羞与为戚,生平向慕,毁书灭迹。”当时,柳宗元处“身编夷人,名列囚寂”①的处境,其为之奋斗的大中之道无法实现了,自己孤零零一人被贬窜到这里。以前交往的人都作鸟兽散,亲朋也“羞与为戚”,平时追慕他的人,毁灭书信,隐去交往的痕迹。此时,“身居下流,为谤薮泽”,简直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吾缧(léi捆绑犯人的绳子)囚也,逃山林入江海无路,其何以容吾躯乎?”这种囚徒般的生活一直伴着柳宗元。这样的字句,柳集里随处可见。《答周君巢饵药久寿书》说:“宗元以罪大摈废(废弃,指遭贬),居小州,与囚徒为朋,行则若带纆(mò绳索)索,处则若关桎梏(zhì gù脚镣和手铐)。彳亍(chì chù行动迟缓)而无所趋(快走),拳拘(蜷曲)而不能肆(舒展),槁焉(干枯,樵悴貌)若枿(niè树木砍后重生的枝条),藬(tuí精神委靡不振)焉若璞(未雕刻的石头)。”《陪韦使君祈雨口号》说:“俟(sì等待)罪非真吏。”受罪罚的人不是真正的官吏,而是囚徒。到元和十二年(公元817),也就是死前两年,时已四十五岁柳宗元,为岳父杨凭作《祭杨凭詹事文》说:“家缺主妇,身迁万里。谤言未明,黜伏逾纪。……天道悠远,人世多虞(yú忧虑),寄心双表(墓阙),长恨囚拘。”柳宗元自二十七岁丧妻,至此也未续娶。遭谤被贬已过一纪。天道悠远,人世多舛,他已经看不到有出头的一天,只能把心志寄托于死后,被“囚拘”的苦痛让他长恨不已。

永州地处今天湖南、广东和广西三省交界的地方,远离唐京城长安三千五百多里,辖零陵、祁阳、湘原、灌阳四县,郡治在零陵。境内有南岭的支脉九嶷山,湘江和潇水在这里汇合,绿水青山,景色秀丽。但当时永州却很荒僻,人烟稀少,疾病流行,虫蛇出没,令人生畏。柳宗元《与李翰林建书》说:“永州于楚为最南,状与越相类。仆闷即出游,游复多恐。涉野有蝮虺、大蜂,②仰空视地,寸步劳倦。近水即畏射工、沙虱,③含怒窃发,中人形影,动成疮痏(wěi有瘢的疮)。”这些对当地自然状况的描述,也隐含着对当时险恶政治处境的比拟。据《旧唐书·地理志》载,从天宝年间的“安史之乱”起,不到三年,至乾元元年(公元758),永州人口由户二万七千四百九十四,口十七万六千一百六十八,锐减至户六千三百四十八,口二万七千五百八十三。又据《元和郡县图志》卷二十九,元和初年,永州户仅有八百九十四。成了柳宗元说的“小州”了。

与吴武陵与等人交往

   “永州多谪吏”④。柳集里有数篇记载他元和初年同贬来永州“谪吏”及失意文人交往的事,其中吴武陵与柳宗元交往最密,并保持了一生的友谊。《新唐书·吴武陵传》载:“吴武陵,信州(今江西上饶)人,元和初,擢进士第(元和二年)。……初,柳宗元谪永州,而武陵亦坐事流永州(在元和三年),宗元贤其人。”吴武陵能文章,有史才,著有《十三史驳议》二十卷,已佚。早年在长安他就与柳宗元相识。柳宗元在《同吴武陵送前桂州杜留后诗序》序说:“濮阳吴武陵直而甚文。”后来评赞吴武陵说:“一观其文,心朗目舒,炯若深井之下,仰视白日之正中也。”⑤深井观日,舒朗至极,心悦之情,一语道出。其用语之精妙,让人合卷难忘。可见吴武陵文笔之大气,为人之豪放。因有文名,淮西节度使吴少阳闻其才,遣客郑平邀之,将待以宾友,吴武陵不答。后来吴少阳儿子吴元济反叛,吴武陵遣书斥责,从中可看出他反对藩镇的鲜明态度,不但不为之所用,还公开斥之反叛。元和三年(公元808)初,吴武陵贬来永州,两人交往密切。柳宗元感慨说:“拘囚以来,无所发明,蒙复幽独。会足下至,然后有助我之道。”⑥柳宗元的重要著作《贞符》和《非国语》都是是在吴武陵的鼓励和支持下完成的,柳集里存有柳宗元和吴武陵讨沦《非国语》的《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还有人多篇为两人同送别人诗而写的序。思想默契,情深意浓。柳宗元和吴武陵是很特殊的朋友,从年龄和资历上看,吴武陵应是晚辈,他“每以师道”事柳宗元,柳宗元“每为一书,”他都“必大光耀(光大,炫耀)以明之(宣扬它)”⑦。柳宗元慨叹说:“是足下(指吴武陵)之爱我厚。”在永州,柳宗元和吴武陵居一水之隔,吴武陵住在潇水之西,故而柳宗元诗《初秋夜坐赠吴武陵》里有“美人隔湘浦”之句。同贬在永州的还有李幼清、元克己,他们经常在一起集会,探西山之幽,游小石潭之景。柳集里有两首柳宗元赠吴武陵的诗,《初秋夜坐赠吴武陵》和《零陵赠李卿元侍御简吴武陵》,两诗皆寓相思之情,诗里又多愤疾不平的讽刺之辞,他为吴武陵叹惜,美其人有奇抱,惜其世无知音。一次集会,吴武陵不在,虽隔一溪之水,“相思岂云远,即席莫于同”,柳宗元按捺不住情感,连夜作诗赠吴武陵,以表相思之情。柳宗元在《与杨京兆凭书》里曾向杨凭推介吴武陵,希能寻机举用他。柳宗元说:“去年吴武陵来,美其齿少,才气壮健,可以兴西汉之文章,日与之言,因为之出数十篇书。庶几铿锵陶冶,时时得见古人情状。”吴武陵对柳宗元也是情深终生,从史料上看,他是唯一敢于直言为柳宗元喊怨叫屈的人。《新唐书》本传说:“及为柳州刺史(指柳宗元),武陵北还,大得裴度器遇,每言宗元无子,说度曰:‘西原蛮未平,柳州于贼犬牙,宜用武人以代宗元,使得优游江湖。’又遗工部侍郎孟简书曰:‘古称一世三十年,子厚之斥十二年,殆半世矣。霆砰(打雷)电射,天怒也,不能终朝(整天)。圣人在上,安有毕世而怒人臣邪?且程、刘、二韩皆已拔拭(指免罪被提拔),或处大州剧职,独子厚与猿鸟为伍,诚恐雾露所婴,则柳氏无后矣。’⑧度未及用,而宗元死。”这时,遭贬的八司马,除了死去的外,程异早得重用,后来还作了宰相;刘禹锡、韩泰、韩晔也都得到拔擢,或移居大州;唯独柳总体布局元掷死贬在荒蛮的小州.后来吴武陵还向唐、邓节度使李愬推荐过革新派的骨干成员李景俭,据说诗人杜牧也是受他提携中进士的。史说他有“知人之明”,是个“奇谲(jué奇特而有机谋)”之人。平淮西叛乱时,他让韩愈向裴度献策,又致书吴少阳的儿子吴元济,劝其归顺朝廷。吴武陵晚年做韶州刺史时,因事获罪,在鞫(jū审问)讯时,因不满主审科第少吏的躁动,题诗路边的佛堂说:“雀儿来逐飓风高,下视鹰鹯(zhān猛禽)意气豪,自谓能生千里翼,黄昏依旧入蓬蒿。”今天读来其豪气仍会穿透千载,如见其人。

另外见于柳集与之在一起的贬吏,还有李幼清和南承嗣等人。李幼清是历任数州节度使李抱玉的小儿子。李幼清曾在镇海节度使李锜下辖的睦州任刺史,李锜是强藩,因李幼清不为所用,诬告并强迫朝廷治罪他。元和二年(公元807),李锜反叛,李幼清仍被流放去循州(今广州惠山市),“既上道,盗以徒(李锜叛军)百人遮(zhē阻遏,拦阻)于楚、越之郊,战且走,乃得完为左官吏(指到贬地)。”⑨李锜平定后,李幼清也没获平反。元和三年大赦,他被量移⑩到永州做司马。柳宗元作《同吴武陵赠李睦州诗序》,详细记述了这件事。文中说:“吴武陵,刚健士也。怀不能忍,于是踊跃其诚,铿锵其声,出而为之诗,然后慊(qiè满足,满意)于内。”柳宗元《钴鉧潭西小丘记》说:“李深源、元克己时同游。”这里的李深源,就是李幼清,深源是他的字。从文中得知,他们经常同游,是情意相投的朋友。李幼清遭贬后,情绪消沉,迷失服气之术。服气,也作“食气”,早为中国古代一种养生法。晋代嵇康《养生论》说:“呼吸吐纳,服气养生。”后来被道家承袭,成了所谓“修仙”之法。这时服气术,渗入许多虚妄的东西,不单纳气,还食丹石。据《晋书·张忠传》载:“恬静寡欲,清虚服气,餐芝饵石,修导养之法。”到了唐代,服气之风在士大夫中盛行。柳宗元为此作《与李睦州论服气书》,重提吴武陵对李幼清,“列()仙、方士皆死状”事。指告他说:“兄由服气以来,貌加老,而心少欢愉,不若前去年时。”劝他听从吴武陵的规劝。为了警示这件事,柳宗元“鸣钟鼓以进,决于城下”,让李幼清“明听”他讲“服气之大不可者”的道理。鼓励他建功立业,“流声誉于无穷,垂功烈而不刊(消除)”。

南承嗣是“安史之乱”时守睢阳城(今河南商丘市南)战死将领南霁云的儿子,柳集里有《送南涪州量移澧州序》记述他的事。南霁云死时,南承嗣“七岁为婺州别驾”,这是按古例“忠列胤(yìn继承,连接)也”。范晔《后汉书·刘瑜传》:“今中官邪孽,比肩裂土,皆竟立胤嗣,继体传爵。”后代成了奖赐为国死有功功人后代的惯例。贞元末年,南承嗣由施州转任为涪州(今四川涪陵市)刺史。元和元年,刘辟反叛时,南承嗣“昼不释(解开,放下。)刀,夜不释甲”。他说:“我忠烈胤也,期死待敌。”面对如此忠烈之勇,“敌亦曰:‘彼忠烈胤也,尽力致命,是不可犯。’”然而他却因此为刀削之吏⑾诬陷,元和二年,被贬来永州。两年后,他逢赦量移去澧州(去今湖南澧县)做长使。这篇序就是南承嗣临行前柳宗元为之而写的。柳宗元勉励他“凡君子之志,欲其优柔而益固,愤悱而不忘”,以图大业。后来还代他写“从军状”和“效用状”,以求“效死戎行”,可惜他终生也未得施展的机会。这其间,柳宗元还写有《南霁云睢阳庙碑》,颂扬南霁云“惟公信以许其友,刚以固其志,仁以残其肌,勇以振其气,忠以摧其敌,烈以死其事,出乎内者合于贞,行乎外者贯于义,是其所以奋百代而超千祀者矣。”把抗击藩镇叛乱的烈士说成是传颂千古的英雄,评价之高,政治取向之鲜明,在柳集和当时社会都是仅见的。

与柳宗元交往密切的,还有娄图南。他是个失意秀才,没有社会地位。可他与柳宗元情意相投,经常一起出游,互有诗歌酬赠。柳集里有《娄图南秀才游淮南将入道序》和《娄二十四秀才花下对酒唱和诗序》两篇;还有诗《酬娄秀才将之淮南见赠之什》和《酬娄秀才寓居开元寺早秋月夜病中见寄》两首。《娄图南秀才游淮南将入道序》说:柳宗元十八岁求进士时,就“闻娄君名甚熟。其所为歌诗,传詠都中(京城)。通数经及群书。当时为文章,”名望很高。可十几年过去了,在永州,“觏(gòu遇见)娄君,犹为白衣⑿,居无室宇,出无童御。”问其原因,乃曰:“今夫取科者,交贵势(结交有权势的人),倚(倚仗)亲戚”,他没有;请客吃饭,用坚车良马,“以欢于朋徒”,他也没有;而“朝夕屈折于恒人(平常人,这里指看门人。))之前,走高门,邀大车(大夫)”,他又不为。娄图南“少好道士言,饵药为寿”。他对仕途失望了,要去游湖江,专心事求道术。柳宗元念他因为敬重眷恋自己而在永州留住三年的情义,写书作诗规劝他。“夫君子之出,以行道也;其处,以独善其身也。”这是儒家传统的做人哲学。读书人出来当官,要成就一番事业;不行时隐居,也要独善其身。柳宗元说:追求尧舜孔子之道,即使半路夭折了,也不悲哀;而背离道去追寻“呼嘘为食,咀嚼为神,无事为闲,不死为生”的寿命,这与“深山之木石,大泽之龟蛇”一样,与人生意义好不相干。“碧宵无枉路,徒此助离忧。”柳宗元告诫娄图南,人世间没有碧天云宵的来去之路,求道的结果只能是带来更深的离别忧愁。劝他“感激愤悱,思奋其志略,以效于当世”。在唐朝那个时候,读书人不是投机钻营,出世为官;就是遁迷佛道;或是浪迹江湖。娄图南“梦绕羽人⒀丘”。章士钊《柳文指要之部》卷二十五说:“子厚尝作《梦归赋》,不梦则已,梦则思归。而娄梦羽人之丘,则其入道之志坚矣。”柳宗元引娄图南为“同志”,虽一再作书赠诗劝导,但还是没能留住他。

与柳宗元相处的难友,后来都“量移”或因事陆续离开了永州,只剩下柳宗元一个人还孤苦伶仃的留在贬地,象囚徒一样痛苦地挨着日子。

 

注释:

①柳宗元《与吕道州温论<非国语>书》。

②蝮虺(fù huǐ):即蝮蛇,一种有毒的大蛇。大蜂:一种毒蜂。

③射工:亦称射影,传说从水中射人,中者生疮,连中人影子也会得病,故名。沙虱:一种虫怪,传说会害人。

④柳宗元《送南涪州量移澧州》。

⑤⑥⑦柳宗元《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

⑧吴武陵《遗孟简书》,为柳宗元鸣屈,义愤填膺,情辞激烈。

⑨柳宗元《同吴武陵赠李睦州诗序》。

⑩量移:因罪被贬至远方的官吏,遇赦则酌量移到近处任职,称“量移”。《旧唐书·玄宗纪上》说:“大赦天下,左降官量移近处。白居易《贬江州司马自题》云:“一旦失恩先左降,三年随例未量移。”

⑾刀削之吏:也称刀笔吏,是那种办理文书的小吏。后世称讼师(诉讼案件的人)为“刀笔吏”,这种人笔如利刀,能杀伤人。

⑿白衣:古代平民着白衣,这里指没有功名的人。

⒀羽人:神话里的飞仙,此处引入道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