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回老家

张荣久

想听真话

1962年9月，中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我国著名的哲学家、思想家、教育家李达第二次回到他的家乡，这次他是以全国人大代表、武汉大学校长的身份回家乡的。从他第一次回乡蛰居5年后，到1947年元月离家去湖南大学任教，到第二次回乡，整整15年，经历了两个时代的家乡，到底起了什么变化？这是他日思夜想的心事。回乡前，他曾给侄子李定香写信，征求侄子的意见，李定香深知李达的心地直爽，爱讲真话的性格，怕他责备基层干部惹出事来，增加麻烦，便回信劝他只住县城，不要回老家，侄孙们愿意进城拜会他。

越是劝他别回家，他越是要回老家看看，李达通过省地委党组织驱车来到陵零县城(冷水滩市前身)，县委书记要陪他回家，并派人为他做保卫工作，他婉言谢绝：“我是回家办私事的，就请免礼了！”

其实是他怕人跟着，了解不到真实情况。汽车开进公社地界，只见昔日郁郁葱葱的山包，如今成了光秃秃的山岭，他心里禁不住紧缩起来，他惦念那香樟掩映的四合院是否还存在？心跳加速起来，他的心一直地翻滚着，惦记着。快进村时，见一些农民擦他小车往前走。他叫司机停下，自己下车问农民担谷子往哪里去？农民因卖过头粮有气，又不敢说真话，便压住火说：“卖余粮去。”李达听说卖余粮，深为农民爱国热情而高兴：“多卖余粮支援国家建设好事呀！”农民生气地说：“好个屁！”这可把李达闹懵了，一打听原来是干部虚报浮夸，把减产报为增产，粮食自己都不够吃，岂能卖余粮呢？不卖，干部便大会批，小会斗，农民只好扎紧裤带，省着自己口粮去卖。

　　敢说真话

李达如五雷轰顶，怒火中烧，但他觉得材料还要进一步核实，便压住火气往自家走去，老远就想见自己四合院樟树还在不在？千丝万缕的乡情寄托在这些香樟树上。可惜香樟树不见了，真如摘他的心一般，他扯了扯妻子石曼华的衣襟，痛楚地说：“香樟砍了。”妻说：“还不是大炼钢铁砍掉的，太可惜了！”李达火了：“败家子，大炼钢简直是大破坏！”

他站在家门口，他在原来植有香樟树的地方呆呆地站了许久，与自己结下不解之缘的香樟树啊，被人砍了，当了大跃进的牺牲品，如果香樟九泉下有灵，它们对这种盲动不会不痛心疾首。亲属们呼唤声将他惊醒，他急不可待地打听情况，当问到当时一些问题看法时，人们见有个随行陌生人在场，吱吱唔唔，不敢说实话，他说：那是我秘书。人们打消顾虑话匣子打开了，从1958年大跃进砸铁锅炼钢铁，禾苗搬家，放亩产几万斤卫星开头，讲到目前逼农民卖过头粮，李达一边点着头，一边用颤抖的手作着记录，不时还插上一句：“这哪是大跃进，简直是大倒退，大破坏！长此以往，人民公社将会变成人民空社！”听到这刺耳的话，秘书赶紧拉拉他的衣襟，悄悄提醒：“李校长，在此人多场合，自己尽量少讲为好”。秘书的提醒使李达想起彭德怀被撤职原委。但他始终认为彭德怀没有错，是光明正大的人，是条硬汉子。他感谢秘书的好心，但他又教育大家要有胆量，向政府提意见是宪法允许的怕什么？群众不敢提意见那才是最可怕的！在他的鼓动下，人们大胆地提意见，他高兴极了。第二天，李达独自登门调查访问，他先后访问了三个村，十多户人家，掌握了大量第一手材料，写成书面文字，交给地委省委负责同志，理直气壮地展开批评，并提出建设性意见。但他哪里知道，他的调查材料，在“文化大革命”中却成了他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材料。

　　肯办实事

李达要离开家乡了，通过五天的调查，不客气地将农民卖过头粮和县长交换了意见，县长当场表示改正。一天，李达在车里看到沿路许多小孩光着屁股，时值9月，气温已变凉，小孩为何不穿衣服呢？晚上开个座谈会，仍有一些小孩光屁股晃来晃去，他问这么凉怎么不让小孩穿裤子？

侄子李定香告诉他，这是节约布票。原来是布票发的少，村民们不够穿，他请叔叔向毛主席反映一下，农民劳动衣服磨损快，请多发点布票才好！

李达说：“我们队上水土好，为何自己不动手种植棉花呢？”侄儿说：“种是想种，就是无良种，产量低，划不来。”李达把这话记在心里。

回到武汉，一种说不出的激情时刻萦绕在李达心中：我们当时组建中国共产党不就是领导中国人民闹革命，救百姓于水火吗？让大家丰衣足食，过上共同富裕的生活吗？现在，解放十多年了，老百姓怎么还缺吃少穿，他心情十分沉重。他提笔分别给华中农学院和湖北省棉花试验场写信，请他们提供技术资料和棉花良种，自己掏钱购买，叫家乡人派人赴武汉提取。

家乡人原以为李达说说而已，谁知他真的给买了良种。队上开了群众大会，公布了这个消息，会场上顿时沸腾起来，一个个神采飞扬，一致表态一定把棉花种好，大家按照资料要求播种、中耕、施肥，果然获得了好收成，解决了穿衣难的问题。

摘自《中国档案报》张荣久/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