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陶斯亮)竹庄记忆:爸爸陶铸对我的一次教诲 纪念文章 加入时间:2012/6/11 10:51:00 admin 点击:2760 |
竹庄记忆:爸爸陶铸对我的一次教诲
陶斯亮 1979年1月,我从大雪纷飞的北京,来到春光明媚的广州。抵达的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奔赴从化温泉。这儿真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我沿着流溪河畔的柏油路缓步而行。在一座院落门口,我停住了脚步。这儿,就是我要找的地方。这个地方叫竹庄,是我爸爸给取的名字。竹庄坐落在一片茂密的翠竹林中,倚山傍水,幽静雅致。爸爸生前非常喜欢竹庄,每次来从化,多半会住在这里。如今,门楣上爸爸亲笔书写的“竹庄”二字,早已不见踪迹了。但是,竹庄的一段难忘经历,却镌刻在我的心中。 那是1966年4月的事。当时,爸爸陶铸在从化温泉开会,就住在竹庄。我与医学院一位女同学结伴来竹庄看望爸爸。 那时,我是一个正在等待走向社会,然而却不知道社会上有什么在等待着我的姑娘,脑子里充满了美丽的幻想,整天无忧无虑,嘻嘻哈哈。在我的眼里,生活简直就像是一首田园诗,道路是鲜花铺成的,前程是彩线绣成的,一切的一切,都为我安排好了,自己不需要操一丁点儿心。 对我这种盲目的优越感,对我对待未来听之任之的态度,爸爸深感忧虑和不满。他虽然在政治斗争上也极其天真,完全没有预料到几个月后降临在他身上的大灾难。但是,他毕竟走过了40多年艰苦曲折的革命道路,深知前进途中,难免要付出高昂的代价。为此,他先是从正面诱导我、启发我,可我那时怎么能听得进去呢?每次都是嘻嘻一笑,说声“爸,知道了!”也就过去了,弄得爸爸无可奈何。 终于有一天,我们父女之间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当时,正在吃晚饭。我兴致很高,说天道地,滔滔不绝,什么电影、戏剧、文学、历史……无所不议,就是不谈自己的专业医学,不谈毕业后的打算。爸爸渐渐皱起了眉头,可我一点都没觉察到,一面自顾自的吃着,一面仍然山南海北地瞎扯。 “你怎么就不谈谈自己的学业呢?”爸爸的脸色阴沉了。 “紧张了一学期,还不让松弛松弛?再说我毕业总考核成绩是95分。”我得意地反驳道。 “考试成绩并不代表你的真才实学。也不能说明你将来是否能成为一名称职的医生。你的兴趣太杂,我担心你将来会一事无成。” “兴趣广点有什么不好?” “但是你将来是要靠专业来为社会服务啊!” “对此我早就考虑过了。” “那就谈谈吧!” “我不想搞临床,吃力不讨好,没意思。倒是很想搞病理生理,可又怕搞不出名堂,没有发展前途。不过不妨先试着干干再说,不行再改行搞别的。” “哼!”爸爸的两道浓眉已经拧到一起了,“干什么事情如果都像你这样三心二意,没有恒心,缺乏毅力,怕吃苦,肯定是一事无成。我看你呀,不会有什么出息!” 爸爸的语气里,既有无何奈何的失望,又有尖刻的挖苦,这些都刺伤我的自尊心。我委屈地嚷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将来没有出息?你别说得这么绝对。就是没出息又怎么样?中国几亿人,难道个个都有出息?” 就这样,他说一句我顶一句。突然,爸爸把手中的碗往桌上一摔,声色俱厉地喝道:“简直是强词夺理!我活到这么大年纪,还没有一个小孩子用这种口气跟我顶撞过。一个人怎能这样不虚心!” 爸爸当着同学的面跟我发这么大的火,我感到很丢面子,觉得爸爸简直太不近人情了。于是,我就拿出了女孩子最拿手的一招——哭!我躺在床上使劲地哭,越哭越觉得委屈,别人越劝哭得越伤心。可我心里,是多么希望爸爸来哄哄我啊!哪怕是站在门口咳嗽一声也好哇!可是,好几个钟头过去了,爸爸理也没理我。等到我终于哭够了时,已经是深夜12点了。 此时,爸爸房间里还亮着灯,时时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间或还有几声咳嗽。爸爸还没睡,他还在工作。我悄悄地走到他的房门口,见爸爸正坐在床上看报,枕边还放着一大叠文件。台灯桔黄色的光束,照耀着爸爸的斑斑白发。我突然感到一阵难过,第一次觉得爸爸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老了,就连几声咳嗽,也已经是老人的声调了。我这才陡然想起,爸爸近来 一直尿血,有时小便时,痛得将头紧贴到墙上,便池里血红血红……医生们曾一度怀疑他患了膀胱癌,他是抱病在坚持工作啊!一种惭愧、内疚、痛心和崇敬的混合之情,像海潮般地撞击着我。一颗女儿的心催促着我:进去,去向爸爸道歉!但是一双不懂事的脚,怎么也不听使唤。我慢慢地回到自己的床上,心里翻江倒海般的不平静,往日爸爸对我的疼爱和教诲,都涌上了心头。 我回想起上大学前夕的那个夏日黄昏。当时,室内已经很昏暗了,爸爸从书案上抬起了头,叫我搬一个小凳坐在他旁边,然后拉着我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沉思了很久很久。之后,爸爸问我:“亮亮,你知道相依为命这个典故的来源吗?”不待我回答,他就给我讲起了这个成语故事。讲完后,他用一种异乎寻常的真挚和恳切,充满感情地对我说:“亮亮,我们也是相依为命的父女。你知道爸爸是多么爱你,但是爸爸对你没有任何个人要求,只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对人民有所作为的人,成为一个有高尚情操的人,我相信你不会辜负爸爸对你的期望。”此时,天已经全黑了,但是我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爸爸双眼里充满着期待的目光。这目光使我终生难忘。这样的目光里透射出的,是怎样的一颗慈父心啊! 我感到一阵揪心的痛悔,这才体会到爸爸为什么会爆发出如此的愤怒。是我伤了他的心啊!我是多么的不懂事呀! 我再次来到爸爸房门口,房间的灯还亮着。辛苦的爸爸,你还没有睡吗?我推门进去,低着头,轻轻地说: “爸爸,是我错了!” “嗯,知道错就好。已经很晚了,去睡吧!”爸爸似乎显得很冷淡。我忍住夺眶欲出的泪珠,怏怏转身欲出。突然,爸爸叫住我:“亮亮,过来!坐到我旁边来!”我惴惴不安地坐在爸爸旁边。 “坐过来一点呀!” “来,让爸爸亲亲。”此时,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又破涕笑了。 爸爸取笑我:“又哭又笑,黄狗拉尿,都这么大的姑娘了,还像3岁小孩一样。”接着,爸爸对我讲了一席让我永世难忘的话。他说:“亮亮,我这样苦口婆心劝告你,这样严格批评你,甚至发脾气,难道仅仅是为了我陶铸吗?不是的,我生前不需要你赡养,死后也不需要你抱灵牌,我有组织,有党。我干一辈子革命,没有任何要求,只希望死了以后,人们在我墓前立块牌子,什么官衔和生平事迹都不要写,只写上‘共产党员陶铸之墓’八个字,这样,也就心满意足了。我之所以希望你能当一名好医生,没有个人的目的,只是考虑到国家和人民需要人才。你既立志做个革命者,就应该做好本职工作,否则干革命还不是一句空话?你眼看就要毕业了,可对今后的工作还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亮亮啊!父母是靠不住的,最后还是要靠自己,大树底下长不出好草,无论哪个阶级的后代,靠祖荫安身立命是毫无出息的,你要懂得这个道理。” …… 站在竹庄前,往事在我眼前一一浮现,爸爸的音容笑貌,依然是那么亲切。 爸爸!我现在多么想再听听你深切的教诲,可这是永远不可能了。爸爸,现在我终于懂了,当年你为什么会爆发出那样的雷霆之怒?那是因为你是真正的珍爱我! 爸爸,今天,我悟出了一个道理,就是万物有了新陈代谢的伟大天赋,才能得以繁衍。连植物都知道应该怎样去繁衍它的后代,不是吗?豆类裂开它的荚,把豆种抛到大地上,去争得生存的空间;蒲公英把驾着伞的种子托附给风,随风而远远飘扬;苍耳子带刺的果实,不失时机地粘附在从它身边经过的人、畜身上,而远走他乡……只有离开老的,新的生命才会开始。所以爸爸,你这棵老松虽然倒下了,但是却把我这颗小种子,抛撒到人民大众的土壤里。在这里,我生根发芽了。你使我懂得了生命的意义和价值,获得了生存的条件和权利。爸爸,你再也不要因为我受到你的牵连,而至死不安吧!你知道吗?爸爸,你使我得到的比失去的要多得多。失去的无非是害怕日晒雨淋才需要的庇荫,得到的却是风雨的洗礼、雷电的锻冶和灿烂阳光的抚爱! 想到这儿,泪水又涌上眼帘,但我立即意识到爸爸是最不喜欢看见我流泪的,他若还活着,一定会像当年那样取笑我。于是我扬起头,让风吹干了眼中的泪花。 竹庄呀,难忘的竹庄!门庭依旧,人事全非…… 流溪河呀,静静的流溪河!你无语东流,汩汩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