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国康
诗人、散文家彭国梁及女摄影家卓雅夫妇等人, 2004 年三次来永州深入生活,跑遍了永州的奇山秀水,对永州的历史文化、自然景观、民俗风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卓雅拍摄了六、七千幅照片,将选取最能反映永州特色、体现永州神韵的作品由岳麓书社结集出版,国梁是为之配诗还是写文,尚不得而知。不过,可以预测,这本出版社做精品工程打造的描写柳宗元笔下的永州之野的书,一定会象卓雅的成名作《沈从文和他的湘西》一样享誉省内外。据国梁友说,他写了几十篇永州山水的散文、随笔,有几家出版社争着想出版。在几次陪同中,听见他们的啧啧赞叹声,说永州到处是文物,到处是柳迹,如果将武庙、文庙、朝阳岩搬迁长沙,那一定会价值连城,游人如织。同时,也留下了一些遗憾,对文物的破坏,景点的湮灭,表示惋惜。卓雅曾拿出残雪母亲李茵写的《永州旧事》打印稿,询问八庙、百善堂、道师岭、晒阳岩、古城门的所在,读着这一篇篇叙事生动有趣,语言朴实生动,不时夹杂几句零陵方言的短篇速写,做为永州人的自豪感油然而生。据说,这些短篇正在北京《中国作家》连载,受到读者喜爱,拟结集出书。随着历史的变迁,大浪淘沙,许多该逝去或不该逝去的都一去永不复返了,不少熟悉的或不熟悉的再也无法恢复了。永州要申报全国历史文化名城,而抢救文物古迹,保护人文自然景观是当务之急!
作为同共和国一同成长的一代,我们经历了风风雨雨,“文化大革命”对文物古迹的破坏磬竹难书。许多古建筑的石雕就是被红卫兵凿掉的,以“破四旧”的名义毁坏的多少文物古迹,难以计数。我首先想到的是赛阳岩,这是我们少年时代去游览过的地方,残雪母亲的文章中有过生动的描述。赛阳岩在城东三里处,又名新岩,与朝阳岩分别点缀在母亲河潇水的东西两岸。清人黄佳色写道:“朝阳敞,新岩僻;朝阳光豁百里,新岩隐幽一潭;朝阳如李青莲醉赋清平,神采焕发;新岩如班婕妤,独吟长信,意态绰约。”后来才知道,这不仅是风景名胜地,有闻名于世的石刻,还是一块埋藏古文化的宝地。在这里出土了新石器时代的多种遗物,如石斧、石矛、石簇、石棒、穿孔石、夹砂陶,以及饰有各种花纹的红、灰陶片,还有头骨化石等。这说明了什么呢?说明永州人在距今五千年前就在这里劳作,创造了劳动工具、生活用品和艺术品。 1968 年 7 月 18 日 零时 30 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划破夜空,作为天然炸药库的赛阳岩顿时化作一片瓦砾碎石,几十名红卫兵的血肉洒满了潇水,这是历史的悲剧。时间往前推移,又一座饱经千年风霜的名岩在永州消失,她就是华严岩。“华严岩在城内东山郡学后石上,多镌名人题识。”石刻中有柳宗元《法华寺石门精室三十韵》,并有柳宗直题名石刻:“永州刺史冯叙,永州员外司马柳宗元,永州司户参军柴察,进士卢宏礼,进士柳宗直。元和三年三月八日,宗直题。”(姜承基《永州府志》)华严岩是柳宗元经常游览的地方,岩中的题刻尤为珍贵,而且柳子祠当年就建于华严岩侧、学官东面。 1959 年,东门岭居委会在岩侧办石灰厂,炸山取石,全岩轰毁,荡然无存。更早一些的绿天庵,“蕉石环列,绿阴如云”的风光早已被现代建筑代替,怀素的《自叙帖》、《圣母帖》、《秋兴八首》、《论书帖》、《瑞石帖》等 50 多块石碑,如今只留下一块《千字文》残碑,能辨认的字不及五分之一,其余的据说抬去修水库了。 1992 年虽然择址新修了以醉僧楼为中心的绿天庵,并扩建为怀素公园,但园内无一块怀素的碑刻。使一些游客感到大失所望。元和十年( 815 年) 正月五日 ,柳宗元写下《永州崔中丞万石亭记》,记叙刺史崔能在城北一块怪石林立的地方,挖运泥土,铲除焚烧杂草,挖开泥泞的污沟,疏导潜伏的水流,使之留下疏散的树林,流动的清池,并建了一座游亭,命名为万石亭。永州城里的老人对这片神奇的风景大加赞赏,并借机歌颂了崔能的政绩。二百年后的北宋,柳文碑刻尚存,欧阳修还慕名前来游览,写过《万石亭诗》。南宋时,在万石山修建了竞秀堂,汪藻常游其地,写下《次零陵太守竞秀堂四首》。范成大游永州时,写了《骖鸾录》,描写了万石山的景色。后来山石多推残,碧沼涸竭,万石亭面目全非,使得明清以来有人怀疑万石亭的存在。据考证,万石亭原址就在永州市四医院背后北面的宿舍一带。这里地势较高,与工人文化宫后院的岩崖相邻,位于潇水东岸。因为修路,昔日的道士岭变成了前进街,“青壁斗绝”的景象只能凭借柳文去想像了。目前工人文化宫已拆,基建工地群石遍布,怪石嶙峋,打出的片石上百方,恐是万石亭的部分旧址。随着高楼的矗立,万石亭已成为永远的遗憾!《永州八记》是中国山水游记的瑰宝,古城永州的名片。由于柳宗元是贬官永州,政治上遭受不公正待遇,加上其文学成就在当时尚未引起重视,故柳子遗迹有的未得到保护。南宋汪藻贬居永州时,距柳子在世不过三百年,“求先生遗迹,如愚溪、钴鉧潭、南涧、朝阳岩之类皆在。”石渠、石涧已湮没无闻。今人在朝阳乡沙沟湾村寻觅到石渠遗址,但泥沙淤积,“水泓”“水潭”已不见踪影。石涧在涧子边杨家村,离石渠约半公里。涧上有石桥,水流其下,“流若织纹,响若操琴”依稀可见;溪底的石头因泥土复盖,“若床若堂,若陈筵席,若限阃奥”的景象无法呈现。袁家渴旧址,因修建南津渡水电站,在修建护堤时只保留了“重嶂、小溪、澄潭、浅渚”,水中可见几块奇石,其余的已面目全非。有人在堤上加修猪场,永州市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公然被毁,真是大煞风景。更令人痛心的是奇石嶙峋的石角山在开山修路的炮声中呻吟,正在做垂死的挣扎。柳宗元写过《游石角过小岭至长乌村》诗,“追游疑所爱,且复舒吾情。石角恣幽步,长乌遂遐征。”诗后半部分着重描写了美好的田园风光,反映出柳的心路历程。后人慕名而来,题诗作记。《湖南通志》卷十八《山川地理》篇载:“石角山在(零陵)县东北十里,山有小洞,极深远。连属十余小石峰,奇峭如画。”《永州府志 · 名胜》载:“郡东北十里,有石角山。山有洞,曰小隐,极冗深邃。柳宗元有《游石角过小岭至长乌村》诗,今村名尚未改也。”并附《邢恕小隐洞记》及有关题刻的情况。千古胜迹挨过漫长的寂寞,直至上世纪九十年代,被舒书林同志发现, 毛寄颖 先生与之探访,写下《初探石角山》一文。文中描述了千姿万态的小石峰,如巨笋挺立,狮象伏卧,饿虎张牙,轻猿嬉戏,发现一近乎塔形的小岩洞,还有三处石刻,一处为宋代元祐二十一年刻石,“此得于子厚也”几个字十分明显。当时,他们发现三处有人打炮眼,取石块,而且有的打到有古题刻的石峰上。“石角山这一名胜古迹,修复还嫌来不及,怎么能毁于一旦呢?如果毁了,我们这一代永州人就将愧对先辈,也难以向我们的子孙后代作交代,岂不成了历史的罪人?!”他们怀着沉重的心情呼吁:“名胜古迹必须保护,石角山的叮当声可以休矣!”文人言轻,忠言逆耳。连长期担任文化部门负责人的毛、 舒老 先生的话也显得软弱无力。如今,我们来到石角山,因修建日升大道,大部分石山已荡然无存,相互联系的十余小石峰只剩下一、二,石角耸立,犹可见“奇峭如画”的风貌。在石峰上,我们也发现了仅存的一块石刻,字迹还依稀可辩。据石角山组一位姓周的村民说,岩洞及石刻是去年才炸掉的,为此还烧过香化过纸。他收存了两块美石,俨然苏州园林中的假山,可见石角山的石头之奇特。奄奄一息的石角山处境万分危急,必须采取紧急措施加以保护,坚决制止开山炸石的破坏行为。这里地处城郊,东面 1 公里 处还有一个大溶洞,丘陵青翠,水田漠漠,稍加修理,便可以建成石角山公园,别有一番情趣。至于“八愚”胜景,因时逾千年,“八愚诗”早已散佚,纪诗的溪石已不复存在,今人苦苦寻访,对“八愚”遗址争论不休,莫衷一是,已成千古之迷。略感庆幸的是,神奇的小石城山,风光最美的黄溪,山之特立的西山,虽然遭到不同程度的破坏,但基本上还保存下来了,只要因地制宜地修复保护,一定会为历史文化名城增添光彩。永州的文化遗产是先民所创造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结晶,是祖国文化甚至人类文化的瑰宝,是我们了解永州悠久历史和靓丽风光的教科书。历史已经证明,文物古迹、自然景观一旦遭受破坏就会成为千古憾事,不可再生,再也无法恢复。如前面提到的赛阳岩、华严岩、绿天庵、万石亭等早已烟消灰灭,南池、零陵三亭、司马圹、柳岩等也不复存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 1972 年巴黎大会指出,具有特殊价值的文化或自然遗产应当作为全人类的世界遗产来保护。因此,必须再一次大声疾呼抢救文物古迹,保护人文自然景观!
历史文化名城离不开名人。广西柳州成为全国历史文化名城,离不开柳宗元的影响;湘西凤凰被批准为全国历史文化名城,得益于沈从文、黄永玉的名望。永州申报全国历史文化名城,必须突出柳文化,因为柳文化是永州文化的灵魂,是永州文化之根。笔者写过《构建柳子景区的园林景观》,就东山景区、愚溪景区建设提出了一些意见,包括文物保护,古建筑恢复,人文景观开发等等。但仍感有未尽之言,需加以补充。
首先要制订整体规划,科学打造“山水绿”“奇石显”的历史文化名城。也就是突出永州特色,提高文化品位,做到人无我有,人有我异。“山水绿”“楚天碧”是柳宗元对永州自然环境的概括与评价,要永保绿色环保型的空间,防止污染、破坏。永州属喀斯特地形,多石林、溶洞,“奇石显”常常是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的融合。朝阳岩就是一例,石岩、溶洞是天然的,石刻、游亭是历史文化。历史文化名城保护存在的最大失误就是旧城改造,以现代化建筑取代一切旧的建筑,而不是另辟新城区,使旧城区整体保存,修旧如旧。目前,要全部恢复古城旧貌已无可能,只能因地制宜,突出重点。古街道、古城门、古城墙是古城的重要标志,越是古老的东西,越有非凡的魅力。对仅存的柳子街,要尽快恢复明清风格,拆迁不协调的建筑。东门的古城门摇摇欲坠,亟待抢修。南门的古城墙、城门要修复。对保存、修缮较好的柳子庙、朝阳岩、香炉山等,要尽可能增加其文化内涵。如编印《柳子庙文献汇编》《朝阳岩诗文及碑刻选编》,搜集、展出柳宗元的著作版本及研究文献等。对新修仿古建筑一直存在争议。我的观点是不可滥建,也不可不建。应贯彻少而精的原则,尽可能恢复原貌。如怀素公园,要修建绿天庵内的三间小殿,塑怀素像,恢复怀素碑刻。对无法重建的龙兴寺、华严岩、万石亭、赛阳岩等,可竖碑指代。旅游的灵魂是文化,没有文化的旅游是缺乏生命力的。
其次是柳子景区的效益问题,包括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毫无疑义,自然应突出社会效益,兼顾经济效益。关键要解决投入的问题,多渠道筹资,包括国家拨款、引进外资、民间集资等。柳宗元提出了观游是“为政之具”的观点,建设景点,开展旅游休闲,有利于人的精神清爽安宁,心绪平静和顺,这样才能处理好事务。这虽然是针对当官的说的,对普通百姓同样适用。深层次的意思,观游有利于社会安宁,促进经济发展。其价值不可估量。旅游对经济的拉动作用越来越明显,大的方面不说,单就文物景点而言,成都杜甫草堂每年门票收入 2000 万元,长沙岳麓书院年门票收入 6000 万元;柳州柳侯祠正在恢复明清时期规模,动物园已搬迁,门面全部拆掉,修好后预计年门票收入 1000 万元。自然景观更是如此。以地处萌渚岭中与广西贺州交界的姑婆山为例,她具有“峻、秀、奇、幽”的独特风姿。笔者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曾与部分作者从江华两叉河进山,步行两天翻过主峰到达八步(贺州)。如今,姑婆山贺州一侧已成旅游热点。起因是, 2001 年香港有线台在贺州拍摄电视连续剧《月是故乡明》《酒是故乡醇》,刘晓庆为主演,姑婆山为外景地,在香港、广东播映时,贺州派人随映宣传,产生轰动效应。当年有游客 40 多万。后修建了盘山公路,配置了游览车,景点有高山瀑布、茶园、仙姑庙、九铺香酒坊(为拍电视搭建的景点)、牡丹花展等,引来百万计游人。 2002 年游客达 120 多万,其中境外游客 40 多万, 2004 年游客突破难 240 万,预计今年达 400 万。而姑婆山主峰在我江华一侧,而江华县自然景观、人文景观有盘王殿、相公岭、五龙抢珠、迎客狮、望夫石女像、仙人棋盘石、八仙寺、绣球顶、仙姑岩等,目前是养在深闺人未识。这难道不值得我们反思?
再次,关于园林景观建设应遵循的原则。柳子在《永州 韦使 君新堂记》中说得十分明白:将自然景观升华为人文景观,要发挥人工造作的作用,但要保持因地制宜的原则。具体做 到三条:①“逸其人”,就是安乐其民的意思,不因风景建设投入过多人力,而疲极人力。这是针对当时生产力水平低下的状况提出的,体现了柳子的民本思想。②“因其地”,就是依照地形地势,进行适当的人工造作。这不由使我想起根雕、奇石的艺术加工,必须因形制宜,追求形似、神似的结合,使之巧夺天工。③“全其天”,就是保全其天然,不要破坏本有景观的意境。法国著名雕塑家罗丹说过:“我服从‘自然',从来不想命令‘自然'。我唯一的欲望,就是象仆人似的忠实于自然。”(《罗丹艺术论》)两者心有灵犀一点通。这样,才可以“因土而得胜”,“求天作地生之状”。在当今,这也是具有指导意义的。景点的修复,必须制订具体规划,本着修旧如旧的原则,尽可能恢复原貌,连材料及涂料都要保持原样。
第四,关于柳子草堂与零陵三亭。柳子草堂的恢复牵涉到柳子故居的认定,目前存在争议。一说在钴鉧潭边;一说在吕家冲;一说“愚堂”在钴鉧潭边,草堂在今七中校园内。我赞同后者,但在学校重修柳子草堂已无可能,也没必要。去年 5 月,我到成都去了一趟,杜甫草堂按诗圣的自述,不过几亩地,现已扩建成 260 亩的公园。成都武侯祠为纪念诸葛亮而建,诸葛亮死在五丈原,却供奉在武侯祠,而且,武侯祠以刘备的陵墓扩建而成。因此,我想柳子草堂也可以考虑建在朝阳公园内。朝阳岩是柳宗元游览并歌吟的地方,面积较宽,修建柳子草堂,使景点集中,便于游人参观。零陵三亭名曰俯清、湘秀、读书林,原址在零陵师范与永州三中交界处,因历史变迁,地貌改变,在此恢复三亭已不可能。可在邻近的东山选址修建三亭,但三亭不仅仅用于观景,还建有休息室和膳食房,可以用来宴请宾客,还可以接待旅人住宿,可见古人考虑多么周到,恢复三亭要符合原有功能,突出特色。
最后,我想引用 陈友康 教授的一段妙论来做为本文的结束:“永州有幸,遇到心性高洁,才华俊秀,知识渊博,审美感受力敏锐独到的柳宗元,经过柳宗元的发现、改造和提升,而使其山水风物乃至整个永州从蛮荒草野之中升腾起来,以光彩照人的形象呈现于审美领域和中国文化领域。可以肯定,没有柳宗元和他的山水文本,永州的历史和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不会是现在的样子。而永州山水诗文作为柳宗元作品中最富有艺术价值和美学品位的部分,早已经典型化和普及化,与各时代的人成为一种共时性存在,有效地影响了柳宗元以后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精神生活。永州山水文本至今仍是传统文化中最具活力和影响力的精神资源。它启迪着人们的审美智慧,净化着人们的审美感情,让人们努力追寻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处,从而使人与自然相亲相近,并互相激化和照亮。”(《永州山水诗文;自然美的发现与提升》)抢救文化遗产,建好柳子景区,这是每个永州人义不容辞的责任,也是申报全国历史文化名城的重头戏。这有利于优化人类生存的环境,为广大群众提供旅游休闲的好去处,满足国内外游客对柳宗元笔下永州山水的探究,以陶治人的性情,增强审美感受。为民造福,其功德无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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