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自新

   听说阳明山要造鼎，将求来的“和”字铸于鼎上，炼就第一个中华万和大鼎，我以为这是和文化节中非常有看点的创意，且具有永久性意义。然而，主办方对鼎的形制定为四足方形，自称也是一种创意，我不禁有些迷惘。

   查阅《说文解字》，“鼎”字注云：“三足两耳，和五味之宝器也。” 《玉篇·鼎部》亦说：“鼎，器也，所以熟食也。”原来，鼎如同现在用以炖炒菜肴的锅一样，原本是古代的烹饪之器。民以食为天。“食者，万物之始、人之所本也”；“什，殖也，所以自生殖也”。吃，作为人们维系生存与发展繁荣的一种基本需求，尤其在上古时期对人类生活极为重要。《管子》：“黄帝作钻燧生火，以熟荤腥，民食之无兹胃之病，而天下化之。”传说黄帝发明了用火之后，才脱离了茹毛饮血的蒙昧，熟食也因此改善了人们的身体状况。将食物直接用火烤着吃，再进一步到用器物盛着在火上煮着吃，并佐之调料以和五味，这应该是古人长期用火实践的又一成果。鼎，作为改善生存质量所赖以发展起来的宝器，最早应该出现在新石器时代。这种“ 三足两耳，和五味之宝器”， 用黏土焙烧制成用来炖煮食物，下部三个脚支撑，形成中空以便烧火（与农村用柴煮饭的鼎锅情况相似），上部有两个耳以便提起移动，当时主要为生活器具。到了青铜时代，陶鼎逐渐衍变为金属鼎。根据考古发掘，青铜材料的产生与应用，既包括刀、矢等狩猎生产工具，也有盆、豆、簋、爵、觚、觥、觯、壶、罐、鬲、鼎等食用生活器具，其中的豆、簋、鬲、鼎与方尊、方彝等有享神祭祀的礼器之用。与新石器时代相比，青铜时代人们的各种用具当然要广泛得多。中国古代究竟是在什么时候由新石器时代进入青铜时代，不仅史学界历来没有明确的界定，考古界也因实物的匮乏一直对此支支吾吾。不过，我以为历史文献中还是透露了这方面的些许信息。司马迁《史记》关于舜帝青年时期的记叙，“舜耕历山，历山之人皆让畔：渔雷泽，雷泽上人皆让居：陶河滨，河滨器皆不苦窳”，制作陶器与耕种、捕鱼一样重要，可以想见陶器在 人们生活中的关联度有多大。舜帝之后的情况有了变化， “ 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左传》）。 传说夏启铸九鼎并让人卜于白若之龟：“鼎成三足而方，不炊而自烹，不举而自藏，不迁而自行，以祭于昆吾之虚，上乡”（《墨子》）。这两段话结合起来表达了这么一些信息：夏代已使用青铜材料铸鼎，收九州之金铸九鼎以象征王权：鼎上铸有神怪之物让百姓识别迎避；鼎的形制三足为正（方），不炊、不举、不迁而能够让食物煮熟享用（飨神），自然是神灵才能办到的事情。传说中的虞舜与夏禹是两个相连的时代，这些文献上的信息，也许可以表明此时正是新石器时代向青铜时代的过渡时期。

   夏代的青铜有了铸九鼎的传说，自此赋予其神圣的色彩，鼎也就从生活的炊具衍变为国之重器。历商至周，都把定都或建立王朝称为 “ 定鼎 ” ，国灭则鼎迁。夏朝灭，商朝兴，九鼎迁于商都亳京；商朝灭，周朝兴，九鼎又迁于周都镐京。历史上 “ 问鼎 ” 的典故，语出《左传·宣公三年》。大意是：楚庄王为讨伐外族入侵者来到洛阳，在周天子境内检阅军队。周定王派大夫王孙满去慰劳，楚庄王借机询问周鼎的大小轻重。王孙满说：政德清明，鼎小也重， 国 君无道，鼎大也轻。周王朝定鼎中原，权力天赐，鼎的轻重不当询问。楚庄王问鼎，大有欲取周王朝天下而代之的意思，结果遭到定王使者王孙满的严词斥责。后来就把图谋篡夺王位叫做 “ 问鼎 ” ，又把去掉旧的、建立新的称之为“革故鼎新”。 此时鼎的形制也有变化，既 有传统的三足圆鼎，也有变异后的四足方鼎。现由中国历史博物馆收藏的 “ 司母戊 ” 大方鼎，就是商代晚期的青铜鼎，长方、四足，高 133 厘米 ，重 835 公斤 ，是现存最大的商代青铜器。鼎腹内有 “ 司母戊 ” 三字，是商王为祭祀他的母亲戊而铸造的。 鼎又是旌功记绩的礼器。周代的 国 君或王公大臣在重大庆典或接受赏赐时都要铸鼎，以旌表功绩，记载盛况，包括当时的 典章制度和册封、祭祀、征伐等史实，都通过鼎上的铭文传给了后世，同时形成了具有很高审美价值的金文书法艺术，鼎也因此更加身价不凡，成为比其他青铜器更为重要的历史文物。美学家李泽厚认为，中国青铜器以其 “ 特有的三足器 —— 鼎为核心代表，器制沉雄厚实，纹饰狞厉神秘，刻镂深重凸出 ” ，是我国青铜艺术成熟期最具审美价值的宝器。 “鼎”字在使用中也被赋予“显赫”、“ 尊贵”、“盛大”等引申意义，如：一言九鼎、大名鼎鼎、鼎盛时期、鼎力相助，等等。

   由于冶炼技术的进一步发展，用火的炉灶与之伴随着发明了出来，鼎作为炊具之用的范围益发地小了。经历夏商周三代之后，鼎也逐渐脱离了国之重器的至高地位，但仍作为祭祀之礼器被沿用了下来。如今，少数边远农村所用的鼎锅还保留着鼎的炊具遗痕，最常见的要数寺庙道观里各种形制的香火炉鼎，或成三足宝葫芦状，或为四足长方形，用来燃焚纸钱或是插具香烛，仍然保持承受烟火考验的传统。那么，中华阳明万和大鼎之形制，我以为应该选用三足两耳之圆鼎，这既体现了鼎文化传统之厚重，也寓含了和文化崇尚之圆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