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书桌

龙波婷

记忆里，父亲有一张书桌。

那张书桌不知是什么时候来到我家，我可以记事的时候，它就已经立在那里，敦厚木讷，和父亲一样。

父亲极宝贝这张书桌，不容置疑地将它纳入自己专有，不许年幼淘气的我们靠近胡闹，也不许母亲把她那零碎的鞋底样子和花布塞到他的书桌里。父亲是这样爱护它，为此，我一度嫉妒这书桌，常远远地站着，歪着头狠狠瞪着它光亮如炫耀似的油漆，怨恨它分走父亲的喜爱。

我不知道那几个宽大的抽屉里到底装着什么秘密，只是每当父亲闲下来，坐到书桌前时，粗犷的目光变得格外柔和。

父亲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与村里其他的男子一样，每天蹲在地里忙碌，面朝黄土背朝天，用汗水收获庄稼。因为常在地里，父亲的脸被毒辣辣的阳光晒成土壤的颜色，暗黄中透着黝黝的黑；厚大的手掌上留下了荆棘尖锐的痕迹，当牵着我时，老茧硬硬地硌着我手心；从来也没有多话，傻傻的模样。我从来没觉得父亲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但是，童年的我们都那么依恋着他。每次晚饭后，坐在院子里歇凉时，父亲就会和我们聊天，有一段没一段地讲故事，和尚与秀才，王母与七仙女，《水浒》中的李逵，《西游记》中的猪八戒……此时的父亲已不是白天时沉默的模样，他一时低沉，一时亢奋，一时轻缓，仿佛古时说书的文人，就差没有拍案疾呼了。我们都紧紧围在他身边，托腮仰望，感觉这时的父亲格外神气。夏日的晚上有满天的星子，凉凉的风不紧不慢地吹来，瓜架下虫子唱着哼哼唧唧的小曲儿，母亲静坐在光亮处纳鞋底，侧耳听我们发出的笑声，头发被针尖拨得凌乱。夜色下，父亲的表情模糊不清，只见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在我儿时的梦里散发着神秘的光。

这样不知过了许多年，父亲红漆雕花的书桌始终在那个角落，桌腿用木块垫起，稳稳的，没有一丝灰尘，散发着幽静的气息，时刻挑逗着我蓬勃生长的好奇。只是，逐渐的，潮湿的空气把表面的红漆点点剥落，书桌鲜妍不再，如父亲渐老。

我已经过了贪玩淘气的年龄，有了足够的力气拉开那沉重的抽屉，而当我靠近他的书桌时，父亲再也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我的眼神里，有无数的海浪在翻滚，深沉得不见底。

终于，我在一个寂静的午后，走进父亲的房间。穿过长长的岁月，我清晰地触摸到书桌有些粗糙的身体，仿佛在进行什么重大仪式，我的心跳在这空寂的房间“咚咚”作响。抽屉上有生锈的钥匙孔，我轻轻一拉，开了。伴随着抽屉一声长长的叹息，有陈旧书页特有的气息扑来，竟是几叠老书，其中还夹杂着几页手抄本。都是很破旧的书，暗黄而薄脆，很老的版式，有医书，零碎的四大名著，还有一些对联黄历，上面有淡淡的圈点笔迹，突然间，夏夜里那些断断续续的故事在我眼前一点点苏醒，心中有莫名的感动。当打开一本破旧的笔记时，一张小小的纸片掉落在桌面，父亲熟悉的行书字体早已模糊，我仔细辨认，上面写着：6月10日1点，女儿出生，我当父亲了，心里好高兴，希望她能健健康康地长大……泪水早已涌上眼眶，酸酸的，滴在书上，晕开一大块。原来，往日里木讷寡言的父亲，都将自己的感情付与了他的书桌，这沉重让这小小的抽屉也无法负载。

后来，我从母亲那儿得知，父亲少年时期成绩突出，写得一手好毛笔字，能言善辩，深受老师的赏识。但是后来，因为家境窘迫，父亲不得不放下学业，回家和祖父一同种地养家糊口。于是父亲将他心爱的书锁入书桌，只在闲余时拿出来翻看，回味过去的时光，他也逐渐变得沉默。

书桌见证了父亲的泪水，挣扎与喜悦，不舍不弃，与抽屉里那些破烂的书本一起，装载着父亲深厚得像海一样的情感，走过那些日日夜夜。只等有一天，长大的我缝补父亲破碎的梦想，重新起航。

（作者系湖南科技学院中文系2010级汉文1班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