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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梦 境 依 稀(唐晓林)
 
柳宗元研究:第七期  加入时间:2007/9/18 15:36:00  admin  点击:3335

唐晓临

(湖南科技学院法学院,湖南永州,425006)

(一)绿梦

   笔者有幸,生下来就滚落在柳宗元《八记》意境的画山秀水、碧草繁花之间,古旧的农屋支楞在冉溪的苍岩碧水之上,推开窗户,就有一种展翅欲下、凌风踏浪的跃动感。白石从溪水中心旋转而出,至岸边拔地而起,气韵郁勃,如风卷大潮,拍岸惊天。绿树如盖,藤萝纷披。树荫浸入溪水,溪水倒映崖岸,整个氛围都是绿色的了——这绿渗入我的梦,我少年时的梦便总是绿色的了。

   我梦见蔚蓝的天融了一块,在十万大山酿成凝碧的一罈,罈中酾出绿酒,那酒从我的一根大血管里流过。血管是透明的,敞开、弯曲、流动、奔注,泛绿滴翠、一泻千里。那酒是清冽的,馨香的,散发着天体的气息和山脉的体温。流动的地方,清澈见底,白亮如银,敲之有玻璃之声。中间的一枚七色彩石或一只潜卧的青色螃蟹,便如凝固在水晶中的化石。滃积成潭的地方,则团团如荷盖、闪闪如明眸、颤颤如琼浆。只青青的一色,微微地荡漾,如深不可测的深渊,蕴藏着天的神彩,地的灵光——那绿光涌动、波荡,辐射开来,浸润了整个这片空间。于是不复有白波白石,杂色斑驳了,天光云影,山光水色,全部笼罩在绿色的氤氲里。

   我梦见自己就醉卧在溪水里,头就是那汪汪一碧的潭水。摆动的水草和夹岸而生的藤蔓,轻柔地缠绵成身下的茵毯。那苍岩古崖就是我的骨骼,那遍生支荷,挺立着翠色莲蓬的溪边绿地,就是我的肌肤了——偶尔有绿色小鱼和小虾在我的血管壁上和内脏膜上蠕动,我便感到非常惬意的痒痒。绿的神经末梢与这些绿的鱼虫拥抱、抚摸、亲吻——我梦的情绪在发酵、膨胀、拉长、渐渐生出了怨艾:俗传愚溪,水分清白,静水就清,激水则白,是为柳子鸣冤。可我绿色的梦魇拒绝这种思想,这种思想会漂白我的梦境,搅乱我的梦乡。我深怪柳宗元更冉溪为愚溪,愚溪之名固然直率,然不见了苍天翠色,潇湘绿波,一个愚字,何妙之有?我也不喜欢冉溪的“冉”字,古之解“冉”同“染”,曰溪水如染之故也。我就更生气了,我的梦幻之溪是天生地设、草香梦圆的,有了人工的造作,我的梦还能保持天真,保持本色么?——于是我把我的梦封闭起来,只让天水一色、山水一色、草树一色,清清爽爽,青青翠翠,朦朦胧胧,遮掩着梦的绿纱。只让一只白色鸟掠过睡眼惺忪的苍茫,用一个醒目的符号提示出来。没想到这白色亮点,白的弧光,白的旋舞,渐渐地大了起来,后来竟弥漫了我的梦境——

(二)白梦

   我的梦依然与冉溪,与柳宗元有缘。踏着潇水河沿岸的蛇行小道,在绿荫丛中穿行约半里地,就是柳子庙,也就是我的中学校园。一路的天然白石路板,相传是当年柳宗元射杀的大毒蟒,滚地而死之后的脊背化成的。当时,柳子的祭坛则刚刚修复,雪白的石膏塑像和雪白的粉壁照堂,雪窟似的,白光笼罩、寒气逼人。我的教室在正堂侧壁的抱厦里,每日上学,必须先与“白屋”照会,日子久了,脑海里便白茫茫的一片,旋转、闪烁、跳宕如雪霁中的旷野,神经和血管都冻成了结冰的茅草。根根直立,熠熠生辉,如散乱了一地的箭簇。

   恰好学校有个刚分来的女教师,带露荷花似的笑靥,肥藕似的圆手臂,一袭雪白的连衣裙,总使我想起自己从未见过的冰山雪莲和长着一对白色翅膀的天使。到了夜晚,她便成了我雪地上的新娘,我看见她披着雪白的婚纱,正把雪亮的眼波送给我,把雪嫩的脸蛋贴近我——漫天飞舞着祝福的梅花。

   可我感觉到她的眼波冰冷,她的嘴唇冰凉,她缠在我腰上的手臂冰一样硬,如冷血的大银蛇,一匝匝缠上来,渐渐地到了胸部,我感到胸腔渐渐地冷下去,最后连呼吸也冻僵了。

   可我依然有意识——白白的,厚厚的,粘粘的,混沌、茫然如雪原。

   后来女教师病倒了,原因是她睡的那间僧房的墙角地头上,塑满了鼓眼凸睛、张牙舞爪的喷火神兽、吐水海怪。受了惊吓,她便为梦魇所惑,意念中常见一银色小鼠从房檐滑溜而下,频频与她亲热。先是舔她的嘴舌,受了唾液的滋养,便长成成人般大,白亮亮地在她胸前磨蹭,直压得她喘不过气。等她惊醒过来,犹见满室白光,灿如白昼----而银鼠却一点影子都没有了。

   听了她的述说,我就非常地惶恐起来。我怀疑那入她梦境的银鼠就是我。这怀疑先是凝重的黑点,如重磅炸弹似的感叹号,在我心中炸响。后来渐渐幻化成为悠悠的长带,漂忽、流转、抖动、旋舞而且升腾,如大白尸布,将我裹得紧紧的,我成了冰凌似的木乃伊,被沉重地掷在僵硬旷敞的冰河上。

   冰床下有鱼在咬我的脚骨,我能感觉到那鱼是白的、透明的,只两只眼睛黑黑的,象两粒黑豆……

   我从噩梦中醒过来,就未敢再正眼看一回 那个女 老师。后来,我终于远远地逃离了那一片空间,我的白梦也就做完了。

(三)赤梦

   我已记不清我的赤梦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老家辉映澄塘的那团火云,也许是清明节奶奶坟前的那簇血红的杜鹃,也许是老街屋头那一溜刷亮夜空的大红灯笼。

   但我记忆中最清晰的一幕,是在夜幕下的岳麓山,在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的背景下,在黄兴墓下赭石环拥的山谷里,在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旁。

   “大家一起来捡柴,把篝火烧得通红,我们就能看得更远,欣赏更多的红叶了。”一个穿红旗袍的女同学涨着血红的脸,怯生生的说。

   大家都响应她的话,于是柴禾一捆捆地加进去,火焰渐渐地高起来、亮起来,热灼灼、红汪汪、亮晃晃,如挺立于夜空的刚出炉的火剑,喷出火山口的山呼海啸的一柱岩浆。黑夜离我们远了,满山的红叶风起云涌,血潮似的向我涌过来,五瓣的枫叶渐渐地幻化成一只只举起来的手,一齐都透明,舒展,摆动如红色海藻。我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条红腰血鳍金丝鲤鱼,正在惊慌失措,摇摆不定地穿行在手的丛林里,我突然看见一只残损的,带血的,硕大的手,我认识这是黄兴的手,那手因为打炮被炸得血肉模糊,已经断了好几个手指,一滩血染红了下面的草地。我梦见我自己系着红肚兜,就躺在这血泊里,被一双削葱脂玉般的手——好象是观音娘娘的手抱了起来,接着便有一大红飘带把我卷起来,卷起来,卷进一个女人怀里,我清楚这女人是我的妻,我能摸到她的丰胸,她的酥乳,她的滑润的肌肤,她的红色的血管,红色的神经,红色的体温,红色的气味,我还看见了流到她雪白大腿上的处女血——那血流到我的脚趾上,渗进我的毛孔里,于是我的血流,我的神经的颤动,我的体温和气味的弥散,还有我的心跳和骨骼伸缩都如在一个透明的人体演示模型上一样清晰地演示出来。

   我好害怕,那怕的人好象又不是我的妻子而是其他的什么人。

   但那大红彩带一抖,我便被一团红光圈入了,我被这一团红光推拥着,攀动着,招引着,通过一个长长的,长长的隧道,我记得我是足足走了几千里,又好象整整走了几十年,左右空荡荡的,前后幽渺渺的,上下红通通的,我好孤独,好凄凉,好伤感,我想喊人,哪怕只喊自己的名字也好——可我喊不出来。

   我晓得这是梦魇,我就非常想有人吵醒我,睁眼看时,自己居然到了一个挂着红色帷幕,四壁满张着惺红天鹅绒的大歌剧院,而且是独立地单腿站在红光扫射的舞台上,原来引我到这里的那团红光不见了,弥眼都是穿红衣的看客,人们都伸长着气球似的脑袋,一个个都涨红着眼珠子,咂着红嘟嘟的红嘴唇,舞台上那个人当脸一道长长的刀痕,满脸络腮胡子,鹰样的眼神,老铁似的瘦,枯树似的挺拔,我认识他是林肯,又好象是我自己,我梦魇太深,已经模糊了自己到底是主角还是看客,只觉得恐怖浸透了这一片空间,直凉到我的骨头,有一颗冰冷的子弹打进我的头骨,碜牙地尖利,我看见黑瘦的人头颅爆裂,殷红的血如火山喷涌,泼泻如瀑,将我和看客们推动、覆盖、淹没,各各化成带血的雨花石,静静地浸在明澈的小溪里——整个地一派丰硕的红色,却不留半点瘦的痕迹。

   可我似乎有点诧异,那倒下去的明明是我,怎么倏忽之间成了林肯呢?

   如果他是林肯,为什么倒下之后,他便施了隐身术,只将一溪沉甸甸的红色世界留给我们呢?

   我被这赤梦缠绕了好一段时间。

(四) 黄梦

   我似乎从未脱出在正午的阳光下凝眸屋檐下那一挂老玉米的意境,那是我的童年,是我那百年老屋在众黯的背景下最亮丽的一道风景。老玉米黄灿灿,亮晶晶,沉甸甸,倒是在那儿好象屋檐下长出来似的,而滋润她,赋予她生命和灵性的,就是这老屋的黑暗——这老屋里苍凉而浑浊的目光,或者就是奶奶那年跌死在天井里呕出来的那一滩血,我似乎总是侧身斜望着她,我也看得见自己被一抹阳光照射和汪汪的一团黄晕晕的剪影。我就那么痴痴地、木木地、沉沉地看,直看到玉米尖上臃肿,膨胀,沉甸甸地坠起檐霤似的大黄泡来——延伸、断裂、旋转、跌落,幻化成浑圆壮硕的大鸡子,灿若温玉,通体清新,周围有彩带环绕,飘忽、流动,熠熠如土星的光环,一道黄光闪过,圆球断裂,轰然中开,外壳化成莲花,瓣如白铂,玉色花蕊托起一轮太阳,祥光瑞彩之中,如蛋清中的蛋黄。

   我知道那蛋黄马上就要变成我,我也知道那灵光普照,珠光宝气的氛围,其实就是一张罗网,但我喜欢这黄黄的太阳——虽然我知道这其实就是蛋黄,喜欢这只有观世音才配坐的莲台,喜欢众人都用羡慕的眼神看我。这样想着,黄黄的太阳就渐渐凝固,硬化,僵直,变成了照眼的金元宝,而我就被浇铸在金元宝中心,那随之变成了黄金宝座的莲台翻过来,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从此我就死了,尸体横陈在黄河边上,成了一个废弃的黄土坡,我的梦在黄土坡上的一个空洞里睡着了,一只黄毛的小狗跟我一样懒洋洋地睡着,黄而冷的阳光照着它——它那半眯着的眼睛也好象是黄的,我梦的坡上没有树没有草,甚至连绿的苔鲜和地衣都没有,只有不停地流失、坍塌、湮没、无声地进行着,如太古的幽眇、空旷、寂寥。太空、河流、大地,窑洞里飘逸出来的韵味,小到呼吸的鼻息,就连我的梦都是黄色的——金子那种黄。

   我好害怕,好失望,好空虚,于是,我学着无愁少年强说愁的样,皱着眉,眯着眼,扯长着嗓子,用酽酽的声气问:我的青春的花草地呢?我的生命的果实和收获呢?可四周没有声音,有一只绿色鸟想飞过来响应我的呼唤,可翅膀还没有抖开,就被我金色的声音感染,变成金鸟了。空气承载不了它的重量——它就沉重地坠下来,把我的胸脯撞得好痛。

   我不知怎的醒了过来,枯木般的身躯从黄土坡上凛然站起,一摸头顶,我家那挂老玉米竟沉甸甸地长在我头上,我还听见玉米爆牙口的那种声音,绿色的叶芽给我一头乌发——我已经光头好久了。

 

(五)黑梦

   意念中兀立着一棵枯死了的老树,满树缀满了乌黑的鸦,乌鸦们都竦着身子,乌黑的爪子铁似的抓在枯枝上,如沙漠中森林化石的节儿,全都沉凝,呆滞,苍凉,有一只飞起来,象一道黑色的电流,一下子染黑了我蛛网似的神经,我在这一片浓黑中认出两只乌黑的眼睛——是暗夜中猫头鹰窥视蛇穴,探寻鼠路的乌铁清剑似的眼睛,我在这目光的尽头看见一堆锈蚀得发黑,苍古伟岸如云石的铁渣。一个人眉阔一尺,精悍如瘦铁,他横一柄长剑,寒气凛然,目光澄澈,他身边有一墨池,通体晶黑。我就知道这是欧冶子当年铸剑的遗址,那剑就是刚从墨池中淬过火的雄剑干将,试剑人就是他的儿子眉间尺。

   朦胧中瞥见那黑的人和黑的剑都隐入了黑的太阳。夜幕下飞满了幽灵似的蝙蝠,我私下里认为那人化成了太阳,那剑缩成了太阳黑子,鬼脸怪相的蝙蝠就是黑太阳和黑剑的儿子,只有黑老子才生出黑儿子。可我不明白太阳为什么是黑的,为什么太阳黑子是剑变化的,太阳和剑是怎么交配生下蝙蝠的?这疑问随着蝙蝠飞动的黑影投在我黑潭似的心里,如大铁锁链,缠得我断了气。我被淹死在自己的心潭里。

   我梦见自己在黑的梦魇里蠕动,晃荡,浓缩,凝固,浮升,定格为一颗黑卵石似的莲子,从元朝南塘之秋的采莲女的指尖轻轻地滑过,跌落在金堆玉砌,灯红酒绿,一派笙箫的华清池。我闻到了杨贵妃的香魂,感到一个软绵绵的影子正压迫我,我很不习惯这种香味,很讨厌这种压迫,就倏地变了一条柳宗元笔下的黑蛇把她狠狠地咬了一口,慌不择路地逃了出来,看看四面没人,就悄悄地在洞庭湖汩罗江的沙子里藏起来,冬眠了几千年,只张着一只半开的眼企望着春天的消息。

   我的眼渐渐地见了光,黑的叶芽从那儿长出来,如跳动的黑色音符,我卷曲的蛇身涨成了一节节肥硕的老藕——乌黑的,象浸在水中的块墨似的,不久便抖开团扇大叶,挺出冲天荷箭,撑起了蜂窝莲蓬,画面纯黑,泼泻如墨,气韵郁勃,轰轰烈烈,只一个欲开未放,欲说还休的花骨朵儿,也如点漆,如绿玉,象黑暗中搜寻亮色的眼睛,那才出水的小荷尖上,有黑色蜻蜓么——应该有,但我却希望藏在大荷叶下的是玉面霓裳的采莲女,不希望她们再穿黑的荷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