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游愚溪》赏读
吴同和
永州市柳宗元纪念馆内有一方《游愚溪》的碑碣,乃明武宗正德六年( 1511 )永州知府曹来旬亲笔所书。其碑与韩愈文、苏轼书、颂柳宗元业绩之《荔子碑》、明严嵩手书之《寻愚溪谒柳子庙碑》等同为世之珍宝,倍受推崇。兹录全诗,解读一二,以求教于方家。
游 愚 溪
曹来旬
出城西渡湘江岸,愚溪远落青天半。重山叠水郁迢遥,嘉禾奇葩纷绚烂。
揩目四顾尽清幽,古今应作南土冠。我问溪名胡为愚,共说先生有词翰。
试取遗篇次第看,抚卷不觉发长叹。先生直道世不容,官谪司马遐陬窜 [1] 。
潇湘十载苦淹留,山水娱情度宵旰 [2] 。有才无用自谓愚,托名愚溪博一粲。
顾此 先生犹谓愚,矧予斗筲何足算 [3] 。愚与不愚俱莫论,而今愚溪复予伴。
可易愚溪名予斋,老守一愚乐衎衎 [4] 。
[ 注解 ]
[1] 遐陬( z ō u ):偏远角落,指荒僻之地。陬:角落,山脚。
[2] 宵旰( g à n ) : 宵衣旰食之省称,意思是天未明就起来穿衣,傍晚才进食,喻勤于政务。旰:晚上,天色晚。
[3] 斗筲( sh ā o ):很小的量器,比喻人才识短浅,器量狭小。这里是诗人自谦之词。
矧 (sh ě n) :况且。
[4] 衎衎( k à n ):《辞源》注为“和乐貌”,“强毅耿直貌”。曰“ 衎衎 ”,与曹来旬秉性及游愚溪的心态、感悟甚合;“衎”,依平水韵,乃“十五翰(à n 韵)”,与全诗偶句韵脚一致。但柳庙碑文书为“衍衍”,余疑其通假,实为“衎衎”。“盖“衍衍”,《辞源》注为“行走貌”,“宽裕貌”,二义项与诗意均不合;且“衍”,依平水韵,为“十六 铣( i ǎ n 韵)”,已换韵。故此处应为“ 衎衎 ”。
曹来旬,生平事迹不详,《明史》亦无记传。据 [ 清 ] 刘道著修、钱邦芑编撰之《永州府志·循吏十五》(书目文献出版社 1992 年 3 月北京第一版)载:“曹来旬,字伯良,河南郑州进士。历监察御史,独持风裁,以武昌知府改任政事,精明 , 丰采凛然。凡公廨祠宇,无不修整,首兴学校,俱有规模。以忤当道而去。”由此可知,曹来旬是一个才学高深、风度儒雅的学士,也是一位正气凛然、刚直不阿的官员。他热心公益,为百姓做过不少实事,如修整祠宇,首兴学校等;他不畏邪佞,敢于斗争,《明史·刘瑾传》有其曾因触怒权宦刘瑾而被贬的记载,“忤当道而去”者,所言当指此事。秉性如此,故官越做越小,以致谪贬潇湘。
游愚溪者,自柳公《愚溪诗序》问世以来,文人墨客、迁官谪吏纷至沓来,记游者亦不在少数。或赞愚溪之景色秀美,或叹柳公之命运多舛,或讽朝政之浊而益浊,或喻自身之清者自清……不一而足。曹知府游愚溪,写诗抒怀,发诸情于肺腑,汇百感以溪流,点“愚”蕴“悟”,达“意”表“情”,可谓匠心别具,令人拍案称奇。
作为一个文人雅士,曹来旬游愚溪,已摆脱官场羁绊。他放纵形骸,恣意纵横,置身于幽远之境,移情以山水之间,几忘乎所以,喜悦非常:游历万绿掩映之中的重山叠水,饱览绚烂多姿的嘉禾奇葩;顾盼之间,郁郁葱葱,清幽之境无不爽心悦目;远眺近观,一泓泉流远而近,细而巨,蜿蜒而至,似“漱涤万物”。这一方水土堪为“南土冠”啊!无怪乎七百多年前的柳司马对她怜爱有加,甚至会“乐居夷而忘故土”呢!
作为一个地方官员,曹来旬游愚溪,又有了一缕特殊情结。他与柳宗元有类似的遭遇,早年因得罪权宦刘瑾等“八虎”,不但被逐出京城,做不成监察御史,而且连武昌知府也不保,竟改知南荒永州,亦可谓“风波一跌逝万里”了。同病相怜,极易共鸣。转瞬间,感官的愉悦已化为理性的思考,进而喟叹:“先生直道世不容,官谪司马遐陬窜。潇湘十载苦淹留,山水娱情度宵旰。”而面对潺潺溪流,曹知府似已参悟柳司马“有才无用自谓愚,托名愚溪博一粲”的禅机,如唐代诗人常建游古寺,眼见“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之景,遂悟“悦”“空”之玄一般,精神异常愉悦:“ 顾此 先生犹谓愚,矧予斗 筲 何足算?。”有幸来到当年先生谪居之地,得以观愚溪奇景,读先生华章,仰柳公风范,学子厚懿德,平生之愿足矣!他决心师法先贤,以愚溪为伴,宵衣旰食,抱勤守愚,义无反顾地加入愚者的行列,“老守一愚乐 衎衎”——这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一种解脱,一种悟彻,一种升华!
作为一首七言古诗,《游愚溪》也很有特色:全 诗 22 句,有三层意思。前六句为第一层,叙诗人游观愚溪之所见;中十句为第二层,赞柳公立世之品性,析愚溪命名之缘由;后六句为第三层,表诗人伴愚守愚之心志。全诗点明一个“愚”字,深蕴一个“悟”字,倾注一个“情”字,或显或隐,有虚有实,熔写景状物、议论抒情为一炉;加之全诗一韵到底,皆用 an 韵,并用仄声,其韵脚依次为“半”、“烂”、“冠”、“翰”、“叹”、“窜”、“旰”、“粲”、“算”、“伴”、“衎”,更给人以一气呵成之感,可谓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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