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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唐嗣德(诗歌评释柳文)
 
柳宗元研究:第七期  加入时间:2007/9/18 15:36:00  admin  点击:3661

唐嗣德

( 湖南省祁阳师范学校 426100)

   柳宗元今存诗一百六十多首,其中绝句约五十首,以七绝为主,五绝十余首,还有六绝一首。这些绝句大部分是柳宗元在被贬南荒期间所作。诗“穷而后工”,柳宗元“既窜斥,地又荒疠,因自放山泽间,其堙厄感郁,一寓诸文”(《新唐书》) , 其诗歌创作不仅在数量上大大超过了以往,而且在艺术质量上也上升到了很高的层次。柳诗既有“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的一面,又有“堙厄感郁”、反映现实生活的一面,所以世之论者,谓柳宗元为中唐的一位杰出诗人。宋代张戒在《岁寒堂诗话》中说“柳柳州诗字字如珠玉,”就诗艺而言,可谓深中肯綮。

   柳宗元于永贞元年 (805) 贬出长安,先为永州司马,再迁柳州刺史,凡十四载,最终在流放地赍志而殁。他在政治斗争中的失败,标志着一种沉重的忧患意识和深刻的生命体验,这本身就是一场悲剧。而以这悲剧为主要题材的绝句作品,是烦恼、伤愁、哀戚、愤悱的表现和发泄,有的写得沉郁悲壮,有的写得慷慨苍凉,有的写得缠绵悱恻,都洋溢着诗人忧虑国事关心苍生的真情,因此具有撼人心魄的悲剧性力量。柳宗元是一个负罪在身的贬臣,这就决定了这些绝句在艺术风格上多沉郁忧怨之调,委婉而含蓄。但柳宗元毕竟是一个有雄才大略的政治家和有良知的正直诗人,他将所见所闻所感所触凭藉文字很本色地流露出来,故神韵不乏,包孕深广。雄浑之势,高亢之音,质朴之形,新奇之象,异彩纷呈,显现出多元化的风格美,闪耀着柳宗元美学理想的光辉。

一、含蓄之美

   柳宗元投迹于边远荒僻之地,心灵受挫,而暴政对他的羁束有增无减。囿于这种环境,不便叫噪怒张,只能用含蓄的手法,抑扬吞吐,涉笔幽深,把俯仰之间最饱满的生活感受,最邃密的思想火花和最明朗的艺术形象,柔婉道出,不形诸笔墨。读者只有在深层次的慢嚼细品中,才能认知深刻的内涵,并领悟“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妙趣。

   《夏昼偶作》 ( “南州溽暑醉如酒,隐几熟眠开北牖。日午独觉无馀声,山童隔竹敲茶臼。” ) 是一首含意深隐、文外曲致的佳作。在这首诗中,所表露的是诗人夏日闲逸中的谐趣:洞开北窗,凉风习习,熟眠至日午。因不在其位,不得其用,故姑且优游岁月。庄子曰:“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邀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 ( 《庄子·列御寇》 ) 柳宗元对庄子的这番话感受颇深。一方面,他声言“守道甘长绝” ( 《同刘二十八院长寄澧州 张使 君八十韵》 ) ,坚决要离开仕途。另一方面,在一时难以解脱的情况下,他深知“为问经世心,古人谁尽了” ( 《独觉》 ) ,既然自己虽怀知者之忧而无能为力,那就只好因循苟且,任其消磨岁月。显然,这首诗寓有兴寄,有所讥刺。写闲逸的生活,写幽静的心境,反映了诗人在沉重压抑中追求的一种精神寄托。他巧妙地以自己夏日的舒适安逸作为切入点,用富有典型意义的形象隐晦地揭示了两个阶级的尖锐对立,蕴含着关心民瘼、痛刺朝政的爱憎情感。“日午独觉无馀声,山童隔竹敲茶臼”,这是一种隔物闻声,借声想景的手法。从“敲茶臼”的画面,读者会想象到黎民百姓的疾苦:盛夏中午,烈焰腾空,山童尚不避溽暑正忙着赶制新茶,而他们的父母更不怕热,或“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 李绅《锄禾》 ) ,或“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 ( 自居易《观刈麦》 ) 。诗人如此运笔,流露出对世态炎凉的无限感愤,可谓立意高深。

   《酬王二十舍人雪中见寄》是一首诗中有画的佳作:“三日柴门拥不开,阶除平满白皑皑。今朝蹈作琼瑶迹,为有诗人凤沼来。”诗中有画,这是诗人一直努力追求的艺术境界,往往通过画面的描绘,委婉地寄寓着自己的情韵,从而唤起读者的美感,打动读者的心灵。柳宗元因参加永贞革新而被贬为永州司马,只是一个“闲员”,几乎断送了政治生命。偏偏祸不单行,到永州不及半年,慈母卢氏病逝,诗人“穷天下之声,不能抒其哀”,精神上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诗的前两句写柴门紧闭不开,门前的石阶堆满了白雪,多么寂寞凄凉!诗人将“白皑皑”这一具有严冬特征的典型景物捕捉入诗,既具有客观事物的具体特征,又饱含着特殊的感情色彩,表现了特定的心情。诗人触景生情,会引起相应的心理变化,而这种心理变化,又反过来加浓了景物的感情色彩。所以诗中的“白皑皑”已不是严冬的自然景物,而是诗人主观化了的客观景物,是艰难苦恨的缩影。我们只有深入地了解诗人的多灾多难,才能体会到他要对自己的感情进行多么强劲的控制,才能够使之更其深化,而用这种貌似平淡、实极沉哀的语言表达出来。后两句写诗人在亲朋无一字,同僚不登门的时日里,突然收到至交王二十舍人 ( 王涯 ) 从京城寄来的诗章,自然欣喜若狂,一个“蹈”字,写尽了万千情意。全诗景与情相互交融,意与境彼此渗透,从而达到了思想与形象的和谐统一。诗中并没有写政治上的挫折和生活道路上的坎坷不平,也没有写横遭厄运后内心郁结不舒之愤,但在字里行间却能看到他的不幸际遇,又仿佛听见他悲切的呼号。所有这些,全以含蓄之笔出之,极尽低回吞吐之能事。平常的景和朴素之情,玩之若浅近,索之愈深远。只要回环含咀,便令人荡气回肠而不能自已。

   含蓄还可以生动地再现客观自然景物。传诵不衰的《江雪》,所描写的景象应该都是雪,但前两句却不见一个“雪”字。然而读者透过字面稍加咀味,使可从“鸟飞绝”、“人踪灭”的意境中隐约看到一场铺天盖地无边无垠的大雪:山上是雪,路上是雪,江岸上是雪,渔舟上是雪,那渔翁的蓑衣和斗笠上也都覆盖着雪,是一个银装素裹、鸟绝深林、独钓寒江的静寂世界。而且由这含蓄手法,还为读者构建了一个广阔的想象空间:渔翁,当是诗人政治革新失败后郁结苦闷的投影,是诗人倔强挺拔、独立自守的性格的象征。而渔翁冒雪独钓寒江,又是黎民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一幅写意画。辞约而意丰,诗人将满腹心事隐隐地熔铸在诗行中。读者根据自己的生活体验,只要在思想上对这场大雪进行一次“再创作”,就会深刻地领悟到这首诗有咫尺万里、余品回甘的艺术魅力。

二、质朴之美

   柳宗元的一些绝句,信手拈来,平平倾诉,凸现出反朴归真的审美情趣,有如芙蓉出水咳吐天然的质朴之美。这类作品系主客观和谐的产物,诗人要为表达在日常生活、大自然环抱和在同社会深入接触时所获得的审美感受,常常用清爽自然的文字来传达出童稚的天真和掬心的直率。

   《段九秀才处见亡友吕衡州书迹》这首诗不加雕饰,纯任自然,几近口语。“交侣平生意最亲,衡阳往事似分身。袖中忽见三行宁,拭泪相看是故人。”这短短四句一气贯注,老健深稳地抒发了对痛失好友无比哀伤的曲折、细腻之情。诀别之悲,死生之痛,全从肺腑流出,几乎是一字一泪,凄恻动人。吕衡州 ( 吕温 ) 是王叔文政治革新集团的中坚,又是柳宗元的表兄。他见人间不平就怒不可遏,遇社会不公便拍案而起,从不向豪门贵族折腰,对那些不忧国,不恤民而一心贪图享乐的官僚政客敢于冷嘲热讽,曾作《贞元十四年旱甚见权门移芍药》:“绿原青垅渐成尘,汲井开园日日新。四月带花移芍药,不知忧国是何人?”对于这样一位铁骨铮铮的好友的深情厚谊,以“最亲”二字作了高度的概括。这种“亲”,比之父母兄弟的亲情还要圣洁,还要厚重,因为它植根于共同的政治革新的追求和人生理念的契合。吕温溘然长逝,诗人哀伤至极,“拭泪相看”这一动作,将撕心裂肺的悲情推至高潮。真实生动的细节描写,是表现抒情主人公的内心感情和意绪的点睛传神之笔,有时甚至是整首诗艺术构思和意境创造的支柱。“拭泪相看”这一细节,来自真实的情事,又以质朴的语言来表达,收到了抒写情意极切和刻画心理入微的绝妙艺术效果。

   “二十年来万事同,今朝歧路忽西东。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邻舍翁。”这首题为《重别梦得》的七绝,以朴素明净的语言直抒刘、柳二人肝胆相照、生死不渝的真挚友谊,是柳诗中最让人动情的篇章。柳宗元和刘禹锡因参与永贞革新而同时遭贬,窜逐南荒,元和十年 (815) 二月,柳从永州,刘从朗州应召回京。二人不胜欣喜,满以为此次将结束放逐生涯,可以东山再起,重振雄风,以实现宿志。但他们刚赶到长安,朝廷又改变主意,竟将他们再贬远州。二人同病相怜,携手到了衡阳,柳赴柳州,刘赴连州, 临歧之际无限感慨,反复唱和。“二十年来万事同”,高度概括了他们在宦海中一直风雨同舟:同时进士及第,同任监察御史,一同参加革新,同样被贬、召回至再贬。二人进退相系,荣辱与共,其情之深和谊之长,实属罕见。而今前程如梦,盛壮难再,而浓浓的惜别情,使彼此更加难以自处。这时诗人强装豁达,以归田迟暮相聚之约来聊以慰藉。“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邻舍翁”二句是一笔两到,由抚今追昔转入到对生命的沉思,希冀二人的命运至老相谐,二人的友情之死不衰。但是,这仅仅是一个异想天开的美梦,虽然是至乐所在,却最终难以实现。诗人如此设想,只不过是对当朝政治的强烈不满和由此而产生的压抑、忧愤心情获得一次短暂的释放罢了。两句平常语,却是诗人通过深刻内省而渗透着强烈主体意识的企盼,既直致地传达着自己的感慨,又深深地叩击着读者的心灵。全诗以如泣如诉、千回百转的旋律,将二人一生的志向、半世的情谊和无路请缨的悲哀都表现得淋漓尽致。其凄恻折肠之语,令人难以卒读。

   丹青妙手无须浓墨重彩,便可描绘出绚丽的画图,让人一见惊服。在《始见白发题所植海石榴树》 ( “几年封植爱芳丛,韶艳朱颜竟不同。从此休论上春事,看成古木对衰翁。” ) 一诗中,诗人写景似不着力,却能把握景物的神态,于景物中轻隐地透露出埋在心底的哀愁。柳宗元被贬于荒疠之永州,艰苦备尝;而素有济世安民的宏伟抱负,终将化为泡影。郁结难展,深恨难消,由于过度心损神伤,诗人正值盛壮之年就始见白发了。但是,海石榴无感无情,它不管当年的种花人身在何方,魂归何处,照常受大自然律动又红艳俊俏、璀璨秾丽,其“韶艳朱颜”令人心旷神怡。写海石榴的妩媚,诗人意在形成强烈的反差,已有落花飞絮之惆怅。“竟不同”三字下得极有功力,流露出岁月无情、物是人非的深沉感慨。刘希夷《代悲白头翁》云:“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柳宗元步武其诗意,突出花卉盛衰有时而人生青春不再的强烈对比,实在令人警省。这是一首朴素而充满真情的上乘之作,它的艺术特色在于平淡处而写出了人情的真实处。由种花、爱花而因始见白发再不提种花,这是极平常的生活小事,但诗人对现实中的生活琐事加以选择、挪动、增损、夸张、想象与重组,形成了一种真实鲜活、富有哲理的形象体系。读者咀味这一形象体系,会同诗人的情感产生沟通与共鸣。因此可以说,这首诗是—幅真与美的和谐图画。

三、新奇之美

   诗贵标新立异,“光景常新”是一切优秀作品的烙印。柳宗元擅长于写前人未有之物,绘前人未辟之境,创制了不少富有生命力的新奇之作。这种诗跳出了前人窠臼,有新意、新词、新内容和新形式。无论抒写胸襟,还是描摹景物,都是境皆独得,意自天成,错综震荡,逸气干云。令读者击节叫好,吟哦不绝。

   《零陵早春》是一首思乡的杰作:“问春从此去,几时到秦原。凭寄还乡梦,殷勤入故园。” 全诗娓娓道来,如话家常;轻描淡写,似不经意,却韵味弥长,格调弥高。诗人把失落感和故乡情,表达得更加完美,更有深度。南国春早,遍地桃红柳绿,碧草如毡,和风拂面,春光骀荡。这时,诗人感到胸中对故园无限依恋之情,就像这弥漫人间、充塞天地的明媚春光,立时回到了久违的故乡。这就使读者感受到,诗人的思乡之情是何等的美好缠绵。新鲜独特的意象、超越时空局限的意境,使这首诗获得了永恒的艺术魅力。诗人贬居南荒后,经常思念着故乡,渴望能早日回到家园,但年复一年,一直未能遂愿。剪不断的绵绵情索,抛不开的赤子乡恋,只能寄希望于春神,托付她捎去个还乡梦,以慰离怀。这种想象愈是出格,就愈显示出诗人的神往。诗人如此妙想天开,出人意表,看似不合常情,不合常理,但却是至情至性的流露,因而浓于常情,胜于常理,故感人心脾。这种由真入梦、由梦返真的诗歌结构,是诗人蓬蓬勃勃的生命原力的突出体现,也显示了他自由翱翔、不可羁勒的人格尊严。

   《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 ( “海畔尖山似剑铓,秋来处处割愁肠。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 ) 是一首以萧索秋景为题材而令人动容的乡愁诗。诗人巧妙地将眼前之景而转入到意念之景,从而沟通了时空界限,使诗中的画面有实有虚,虚实结合,构成了虚实交感的艺术境界。海边一带光秃秃的尖山像剑铓般险峻,它如一把利剑割裂着诗人的愁肠,这里运用了想象手段和明喻技巧,将自然物象典型化,使作品中呈现的艺术真实高于生活真实。“处处”二字,一指尖山的连绵不断,一指愁情的无处不在。诗人望着这些尖山,突发奇想:假如自己的身躯能幻化成千亿个“我”,就可以站在每一个峰顶遥望故乡了。这里以佛家“化身”之说入诗,又把古乐府中的《悲歌行》“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巧妙地淡化而出,强烈地寄托了“望故乡”的情绪。这是何等锥心刺骨的浓烈乡愁 ! 这首诗想象奇特,匪夷所思,但奇思中不乏理趣,妙想处颇多辛辣。一写海畔尖山割愁肠,为婉转之音;一写化身千亿望故乡,乃豪迈之调。诗人通过视点与视线的不断转换和跳进,盘折激荡,遂形成了跌宕起伏的旋律和层层叠进的意象。在诗中,对真实世界虽然作出了虚幻的、“歪曲”的反映,但给人以独特新奇之感,而且揭示出客观自然美和诗人的特殊心理状态,产生逼真传神、出奇制胜、新人耳目的艺术效果。割肠,化身,这是不符合客现实际的错误感受,诗人运用这种迁情入景的审美错觉,对“物理”来说当属失真,但对“情理”来说却更为真实。诗人的心灵经历过思乡念土之苦的熬煎,承受着一心报国反被贬窜南荒的巨创,在胸膛里升腾起一种莫可名状、无可排解的怅惘,并沉浸在对往事的追恋和对未来的憧憬之中。所以,“望故乡”三字十分活脱灵动,语近情遥,妙臻神境,精当地概括出了诗人无端陷入困境又无力自拔,热望在京华亲故中寻求奥援的真实心态。同时,诗人那不改初衷、寸心不移的顽强斗争精神亦呼之欲出了。

   《入黄溪闻猿》 ( “溪路千里曲,哀猿何处鸣 ? 孤臣泪己尽,虚作断肠声。” ) 也是一首非常奇特的抒情诗。全篇不古奥,不用典,于气韵淡薄之中却有悠远超逸之致,诗人把埋藏在心底的愤懑愁苦之情和怫郁感慨之怀宛如行云流水倾吐出来,悲壮高亢,叩人心扉,读来有一唱三叹之美。仔细研读这首诗,我们可以领会到引喻技巧的特殊艺术效果。全篇以诗人的思想感情活动为中心线索,用眼前之景,联结着对于今后的无限哀伤:用料想未来中的困厄,压抑着现今无以复加的悲苦。情景有机结合,景为情设,以情融景,结归于情,具有神思独运的绝妙特色。诗人在《游黄溪记》一文中曾称许永州山水以“黄溪独善”,但在这首诗中所表现的却是俨然不同的另一种情感体验:以小路之“曲”来牵动百折的愁肠,用猿声之“哀”来比拟凄厉的呻吟,于是构成了感物伤情、黯然魂销的意境。“泪己尽”三字隐含着多少辛酸,多少凄惋,这一声抢天呼地的咆哮,使诗情起伏变化,诗意也更加灵动丰富,充分显示了诗人遣词用字的推敲之工力。这时诗人流贬永州己八年之久,受尽冷落和凌辱,摆在他面前的是饮之不尽的人生苦酒。但是,诗人不直写自己的一切不幸,而是以“泪已尽”的极度夸张,让读者去体味他此时冰凉的心境和灵魂底层的悸动。用客观的典型事物来引喻主观的忧怨情结,情以物迁,辞以情发,声辞俱美,摇曳生姿,情韵无穷,因而别有其动人之处。这正是诗艺高超的大家之作。

四、雄浑之美

   雄浑,是一种健美阳刚之气,是一种雄伟豪壮之美,乃诗歌难得之境。柳宗元身处坎坷,其沉郁顿挫、低回咏叹之作自然不少。但他心怀坦荡,桀骜不驯,渴望自由,敢于冲决传统罗网,体现这种豪情浩气的诗作成了光彩熠熠的名篇。

   《江雪》这首历来被称道为黄绢幼妇的五绝,它的成功之处主要在于既高度概括了雪封千山万径的雄伟壮观,又抒发了能与这雄伟境界媲美的独立自守、倔强挺拔、生生不息的博大胸怀。诗人采取不断变换角度的手法,有静有动,有声有色,一句一景,一词一态,使千山、万径、寒江、孤舟、独钓等各相映成趣,又共同创造了渔翁的总体形象。第一句从听觉着笔,以“绝”字贯之。第二句从视觉着笔,以“灭”字贯之。诗人眼光所注之处,却细微而重整体,略形貌而取神骨,运用此等淘洗之功,逼真地再现了冰封雪压的奇景,气势非凡。第三句诗境顿异,传出些许落寞之情,若按如此气脉,而结语凑泊极难,但诗人转出“独钓寒江雪”五字,涵盖全篇,其胸襟气象该一等相称,远非一般豪言壮语所能匹敌。透过渔翁顶风冒雪独钓寒江的艺术形象,隐然见出诗人高怀绝世的人格风貌,所表现的绝非孤独寂寞这一浅表层次的意绪,而是冷对强暴势力而趻踔独往、万死不休的顽强斗争精神,昭示出具有人生哲学深度的执着意识和超越意识。诗人在政治斗争的巨潮中几蒙灭顶之灾,强权的残酷打击迫使他艰于呼吸,但他并没有屈服,没有停滞,忧国忧民之火始终在胸中熊熊燃烧。于是,他敢于忍辱含垢而不颓废,他敢于张扬涤荡而策马长驱。可以看出,诗人于旷达中冰释了深重的悲愁,于韧战中又获得了精神上的新生。“孤”也好,“独”也好,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消极情调,而展示出一种顶天立地的神采。所以说,诗人的这种思想和情感是乐观的、健康的,在思想认识上和实践上都富有积极意义。精读这首诗,可以窥见诗人的思想、气质和人格,而且也能够听到百姓的共鸣和时代的回声。

   “破额山前碧玉流,骚人遥驻木兰舟。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这首题为《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的七绝是一首“言在此而意在彼”、“言已尽而意无穷”的名篇,被沈德潜推为唐人七绝压卷作之一。诗的前两句扣题曹侍御过象县,是诗人对好友旅途劳顿的想象;后两句扣题酬见寄,诗人倾诉了在无情高压下的忿忿不平。柳宗元当时过着“投荒万死”的流放生活,有朋自远方来,自然感到无限高兴和振奋。他想道,承蒙你曹侍御远道以诗相寄,而我只能采蘋花来回报,聊表寸心。但是,“欲采蘋花不自由”啊 ! 《古诗》云:“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 ? 所思在远道。不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柳诗后两句的用意与《古诗》相近,只是所指对象不同。《古诗》所指相同之心,离居之悲,是为故乡的某位亲人而发,而柳诗则明属在象县的曹侍御。柳诗中的“无限意”,自然关涉政治内涵,而“不自由”也属于政治范畴,即《始得西山宴游记》中所渭“居是州,恒惴栗”的生存状态了。这首诗写得微婉曲折,沉厚深刻,又显露出豪情壮采,富有鼓动力。诗中所描写的采蘋是一件小事,而反映的却是一个事关政治的大问题。沈德潜在《唐诗别裁集》评说此诗时指出:“欲采蘋花相赠,尚牵制不能自由,何以为情乎 ? ”是的,采蘋花这种区区小事尚不能如愿以偿,还能有别的什么自由呢 ? “不自由”这一振聋发聩的呼喊凌厉激越,有掀雷揭电之威。那数以百计的贬臣,处于备受煎熬、动辄得咎的境地,有谁能挺直腰杆站出来鸣不平呢 ? 而柳宗元以政治家的独特胆识和勇气,泰山压顶心不跳,为获得自由而敢于鼓与呼.对唐王朝暴政明确表示不满和抗争,这实在难能可贵。

   “宦情羁思共凄凄,春半如秋意转迷。山城过雨百花尽,榕叶满庭莺乱啼。”《柳州榕叶落尽偶题》这首七绝,是柳宗元初到柳州任上,其政治希望和还乡希望相互交织而终归破灭之际写的。诗人的心灵信息 ( 凄黯迷惘 ) 制约着自然之景,它赋予景物以灵魂,有了它自然才会生气灌注。同时,正如陆机所说:“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客观景物,容易引起主观的感受,容易激起诗情。在构思和立意的过程中,诗人特地捕捉和选取给人印象极鲜明的事物和意象,诸如春暮、山城、骤雨、百花凋零、落叶遍地、黄莺乱啼等等,以寥寥数笔,就勾画出了一幅立体式的萧条破败、凄清伤人的惨淡图画。品读这首诗,我们自然会联想起孟浩然的《春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孟浩然用含蓄的手法写春鸟、春风、春雨、春花,透露出无边的春意、无限的春情和无穷的神妙,将自己的心灵沉浸到大自然的律动里,领略户外缤纷万象、活泼跳跃的机趣。孟浩然逍遥自在,消闲遣兴,他在仕途失意、人世烦扰之余,身与物化,达到至乐、极乐的境界,并通过鲜明的艺 术形象来表达自己的美学理想和思想倾向。柳宗元在这首诗中,则是用直率表露的手法来写自己幽独的情怀,其墨光所射,不是宦情,便是乡思。而宦情和乡思,又都建立在诗人的失落感和孤寂情上面,因而更加容易激起人们感情上的共鸣。一场暴风骤雨,既摧残了林木百花,又祸及了众鸟,许多鸟巢被风雨毁坏,它们归依无凭,只得到处哀啼惨叫了。花木飞鸟尚且经不起暴风雨的侵凌,面对接踵而至的政治斥逐,而“人何以堪”啊 ? 似乎可以说,这是一种委婉的请愿和示威。诗人就是这样用平淡的笔墨来表述自己的处境,厚积薄发,诗情宕漾,把缕缕乡思和凄凄宦情宣泄得淋漓尽致,读来令人扼腕浩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