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回过河东吗
祁世坤
柳宗元，我国唐代著名的政治家、思想家和文学家。作为历史文化名人，他不仅属于中国，而且属于世界。一说他属于三千世界历史文化名人，又一说他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四十位顶尖级文化名人。在国内，历史上已有并誉“韩柳”的唐宋八大家之称。又据中国书友会、人民网文化频道、搜狐网读书频道2007年度“当代读者最喜爱的100位中文作家”评选活动，柳宗元名列第七，这样的名气已经很大了。
柳宗元，祖籍河东。柳氏家族曾经是唐之前的河东三大望族，鉴于这个郡望，柳宗元又世称柳河东，他自己也以“河东柳宗元”、“河东先生”自诩。柳宗元的河东祖籍，具体是指今山西永济市的虞乡镇，那里有着他的祖茔、祖庄遗址。柳宗元是永济人，这当是我们的骄傲。永济纪念柳宗元，建立了一座占地300余亩的柳园，园内专设了柳宗元纪念馆。在虞乡修整了他的祖茔和柳宗元广场，包括柳隐山（传为柳氏先祖隐居地）景区，形成了柳宗元文化旅游产业。在柳宗元学术文化领域，永济又被中国柳宗元研究会确定为三大活动基地之一，同柳州、永州共成鼎立之说。
永济为有柳河东而骄傲，但是细究起来，柳宗元出生于长安，又说他一生未能回过河东，这又不能不由人抱有缺憾。难道柳宗元真的没有回过河东吗？这不可能，论情论理都不应该是这样的，为此我们在寻求肯定的答案。河东文化名家王雪樵先生曾经有过“柳宗元回过河东”的设论，据对他的了解，这似乎还只是个想法，未能作深入的研究。永济西文学的柳凤山曾有文，说是公元773年，京官柳镇为儿子宗元过罢满月（生日），同族人返还蒲州（河中府），向地方政府提出重建河东柳家村落的要求，经过选址，为儿子定下了河东故里。宗元四岁时，全家首次来到蒲州城东北九华里的新村。这里说的不是虞乡的柳子厚堡，而是永济的西文学村，显然是有争名人之嫌，但其意是说柳宗元回过河东，可惜这只是一个美好的传说故事。近年还有永济编写的一本《咏蒲诗歌选》，选自我国西周以来，历代文人诗家的两千余首诗歌。其中上集《山川·中条山》栏目中，收入柳宗元《登蒲州石矶望横江口潭岛深迥斜对香零山》一诗，诗后注释香灵山，在永济中条山。其实，这完全是一个误会。柳宗元原诗是指湖南永州潇湘二水会合处的蒲洲石矶，洲者，水中沙渚，上长蒲草，因以为名。香零山是那里的名胜，今为永州风光的八景之一。真是此永济不是那永州，此蒲州不是那蒲洲，此香灵山也不是那香零山。这样柳宗元不曾来蒲州作诗，当然也就免了此地的河东一游。其实外地的学者也在为我们寻找柳宗元回过河东的依据，且看柳州地方志编的《柳宗元图传》一书。在《河东柳氏》一节中提出，柳氏家族避居王屋山，第一次如《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中说的，居此长达7年。柳氏族人第二次来沁水山中，是在唐德宗贞元4年（公元768年），柳宗元父亲柳镇被贬夔州任司马，夫人卢氏率领家族又一次隐居王屋山间。柳家第三次迁居太行王屋山中，则与柳宗元参与王叔为新政被贬有关。这里只说第二次，此时宗元16岁，随母去王屋山避居，其父三年后平反回京，母子方得出山。这二次“隐居王屋山间”，其途应如第一次避居的路线，从长安来，必经河东故地。然而细究《神道表》，只记有柳氏父子蓝关恨别，却没有提及再一次“隐居王屋山间”，按说这样的大事不应漏掉。而虞乡柳宗元故里文管所的申三才，赵振荣写的《探秘愧心楼》一文，又很能诱人。该文说，愧心楼是柳宗元故里千古遗留下来的一个神奇传说，据传柳宗元受贬之初，曾回过故乡，回乡后曾在祖茔北的东朝阳村建了一个小阁楼，取名愧心楼，是表达愧对家乡父老乡亲的意思，且经考察，找到了愧心楼的遗墟，其址距祖茔500米左右的一棵树旁，原存有高约5米的阁楼，并存有书写愧心楼字样的石碑。笔者还曾访问过尚在的老人，说曾见过此楼的原貌。这样说来，柳宗元回乡当是初贬的公元805年。此年农历10月，柳宗元接到贬令，按规定必须当即起程，不得在京停留时日，柳宗元哪里还有时间回河东祭告祖先，想来所谓的愧心楼，应当是后人为纪念他而建。
对此，我们并未灰心， 虽说在史书方志中，拂去岁月的积尘，细察有关的记载，难得再有发现，因而只有在柳宗元自己的文著中，从字里行间去寻找蛛丝马迹。
柳宗元为其叔父写的《故殿中侍御史柳公墓表》中，说他叔父“邑居于虞乡”，这是说他的家籍。柳宗元父亲柳镇在长安为官，全家居于京都，其叔父柳缜家园尚在虞乡祖地。柳宗元在文中说，他于贞元九年二月进士及第，五月十五日父亲去世，丁忧三年居父丧，期间不得求官，得闲他曾去在 邠州（今陕西彬县）做官的叔父那里。在《故殿中侍御史府君墓版文》中又说他早年因为没了父亲，就把孝顺之心移到了叔父身上，可见他同叔父的感情很深。他在叔父那里，出入于岐、周、邠 等边地，调查了段太尉的逸事传说，这一段时间有几个月。这是在他叔父的朔方节度使幕府任职之时。在此之前，他的叔父还曾受邀为渭北节度使参佐等职，后因主帅去世，“罢归私室”，亦即《墓版文》中说的“元戎即世，罢归家食”，这里的私室、家食，应当是指他回到家乡故宅，过起了无有俸禄的生活。凭柳宗元同其叔父的情感，他也可能去虞乡看望过叔父。贞元十二年正月九日，他的叔父遇疾，“终于私馆”，是指在家中去世，而后“夫人吴郡陆氏，洎仲弟综、季弟续、 冢侄某等，抱孤即位，牵率备礼，只奉裳帷，归于京师”，这里的 冢侄即指大侄柳宗元，他和叔母两个叔叔一同扶灵回到长安，安葬叔父于少陵原祖坟。
这样说来，柳宗元在长安时回过河东，不是无迹可察，但在他后来写的《送独孤申叔侍亲往河东序》一文中，似乎又作了自我否定。此文是他二十七岁时，在集贤殿书院正字任上为同僚写的短文，文中说到，“河东，古吾土也。家世迁徒，莫能就绪。闻其间有大河条山，气盖关左，文士往往仿佯临望，坐得胜概焉。吾固翘翘褰裳，奋怀旧都，日以兹甚。”这也是被视为他的河东情结。就因为文中的一个“闻”字，人们认为他此前未能回过河东。我以为，这里牵涉到一个句读问题，关键是“闻”的主体是柳宗元还是文士，因为二者不同，往往大相径庭。从闻字到焉字，这是一个上下相承的完整句子。应该这么理解，即听说那里有大河条山，名冠关（潼关）左，于是文人学士争往观游，无不赞美它的壮丽风光。这样一来，就不是柳宗元听说了。统观全文，贯通语气，似应作这样的理解。分析这篇短文，包括了这么几层意思。一是说河东是他的祖籍，因为家族的迁徒，没有在那里安家。其二是因其山河形胜，文人学士向往和盛赞那里的壮丽风光。其三，我也经常引领以望，怀念故土。其四是独孤氏先我一步去河东，定会有佳作寄我。其五是我写这篇短文会让那里的文人见笑，不要示人。须要指出的是，文中的“莫能就绪”，也并非是说莫能回过河东。就绪是指安顿妥善，应指安家在那里。文后的“生之于晋”，也并非是柳宗元出生在晋地，是指他身为晋人的自诩，亦如《晋问》，开头借吴子之口说出的，“先生，晋人也”。“往我而先”，也是一句客套语，是说你先我一步去河东，随后我还要再去，并非是说柳宗元以前就未能去过河东。
又如《晋问》，这是柳宗元的一篇大作，写于永州时期，当是柳宗元的晋情结，又称河东情结淋漓尽致的表露。文章体裁是问对体，类似西汉文学家枚乘创制的“七发”，又称七体。《晋问》设吴子（吴武陵）来问晋国的掌故，柳先生述说，吴子指评。文章分七个部分，依次讲到了晋国的表里山河、兵器、良马、木材、水产、池盐，然而这些都被吴子指为“此可以利民，而未为民利”，于是又讲到了晋文公的霸业和仁德，最后讲到古尧时期的淳厚民风，这才算是体现了吴子所希求的“民利、民自利”的主旨。从其文的艺术特色来看，层层加深，逼近主题， 肆意铺张，渲染氛围，大有煽情之嫌，然而却成了一篇令人拍案叫绝的美文。对此，清人林纾指评，说“其一言山河之险固，好用奇字，时见造语之工；次言兵甲之坚利，亦不易形容，其中的一些句段直逼汉魏赋手；又次言名马所产，抒其雄放骜荡之气，如一些句段，较之杜甫和苏轼的咏马诸作，别开生面；又次言木材，一些句段尤妙，具见体物之工；又次言鱼之多，盐之利，更属难以著笔；终叙文公霸业，以俭让为宗，率尧之遗风，归于王道，以文始，以质终”。我以为，《晋问》的前五部分，除第一段的表里山河和第五段的池盐之利外，其中的二、三、四段都是抓住了一点因由，大肆渲染。如写太 卤 之金，棠溪之工，是说的兵器之精良。这棠溪是指今河南西平，传为那里古代出的棠溪剑，是为天下第一。而第三段“晋国多马，屈焉是产”。屈，古邑名，春秋晋地，在今山西吉县北，盛产良马，《左传》有载。而第四段的“晋之北山有异材”，其景则完全是由想像而来的状写。第五段则是借鲤鱼跳龙门的故事，虚拟了一场鱼群逆水而上，人们设网捕捞的壮观情景。如果说第一段写的表里山河，是作者从书卷和听闻中得到的地理知识，而第五段写的池盐之利，写的猗氏又称解池之景，若非身临其境的细致观察，是绝然写不出来的。我们不妨把这一段翻译出来，可见尽写制盐技术操作的娴熟之笔。“猗氏之盐，晋宝之大”，这在唐朝已是“唐之富庶，盐税之半。”而且制盐工艺经过盐工们的不断改进，到唐朝时已由“天然结晶，集工采捞”，逐渐形成完善的“垦畦浇晒”，是解盐生产进入了新时期，产量达到了成倍的增长。且运盐之途，文中写的东西南三道，唐时西有姚邏渠水路，（自隋以来的永丰渠改姚邏渠，以人命名）南经山道中条山中，这都是实际情况。如果说作者的虚写，完全是凭着丰富的想像，这正如宋时范仲菴的《岳阳楼记》。据说他并未去过岳阳楼，见过洞庭湖，却应人之邀，凭才子之能，而“记之”。然而写“猗氏之盐”，柳宗元不能随意虚设。这唐时的“垦畦浇晒”之法，应当是经实地观察，加之他的才情，竟然写得如此般的活灵活现。这样说来，柳宗元定当会回过河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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