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平

   去年五月，参加柳诗香零山地名论证会之后，曾用一周时间，在潇湘二水会合的蘋岛东北地区走访考察，以期一识 刘继源 老师所说“建有潇湘庙的高山即为柳诗香零山”的真实地理对象。然而此行结果，却又使我最终改变了原来所持观点。此后多次与 刘 老师讨论，得出“柳诗香零山实即今之蘋岛”的全新认识。 傅庚生 先生认为：“欣赏文学，舍精研更莫由也。研之精则悟之深，悟之深则味之永，味之永则神相契，神相契则意相通，意相通则诂之达矣。”（《中国文学欣赏举偶》，北京出版社， 2003 ，页 4 ）不过又有杨万里《过松源晨炊漆公店》诗：“莫言下岭便无难，赚得行人错喜欢。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笔者并不期望这次考察所得可以拟作定论，但有些观点对于深入理解柳诗“潭岛深迥斜对香零山”的审美意境，也许有所助益。

一 关于潭岛深迥

   蔡自新 先生《寻访香零山》一文认为：柳诗“横江口潭岛”即今之蘋岛，其说当别有所据，亦为一家之言。不过 刘继源 先生依然认为，潭岛应指蘋岛西侧，湘江河道中约东西绵亘 500 米 的“大石碛岛洲”，其与蘋岛一衣带水，可以形成距离最近的“岛山斜对”关系。笔者以为，潭岛深迥，其“深迥”当为状语，“潭岛深迥”也可写为“潭深岛迥”，其“迥”有卓然绵远之意。横江口的深潭，位于蘋岛南部“迎水石矶”的西侧，在《水经注》中称为龙渊：“（深水，今潇水）又西北过泉陵县，西北七里至燕室，邪入于湘。水上有燕室丘，亦因为聚名也。其下水深不测，号曰龙渊。”又据王充《论衡》：“湘水去泉陵七里，水上聚石曰燕室丘。临水有侠山，其下岩淦，水深不测。（建初五年）二黄龙见，长出十六丈，身大于马，举头顾望，状如图中画龙，燕室丘民皆观见之。去龙可数十步，又见状如驹马，小大凡六，出水遨戏陵上——盖二龙之子也，并二龙入，出移一时乃入。”王充认为：“唐虞之时，百兽率舞，今亦八龙遨戏良久。……龙，潜藏之物也，阳见于外，皇帝圣明，招拔岩穴也。瑞出必由嘉士，祐至必依吉人也。天道自然，厥应偶合。圣主获瑞，亦出群贤。君明臣良，庶事以康。文武受命，力亦周邵也。”

   与之对应，柳诗“双江汇西奔，诡怪潜坤珍”，而以“诡怪”指言“坤珍”，可知其所言坤珍（祥瑞），当为否定性文学物象。柳宗元《贞符》：“（吴武陵）为臣言：‘董仲舒对三代受命之符，诚然非耶？'臣曰：非也。何独董仲舒尔。自司马相如、刘向、扬雄、班彪、彪子固，皆沿袭嗤嗤，推古瑞物以配受命。其言类淫巫瞽史，诳乱后代，不足以知圣人立极之本，显至德，扬大功，甚失厥趣。”“好怪之徒，乃始陈大电、大虹、玄鸟、巨迹、白狼、白鱼、流火之乌以为符。斯皆诡谲阔诞，其可羞也，而莫知本于厥贞。”由此可知，柳诗“诡怪”之句当有用典意味。

二 关于孤山灵神

   柳诗“ 孤山乃北畤，森爽栖灵神”是紧承上句“双江汇西奔，诡怪潜坤珍”来，无论“北畤”一词或为“北峙”，其所对应的“灵神”文学物象，都有应与“龙马”一类“灵异”物事相类。笔者认为，“孤山”与“北畤”用一“乃”字衔接，则此“乃”当为副词，意义为“是”。因此，《柳宗元集》校勘柳诗“北畤”为“北峙”，当属无理。由于此句中“北畤”为借用之词，所以应当参考与之对应的“诡怪”一词定义。笔者想到 易先根 先生曾撰文描述过蘋岛多有“潇湘龟”出没之事，因而将柳诗“森爽北畤”与“玄武神龟”相系联，构拟蘋岛曾为出产“茯苓”之所。《史记·龟策列传》有：“有神龟在江南嘉林中，……常巢于芳莲之上”。所以柳诗“森爽栖灵神”，无论其“灵神”是巢于芳莲之上，还是栖于古松之下，都不可能与“潇湘二妃”之神系联。因为在唐代，潇湘二妃是有神庙为居所的，不可能栖居于松树之下或芳莲之上。如果参考山名香零与孤山北畤的对应关系，可以认为“香零”是“芳莲”的喻称。不过笔者更加倾向于将“香零”一词视为表情状的状语用词，以与潭岛深迥的“深迥”意义对应，取“香零如膏沐”的小雨浓雾之后，草木鲜润“森爽欲滴”意义。

三 香零山不是专用地名

   由柳诗诗题《登蒲洲石矶望横江口，潭岛深迥斜对香零山》与诗句“猿鸣稍已疏，登石娱清沦。日出洲渚静，澄明皛无垠”的对应关系看，“蒲洲”和“横江口”是专用地名，潭岛和香零山都是蒲洲的组成部分。与袁家渴“关刀洲”的重洲小溪特点而言，蒲洲应是一个具有“双洲”结构特征的地理实体。而相对于位于西部的大石碛岛洲而言，蘋岛也归类于“出于水中”的小山，并且“上生青丛，冬夏常蔚然”（《袁家渴记》），即一座青翠葱茏的“森爽岛丘”。即此而言，清人蒋本厚《香零山小记》所写潇水河道中的香炉石澄清之美，也同样可以用来描述蘋岛森爽之美：“方春流汤汤，如贴水芙蓉，与波明灭；至秋高水落，亭亭孤峙，不可攀跻。予曾泊舟其下，明月东来，江水莹白。独坐揽袂，觉草木皆有香气，知古人命名，殊不草草。”也许正因为香炉石具有类似“蘋洲春涨”与蘋岛“潇湘夜雨”的秀美风韵，所以清代文人学士才有可能把本属蘋岛“香零”美名移植于香炉石（今香零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