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伯荣

   点 评：

   《贞符并序》是《柳宗元集》中的名篇，常常为研究者所引用。为更好地理解文中所蕴含的精髓，扫除这篇“本末闳阔”论著中的文句障碍和思想栓塞，给研究者提供方便，笔者经过多方努力，以“注评”方式对《贞符并序》作了详尽的释疑和评说。由于可资借鉴的资料缺乏，错误之处，敬祈同行教正。

   《贞符并序》始作于永贞元年（ 805 年），至元和三年（ 808 年）作者谪居永州时完稿，是比较集中地反映柳宗元政治思想和哲学观点的一篇重要著作。文中列举大量史实，批判了盘踞在史学领域中的种种神学迷信思想，指出“符命说”纯粹是“妖嚚淫昏好怪之徒”的胡说，是“淫巫瞽史”捏造的欺人之谈。文章以历史进化论的观点，叙述人类社会的形成和发展，总结了古代各王朝兴衰的原因，明确提出帝王“受命不于天于其人；休符不于祥于其仁”和“正德受命于生人之意”的论断，充分体现了柳宗元以德治国，以“利安元元”为务的民本思想。

   负罪臣宗元惶恐言 [2] ：臣所贬州流人吴武陵为臣言 [3] ：“董仲舒对三代受命之符，诚然，非耶 [4] ？”臣曰：“非也。何独仲舒尔 [5] ！自司马相如、刘向、杨雄、班彪、彪子固 [6] ，皆沿袭嗤嗤，推古瑞物以配受命 [7] 。其言类淫巫瞽史，诳乱后代 [8] ，不足以知圣人立极之本 [9] 。显至德，扬大功，甚失厥趣 [10] 。”臣为尚书郎时 [11] , 尝著《贞符》，言唐家正德受命于生人之意 [12] ，累积厚久，宜享年无极之义 [13] 。本末闳阔 [14] 。会贬逐中辍，不克备究 [15] 。武陵即叩头邀臣 [16] ：“此大事，不宜以辱故休缺 [17] ，使圣王之典不立，无以抑诡类，拔正道，表核万代 [18] 。”臣不胜奋激，即具为书 [19] 。念终泯没蛮夷 [20] ，不闻于时，犹不为也 [21] 。苟一明大道，施于人代，死无所憾，用是自决 [22] 。臣宗元稽首拜手以闻 [23] 。曰：

   注释：

   [1] 贞：正，合乎正道的。符，符命、符瑞。

   [2] 负罪臣：有罪的臣子。这段序文是柳宗元谪贬永州后加写的，所以这样自称。

   [3] 所贬州，指永州。流人：被流放的人。吴武陵：江西上饶人。祖籍河南濮阳。元和二年中进士。元和三年因触犯权贵被流放永州，成为柳宗元的密友。

   [4] 董仲舒：西汉思想家，宣扬唯心主义的“天人感应论”和“天不变、道亦不变”的形而上学观点。对：回答。三代：指夏、商、周三代。

   [5] 何独：何只。

   [6] 司马相如：西汉著名文学家，曾在其《封禅书》里大谈“受命之符”。刘向：西汉学者，常用阴阳灾异推论时政得失。杨雄：西汉辞赋家，曾胡诌王莽“受命”的祥瑞。班彪：东汉学者，在其《王命论》中鼓吹“天命论”。班子固：班彪的儿子班固，东汉史学家，《汉书》作者，曾在其《典引》中，宣扬汉朝“受命”的符瑞。

   [7] 嗤嗤（ ch ī痴）：同“蚩蚩”，无知。配：配合、附合。

   [8] 淫：指行为不正派。瞽史：周代两种官，太师和太史。太师管音乐，以盲人充任，故称为“瞽”。太史管礼仪。这两种人都搞占卜吉凶的迷信活动。

   [9] 极：君位。立极：建立统治权。

   [10] 显：显示。扬：宣扬。厥：其，代“圣人”。趣：意旨。

   [11] 尚书郎：官名。 805 年，柳宗元任礼部员外郎。礼部属尚书省。尚书郎是尚书省所管各部的员外郎的通称。

   [12] 唐家：唐王朝。 正德：使德正，推行正确的政治措施。生人之意：人民的意愿。

   [13] 享年无极：永远保持帝位。

   [14] 闳（ h ó ng 红）阔：广大，内容丰富。

   [15] 会：恰逢。中辍：中途停止。备究：详尽考究，指推敲。

   [16] 邀：请求。

   [17] 辱：被贬。休缺：停止写作而造成缺陷。

   [18] 诡类：欺骗人的东西。拔：表彰。表：榜样。核：验证。表核万代：作为万代的榜样和检验的依据。

   [19] 奋激：兴奋激动。具：评。

   [20] 泯没：埋没。蛮夷：这里指永州。

   [21] 犹：等于。

   [22] 用是：因此。自决：自己下定决心。

   [23] 稽首拜手：叩头作揖。以闻：将它报告给您听。

   点评 ：

   《贞符并序》分正文和序文两部分。正文初稿始写于长安作者任尚书郎时，至永州时完稿敲定。序文写于永州。这一段是序文，交代作者在长安任尚书郎时就已写了《贞符》。因“八司马事件”，作者贬谪永州而中途停止。在密友吴武陵的劝说下，才奋起续写，完成这篇“本末闳阔”的重要论著。序文以吴武陵问话方式，开宗明义提出“董仲舒对三代受命之符，诚然，非也？”的疑问，作者十分肯切地回答说：“非也”。然后，文章指出持这种“君权神授”荒谬观点的普遍性。“其言类淫巫瞽史，诳乱后代”，切中要害。这种欺骗惑乱后代的言行，根本不能使人了解古代圣人立国的根本，恰恰相反，远离了圣人的宗旨。接着写修改敲定《贞符》使之面世的重要性。“此大事，不宜以辱故休缺，使圣王之典不立，无以抑诡类，拔正道，以核万代”。通过吴武陵之口，进一步挑明《贞符》的价值，使作者“不胜奋激，即具为书”，“苟一明大道，施于人代，死无所憾，用是自决”，从而下定续写敲定以面世的决心。

   孰称古初朴蒙倥侗而无争 [1] , 厥流以讹 [2] ，越乃奋夺斗怒震动，专肆为淫威 [3] ？曰：是不知道 [4] 。惟人之初，总总而生，林林而群 [5] 。雪霜风雨雷雹暴其外 [6] ，于是乃知架巢空穴，挽草木，取皮革 [7] ；饥渴牝牡之欲欧其内 [8] ，于是乃知噬禽兽，咀果谷，合偶而居。交焉而争，睽焉而斗 [9] ，力大者搏，齿利者啮，爪刚者决，群众者轧，兵良者杀，披披藉藉，草野涂血 [10] 。然后强有力者出而治之。往往为曹于险阻 [11] ，用号令起 [12] ，而君臣什伍之法立 (13) 。德绍者嗣，道怠者夺 [14] 。于是有圣人焉曰黄帝 [15] ，游其兵革，交贯乎其内 [16] ，一统类，剂制量 [17] , 然犹大公之道不克建 [18] 。于是有圣人焉曰尧，置州牧四岳，持而纲之 [19] ，立有德有功有能者参而维之 [20] ，运臂率指， 屈伸把握，莫不统率 [21] 。尧年老，举圣人而禅焉，大公乃克建 [22] 。由是观之，厥初罔匪极乱，而后稍可为也 [23] 。非德不树 [24] 。故仲尼叙《书》 [25] ，于尧曰“克明俊德 [26] ”；于舜曰“浚哲文明”；于禹曰“文命祗承于帝”；于汤曰“克宽克仁，彰信兆民” [29] ；于武王曰“有道曾孙 [30] ”。稽揆典誓 [31] ，贞哉！惟兹德实受命之符 [32] 。以奠永祀 [33] 。

   注释：

   [1] 孰：谁。古初：上古时代。朴蒙倥侗（ k ō ng t ó ng 空同）：蒙昧无知。

   [2] 流：与“源”相对，指后代。讹：谬误、变坏。

   [3] 越：发语词。乃：于是。奋夺斗怒：激烈争夺，发怒相斗。震动：动荡不安。肆：放肆。淫：过多、过甚。

   [4] 是：这。知：懂得。道：这里指历史发展的道理。

   [5] 惟：发语词。总总、林林：众多成群的样子。

   [6] 暴其外：从外面侵袭他们的机体。

   [7] 空穴：挖洞。挽：拔取。

   [8] 牝（ p ì n 聘）：雌兽。牡：雄兽。这里用“牝牡”代表男女。欧：通“驱”。

   [9] 交：相遇。睽：违背，指利害冲突。

   [10] 披披藉藉：形容尸体交横的样子。

   [11] 为曹：成群，结伴群居。

   [12] 用：因此。起：出现。

   [13] 什伍：古代军队和户籍编制。十人（十户）为什，五人（五户）为伍。法：制度。

   [14] 绍：继承。嗣：接位。怠：荒废。夺：被夺。

   [15] 黄帝：古传说中最早的帝王。

   [16] 游：巡行。交贯：交错贯穿。

   [17] 一：统一。统类：纲纪、法则。剂：整齐。制量：各种制度和度量标准。

   [18] 大公之道：指任用贤能的人治理国家。

   [19] 四岳：四方诸侯之长。持：扶持，辅助。纲之：作为他的主要助手帮他统领政事。

   [20] 参：辅佐。维：维护、维系。

   [21] 运臂：运动手臂。率指：指挥手指。莫不统率：没有不能指挥如意的。

   [22] 禅：古帝王让位给别人。

   [23] 厥初：人类的原始阶段。罔：无。匪：不是。可为：能有所作为，指进行治理。

   [24] 树：指树立统治地位。

   [25] 仲尼：孔丘的字，孔子。叙：整理、编排。《书》：指《尚书》，是儒家《五经》之一。

   [26] 于尧曰：讲到尧时说。克明：能表彰。俊：美好。

   [27] 浚哲：高深的智慧。文明：文德光明，指政治教化很好。

   [28] 文命：文德教命，即政治、思想方面的成就。祗承：敬承。帝：指尧。

   [29] 克宽克仁：能宽厚、能仁爱。彰：明，昭著。兆：万亿以上为兆，形容多。

   [30] 有道曾孙：武王是太王的有道德的曾孙。

   [31] 稽揆：查考揣度。典誓：是《尚书》中的一种文体，这里指代《尚书》。

   [32] 兹德：这样的德。实：乃，是。

   [33] 奠：奠定。永祀：千秋万代。

   点评：

   本段开始以提问方式引出议论。有人说上古时代的人类蒙昧无知，因此不存在争斗，只是后来人心变坏，才激烈争夺，相互斗争，致使社会动荡不安，甚至一味滥用威力。作者回答说，这样看问题是不懂得历史发展的道理。回答肯切，一语中的，不容犹疑，表现了柳宗元从社会发展看问题的清醒正确的认识和他所具有的唯物史观。文章接着叙述人类在原始阶段群居杂处，外与自然界作斗争，抗风雪，筑巢挖洞为居，摘野果为食，取兽皮草木为衣，内与人群相争，择偶而配，代代繁殖。在这些活动中，一些强有力的人便出来统领人群治理社会。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结果，人类进步的标志。于是统一号令产生了，君臣关系、行政组织与军队编制的制度也建立起来了。这里，作者认为行政组织、军队编制，君臣关系都是人类社会本身发展的产物，在当时是难能可贵的。文中作者以无可辩驳的事实，直接否定了“君权神授”的错误观点。在此基础上，文章用“德绍者嗣，道怠者夺”八字将治理国家的要求提到以德治国的新高度，说明“道怠”是使国家灭亡的祸根。很明显，这里作者推崇的再也不是“力大”、“齿利”、“爪刚”、“群众”、“兵良”、“草野涂血”等治理国家的初级阶段所表现的行为。接下来，文章列举黄帝、尧、舜时代的以德治国，以道理政的事实，证明“运臂率指，屈伸把握，莫不统率”靠的全是“德”、“道”之力。最后文章指出：“由是观之，厥初罔匪极乱，而后稍可为也”，人类社会的发展经历了一段由“乱”到“治”的过程，推动这个过程的发展的是人类社会本身发展的结果，是人为的因素，决非“君权神授”所能解释得了的。只要坚持以德治国，就可以使江山社稷千秋万代永葆活力。整段文字立论清晰，论述线索清楚，层次分明，特别是论据简明，论理深入浅出，语言朴素，明快、有力，读来耐人寻味。

   后之妖淫嚚昏好怪之徒 [1] ，乃始陈大电、大虹、玄鸟、巨迹、白狼、白鱼、流火之乌以为符 [2] ，斯皆诡谲阔诞，其可羞也，而莫知本于厥贞 [3] 。汉用大度，克怀于有氓 [4] ，登能庸贤，濯痍煦寒，以瘳以熙 [5] ，兹其为符也 [6] 。而其妄臣乃下取虺蛇，上引天光，推类号休，用夸诬于无知之氓 [7] 。增以驺虞神鼎 [8] ，胁驱纵臾，俾东之泰山石闾，作大号，谓之封禅 [9] 。皆《尚书》所无有。莽述承效，卒奋骜逆 [10] 。其后有贤帝曰光武 [11] ，克绥天下，复承旧物 [12] ，犹崇赤伏，以玷厥德 [13] 。魏、晋而下，尨乱钩裂 [14] ，厥符不贞，邦用不靖，亦罔克久 [15] ，驳乎无以议为也 [16] 。积大乱至于隋氏 [17] ，环四海以为鼎，跨九垠以为鑪 [18] ，爨以毒燎，煽以虐焰 [19] 。其人沸涌灼烂，号呼腾蹈，莫有救止 [20] 。

   注释：

   [1] 嚚（ y í n 银）昏：顽固、愚蠢。

   [2] 陈：陈说，宣扬。大电：传说黄帝母亲附宝见闪电而孕，生黄帝。大虹：传舜的母亲握登见长虹而孕，生舜帝。玄鸟：燕子，传说简狄吞食了燕子的卵而生下契（ xi è谢），下契是尧帝名臣。巨迹：巨大的脚印，传说姜嫄踏了上帝的巨大脚印而生下稷，稷是尧帝名臣。白狼：传说商汤时有神牵着一条白狼衔着钩子步入商的朝廷，并认为这是上天赐给汤王的符命。白鱼：传说武王伐纣，渡黄河的时候，有白鱼跃进武王的龙舟。流火之乌：传说武王伐纣，有大火从天降下，集在武王住的屋顶上，后来变成一只赤鸟。

   [3] 诡谲（ ju é决）：欺诈。阔诞：不实在。

   [4] 汉：指西汉刘邦。用：因。大度：广阔胸怀。怀：安抚、关心。有氓：老百姓。

   [5] 登：提拔。庸：用。濯：洗，痍：创伤。煦：暖。煦寒：给寒冷者以温暖。瘳（ ch ō u 抽）：病愈。熙：快乐、和乐。

   [6] 兹：此，这。指刘邦任用贤能、安抚人民的政治措施。

   [7] 虺（ hu ǐ毁）一种毒蛇。妄臣：无知胡乱的臣子。天光：传说刘邦母亲在野外睡，梦中与神人相遇，当时天上雷电闪耀而怀孕生下刘邦。推类：列举这一类无稽之谈。号：称。休：美好。夸诬：夸耀、欺骗。

   [8] 驺（ z ō u 邹）虞：一种野兽，儒家说它是“仁兽”。神鼎：古人认为是帝王权力的象征。

   [9] 胁驱：胁迫驱使。纵臾（ s ǒ ng y ǒ ng 耸涌）：怂恿，煽动。俾：使。东：向东。之：往。石闾：当道的大门。封禅：古人祭天叫“封”，祭地叫“禅”。儒家鼓吹封禅是帝王向天地报告大功完成的盛典。

   [10] 莽：王莽。述：公孙述。王莽时，他在蜀郡做地方长官，借赤眉，铜马起义之机自立为王，实行封建割据。《后汉书》说，他厅堂内出现一条“龙”，大殿中夜晚有光辉，认为这是符瑞，就自称皇帝。承效：继承，仿效。骜逆：叛逆。

   [11] 光武：东汉的开国君主刘秀。

   [12] 绥：安定。旧物：指西汉的典章制度。

   [13] 崇：崇信。赤伏：指赤伏符。

   [14] 尨（ m á ng 忙）乱：纷乱。钩裂：交错分裂。

   [15] 邦：国家。用：因此。靖：安宁。罔克久：不能久长。

   [16] 驳：混乱驳杂。无以议为：不值得讨论。

   [17] 积大乱：经过长期大乱。隋氏：隋朝。这里指隋炀帝统治时期。

   [18] 垠：边际。九垠：九州，指全中国。鑪：冶炼工具。

   [19] 爨（ cu à n 窜）：烧。煽：用大火烧。毒燎、虐焰：都是凶猛的火焰。把整个国家当作炉鼎，焚烧烈火，比喻隋朝对人民的残酷统治。

   [20] 沸涌：沸腾翻涌。号呼：哭叫。腾蹈：跳跃，指人民在烈火沸汤中挣扎。莫有救止：无人解救。

   点评：

   文章承上段用史实论证以德治国的作用后，笔锋一转，写“后之妖淫嚚昏。好怪之徒”兴起，迷信充斥，符瑞之说笼罩政坛、文肆。人们并不知道这是真正违背了以德理政这个根本所造成的恶果。文章接着用汉、魏、晋、隋王朝治国理政的事实，论证所谓“符瑞”之说全是骗人的鬼话。西汉开国皇帝刘邦关怀体贴黎民，提拔重用有才干的人。洗刷历史创伤，给贫寒者以温暖，这是汉朝兴旺发达，日益强大的真正的“符瑞”。那些弄虚作假的臣子却以刘邦出生的奇端异说，蛊惑、愚弄无知的百姓，并诬称这是刘家的“祥瑞”。文章引述汉武帝治国理政的事实从正面说明“符瑞”的真正含义后，再简明引述王莽创位，刘秀治国、魏晋“厥符不贞，邦用不靖，亦罔克久”等事实，进一步论证违背以德治国的原则，造成纷扰混乱，四分五裂，误国丧权的致使全国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可怕局面。文章用无可辩驳的史实从正反、真伪、科学与迷信两相对应地批驳了“符瑞”说的错误，肯定真正的“符命”就是救民于水火的具体的治理国家安抚人民 的措施，就是以德治国的“仁”的内涵。全段引证史实简明清楚，脉络明晰说服力强。

   于是大圣乃起 [1] ，丕降霖雨，浚涤荡沃 [2] ，蒸为清氛，疏为泠风 [3] 。人乃漻然休然，相睎以生，相持以成，相弥以宁 [4] 。琢斮屠剔，膏流节离之祸不作 [5] ，而人乃克完平舒愉，尸其肌肤，以达于夷途 [6] 。焚坼抵掎，奔走转死之害不起 [7] ，而人乃克鸠类集族，歌舞悦怿，用祗于元德 [8] 。徒奋袒呼，犒迎义旅 [9] ，讙动六合，至于麾下 [10] 。大盗豪据，阻命遏德 [11] 。义威殄戮，咸坠厥绪，无刘于虐 [12] 。人乃并受休嘉，去隋氏，克归于唐 [13] 。踯躅讴歌，灏灏和宁 [14] 。帝庸威栗，惟人之为 [15] 。敬奠厥赋，积藏于下，是谓丰国 [16] 。乡为义廪，敛发谨饬 [17] ，岁丁大侵，人以有年 [18] 。简于厥刑，不残而惩，是谓严威 [19] 。小属而支，大生而孥 [20] ，恺悌祗敬，用底于理 [21] ，凡其所欲，不谒而获 [22] ；凡其所恶，不祈而息 [23] 。四夷稽眼，不作兵革，不竭货力 [24] 。丕扬于后嗣，用垂于帝式 [25] 。十圣济厥里，孝仁平宽，惟祖之则 [26] 。泽久而愈深，仁增而益高 [27] 。人之戴唐，永永无穷 [28] 。是故受命不于天，于其人；休符不于祥，于其仁 [29] 。惟人之仁，匪祥于天；匪祥于天，兹惟贞符哉 [30] ！未有丧仁而久者也，未有恃祥而寿者也 [31] 。商之王以桑谷昌，以雉雊大 [32] ； 宋之 君以法星寿 [33] ；郑以龙衰 [34] ，鲁以麟弱 [35] ；白雉亡汉 [36] ，黄犀死莽 [37] ；恶在其为符也不胜 [38] ？唐德之代，光绍明浚 [39] ，深鸿庬大，保人斯无疆 [40] 。宜荐于郊庙，文之雅诗，祗告于德之休 [41] 。

   帝曰：“谌哉！” [42] 乃黜休祥之奏，究贞符之奥 [43] ，思德之所未大，求仁之所未备，以极于邦理，以敬于人事 [44] 。

   注释：

   [1] 大圣：指李世民。他是唐王朝的实际创立者。

   [2] 丕：大。霖雨：连绵不断的雨，这里指解除烈火之苦的好雨。浚涤：冲洗。荡沃：润泽。

   [3] 疏：散。泠（ l í ng 零）风：和风。

   [4] 漻（ li á o 辽）然：清爽的样子。休然：美好的样子。睎（ x ī希）：爱慕。弥：安。

   [5] 琢：同椓（ zhu ó浊） ，阉割生殖器的刑罚。斮（ zhu ō捉）：斩，屠：杀。剔：挖骨头的刑罚。膏：血。节：肢体，作：

   发生、兴起。

   [6] 完平：完好平安。尸：主宰。夷途：平坦的道路，指安定的生活。

   [7] 抵掎（ j ī基）：拥挤推撞。焚坼抵椅：指兵荒马乱，动荡不安的生活。奔走：逃亡，转死：流离死亡。

   [8] 鸠：集合。悦怿：高兴快乐。祗：敬。元德：大德。

   [9] 徒：空 手。袒：袒露。义旅：正义的军队。

   [10] 六合：上下四方，指整个中国。麾（ hu ī挥）：旗帜。讙：同“欢”。

   [11] 大盗：指李氏军队以外的其他事军势力。豪据：称雄割据。阻命：抗拒命令。遏德：拒绝德化。

   [12] 义威：正义的威力。殄（ ti ǎ n 舔）戮：消灭。绪：事业，这里指统治权。刘：杀害。虐：这里指残暴的人，即前面所说的“大盗”。

   [13] 受：得到。休嘉：美好幸福。去：脱离。

   [14] 踯躅（ zh í zh ú直竹）：绯徊走动，这里形容歌舞欢腾的样子。灏灏（ ha ò浩）：广宽平坦的样子，形容人民心情畅快，无忧无虑。

   [15] 帝：李世民。威栗：威严。惟人之为：只为人民着想。

   [16] 敬：认真。奠：定。赋：指赋税制度。积藏于下：把财富积藏在民间。

   [17] 廪：仓库。敛发：收集和发放。谨饬（ ch ì斥）：谨慎。

   [18] 丁：当，遭到。大侵：荒年。有年：丰年。

   [19] 简：省。简于厥刑：指 唐太宗时修订《唐律》，比《隋律》减少死刑九十二条，又废除了断指刑，禁止鞭打人的脊背。残：指伤害人的肢体。惩：指收到惩罚的效果。

   [20] 支：指宗支亲属。小属尔支：指社会安定，人们的亲属能够团聚。孥：妻子儿女。

   [21] 恺悌：和乐。祗敬：恭敬、严肃。底：达到。

   [22] 其：代指皇帝。谒：请求，指求于天。

   [23] 祈：求。息：停止。

   [24] 四夷：四方，指周围少数民族。兵革：兵器，引申为战争。

   [25] 丕扬：大大地发扬。垂：流传。帝式：皇帝的规范。

   [26] 十圣：指唐朝最先的十个皇帝。济厥理：使他们 的治理得到成功。惟祖之则：以祖先为榜样。

   [27] 泽：恩惠。增：积累。

   [28] 戴：拥戴、爱戴。

   [29] 休符：美好的符命。祥：祥瑞，象征吉祥的事物。

   [30] 惟：只有，是。匪：不是。

   [31] 寿：久。

   [32] 商：商朝。桑谷：桑树和谷树。雉：野鸡。雊（ g ò u 够）：野鸡叫。大：兴盛。

   [33] 法星：荧惑星。

   [34] 郑：春秋时郑国。

   [35] 鲁：春秋时鲁国。

   [36] 白雉：白野鸡。亡汉：促使汉朝灭亡。

   [37] 黄犀：黄支国的犀牛。死莽：促使王莽死亡。

   [38] 恶（ w ū乌）哪里。不胜：不美。

   [39] 代：代兴，继起。唐德之代：即唐代的继起。绍：继承。明竣：指尧舜，用两人的品德代表两人。

   [40] 鸿：大。庬：厚。保：拥有。

   [41] 雅诗：这里指歌颂帝王功德的庄严的诗歌。祗告：敬告，指将唐朝皇帝的美德向天地报告。

   [42] 帝：指唐宪宗。谌（ ch é n 陈）：诚，确实如此。

   [43] 黜：斥退。休祥之奏：关于所谓祥瑞的报告。

   [44] 邦理：对国家的治理。敬：严肃认真。人事：关于人民的事情。

   点评：

   文章在写到隋朝的混乱局面后，把笔锋一转，以满腔热情歌颂唐朝的实际创业者李世民。“大圣乃起”，将李世民与古代的尧舜相提并论，足见柳宗元对唐太宗的敬仰。文章用“丕降霖雨，浚涤荡沃，蒸为清氛，疏为泠风”十六字歌颂李世民治国的功绩和国泰民安的社会风气。在夺取政权的斗争中，李世民带兵征讨，出生入死，隋军因不堪一击而溃败。国内大盗灭迹，兵戎告息。人民袒臂高呼，慰劳迎接正义的军队，欢呼之声，震天动地。大家纷纷汇集在他的旗帜之下，表明民心所向是李世民推翻隋王朝，夺取政权，建立唐王朝的根本。新王朝建立后，他又改革赋税制度，发展农业生产，积藏粮食于民间，丰国富民，深受民从的崇教与爱戴。于是“乡为义廪，敛发谨饬，岁丁大侵，人以有年”，即使遇到大的灾荒，人们也象生活在丰年一样。接下来，文章写李世民的大德在他的后代得到发扬光大，因而传为帝王的行为准则。十个圣主指高祖、太宗、高宗、中宗、睿宗、玄宗、肃宗、代宗、德宗、顺宗。这些帝王之所以能把国家治理得好，全因为他们孝顺、仁慈、和平、宽厚，全都能以祖先为榜样。李世民是我国历史上著名的皇帝，他的政治措施基本上能适应历史发展的趋势。柳宗元站在社会发展的高度，以历史发展的眼光评论历史人物，且能以“仁”、“德”为标准，充分表现了他的唯物史观和“以德治国”的哲学原则和政治理想。这一点在他任柳州刺使期间的政绩中得到了充分的印证。最后，文章总括前面所有论述作出与反动的“天命论”、“符瑞”说根本对立的结论。这是本段的结语，也是全文的中心所在。他把“天”和“人”、“祥”和“仁”对举，强调指出，只有重视人心的向背，改革施政措施，才是获得政权和巩固政权，建设强盛国家的根本。“是故受命不于天于其人；休符不于祥于其仁。惟人之仁，匪祥于天；匪祥于天，兹惟贞符哉！未有丧仁而久者也，未有恃祥而寿者也。”对举并列，正反论证，逻辑缜密，切中要害。“唐德之代，光绍明浚，深鸿厖大，保人斯无疆。宜荐于郊庙，文之雅诗，祗告于德之休。”唐朝的兴起，继承并发扬了尧舜的美德智慧，德泽深厚广远，这才使国运长久，应该歌颂彰扬，恭敬地向天地报告其美德。文章再次突显“仁”、“德”，足见柳宗元行文的高妙，达意的完美，致情的真切。

   其诗曰：

   于穆敬德，黎人皇之 [1] 。惟贞厥符，浩浩将之 [2] 。仁函于肤，刃莫毕屠 [3] 。泽熯于爨，沸炎以澣 [4] 。殄厥凶德，乃驱乃夷 [5] 。懿其休风，是煦是吹 [6] 。父子熙熙，相宁以嬉 [7] 。赋彻而藏，厚我糗粻 [8] 。刑轻以清，我肌靡伤 [9] 。贻我子孙，百代是康 [10] 。十圣嗣于理，仁后之子，子思孝父，易患于己 [11] 。拱之戴之，神具尔宜 [12] 。载扬于雅，承天之嘏 [13] 。天之诚神，宜鉴于仁 [14] 。神之曷依？宜仁之归 [15] 。濮沿于北，祝栗于南 [16] 。幅员西东，祗一乃心 [17] 。祝唐之纪，后天罔坠；祝皇之寿，与地咸久 [18] 。曷徒祝之，心诚笃之 [19] 。神协人同，道以告之 [20] 。俾尔亿万年，不震不危，我代之延，永永毗之 [21] 。仁增以崇，曷不尔思 [22] ？有号于天，佥曰呜呼 [23] ！咨尔皇灵，无替厥符 [24] ！

   注 释：

   [1] 于：感叹词。穆：美好。敬德：严肃奉行道德原则的人。黎人：黎民，百姓。皇之：把他当作自己的君主。

   [2] 浩浩：广大的样子，这里指广大人民。将之：助之，扶助他，支持他，拥护他。

   [3] 函：包函，遍布。肤：指广大地方。刃莫毕屠：屠杀完毕之后刀刃如新，还可削铁。莫：削的意思，形容唐朝在完成统一后，武器还完好无缺。

   [4] 泽：滋润。熯（ h à n 汉）：烧干，指受煎熬的人们。沸：开水。炎：火光。沸炎：这里指处在水深火热中的人们。 澣（ hu ǎ n ） ：洗涤。

   [5] 凶德：道德败坏的人。夷：扫平。乃驱、乃夷：驱除扫平。乃：就。

   [6] 懿（ y ì意）：美好。其：助词。休风：和风。是：乃、就。

   [7] 熙熙：和乐的样子。嬉：欢乐。

   [8] 赋：作动词用，缴赋税。彻：十分之一的税率。藏：储藏。厚：使……丰足，作动词用。糗（ qi ǔ秋弟三声）粻（ zh ā ng 张）：粮食。

   [9] 清：明，公正。靡：不。

   [10] 贻：赐。是：助词。康：幸福。

   [11] 嗣：继续。仁后：仁君。易：治。已：止，指祸患还未发生的时候。

   [12] 拱、戴：都是拥护之意。之：指唐朝皇帝。具：都。尔宜：认为你好。

   [13] 载：语助词。扬：颂扬。雅：指雅诗。嘏（ ji ǎ假）：大福。

   [14] 诚神：如果真有神灵。鉴：照、看。

   [15] 曷（ h ē何）：何。宜仁之归：应当依归于“仁”。

   [16] 濮（ P ú蒲）沿、祝栗：代表四方极远的地方。

   [17] 幅员：疆域。一：统一、集中。乃：其，他们的。

   [18] 纪：年代。后天：在天地之后，即比天地还悠久。罔坠：不坠坏。咸久：同样久。

   [19] 徒：仅仅。笃：厚，敬爱。

   [20] 户协人同：家家和睦，人人同心。道：由，通过。道以告之：通过这首诗报告天地。

   [21] 俾（ b ǐ彼）：使。尔：你，指唐朝。震、危：动摇、颠危。代：世代。毗（ p í 皮）之：助它。

   [22] 尔思：即“思尔”，思念你。

   [23] 有号于天：向上天呼号。佥（ qi ā n 千）：都。呜呼：表示感叹的象声词。

   [24] 咨：感叹词，无义。皇灵：伟大的神灵，指天地。无：不要。替：废、改变。

   点评：

   上段文章结束时，对《贞符》——合乎正道的符瑞的论述，实际已经结束，其写作目的也已达到。在柳宗元看来，君主获得天命，不在于天命而在于人心，美好的符命、符瑞不是所谓吉祥的征兆，而是“仁”。只有对人民“仁”，而不在于从天上降下什么祥瑞，这种不是由天降的祥瑞，才是合乎正道的符命。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可作为尚书礼部员外郎的柳宗元，在向皇上呈献这篇文章时，总觉得还有不够的地方。尽管其主旋律是对唐王朝的赞颂，仍不免有失之瑕疵的担心，特别是那些平常与自己观点相悖的官员，算不尽会吹毛而求疵，以至鸡蛋里挑骨头，给自己带来无尽的风险。为尽量避免这种情况的产生，柳宗元在结束关于贞符的论述后，依然按照历代 王朝 君臣关系和上奏文类的要求，以颂诗的方式写了这一段，表明自己对本王朝的赤诚与爱戴。

   诗的开头就写“于穆敬德，黎人皇之。惟贞厥符，浩浩将之。”突出唐王朝的深得人心。接着写唐王朝的治国安民措施，显示其以德治国，讲究仁爱的民本思想。于是“父子熙熙，相宁以嬉，赋彻而藏，厚我糗粻。刑轻以清，我肌靡伤。贻我子孙，百代是康。”活画出一幅国泰民安的景象。这完全是由于“十圣嗣于理，仁后之子，子思孝父，易患于已。”的结果。再接着写人民对唐王朝的爱戴与拥护。“拱之戴之，神具尔宜。”百姓都拥戴他们，神灵也一致赞成。柳宗元是无神论者，由于这一段采用的是献给皇帝祭天地祖宗时用的颂诗的形式，因而不少地方写到了神灵之类。为避免歧义，作者用了“天如果有灵”的假定语气，并一再强调了“仁”，也就是“生人之意”的作用。诗的最后是祝福唐王朝千秋万代，相继以昌。“祝唐之纪，后天罔坠；祝皇之寿，与地咸久。”甚至于“俾尔亿万年，不震不危，我代之延，永永毗之。”柳宗元之忠于朝廷情薄云天，心昭日月。

   总起来说，《贞符》一文写于柳宗元任礼部员外郎时的长安，时年柳宗元 33 岁，由于朝廷变故， 君王更迭，柳参加的政治革新失败，“会贬逐中辍”文章并未写完，直到他贬谪永州后，到元和三年，在吴武陵认定“此大事，不宜以辱故休缺，使圣王之典不立，无以抑诡类，拔正道，表核万代”的劝说下，才“不胜奋激，即具为书”，努力完成这篇“本未闳阔”的文章，此时他正 36 岁。从“序文”中看，柳宗元写《贞符》的 目的，是为了批判“推古瑞物以配天命”的唯心主义天命观，阐述真正的唯物主义的“贞符”观。唐家天子究竟是受命于“天”还是受命于“人”？柳宗元的结论是“是故受命不于天于其人；休符不于祥于其仁。惟人之仁，匪祥于天，兹惟贞符哉！未有丧仁而久者也，未有恃祥而寿者也。”

   这一结论告诉我们唐家正德不是受命于天，而是受命于人，是民心的向背。这是柳宗元给唐宪宗所上的表。文章这样说，是为了告诉唐宪宗《贞符》的主旨所在。因为唐王朝延续到宪宗时，文治武略，日趋紊乱。当时藩镇割据，宦官专权，赋税繁重，人民“不胜官租私券之委积”（《钴鉧谭记》），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被迫卖田更居，人心向背已日趋明显。柳宗元贬永后，由于生活在人民群众之中，已深深感受到了这一点。因此，他奋力完成《贞符》的写作，提出唐家正德受命于人民，是希望唐宪宗，能象唐代圣 明的 君主那样，实行“仁”政。这就是合乎正道的符瑞。这就是贞符。

   从写作上讲，这是一篇有“破”有“立”，“破”、“立”双向的宏篇巨论。整篇分二部分，第一部分是序文，交代写作的过程和原由。第二部分又分两大块，第一块是论述，第二块是颂诗，以诗的形式重复了论说中的内容。论述部分是本文的核心，把对“符瑞”说“君权科授”论的“破”与对“贞符——合乎正道的符瑞”说，君权受于人的“立”结合起来论述，以从古至唐的史实为线索，反复曲折地论述“受命不于天，于其人；休符不于祥，于其仁”这个中心，突显以“仁”理政，以“德”治国的宗旨。文章立论清晰，中心突出，论据充分确凿，说服力强，或虚实对举，或正反并列，或对偶，或排比，或反问，或肯定，或否定，中肯得体，恰如其分，充分体现了柳氏论说的雄辩风格。

楹 联

   唐朝阔

   墨醉骚客嫌酒少；花撩彩蝶喜香多。

   笔聚龙神闲作草；文成剑气必读书。

   以文会友非俗客；唯德成邻是善邦。

   提家酿花前邀友欲成醉；携童稚溪边垂钓似如仙。

   文章千古在笑对清贫；昙花一时名何言芳香。

   舟泛学海正帆疾驰登彼岸；马放书山奋蹄奔腾上顶峰。

   雄文璀璨难述春风化雨壮举；美酒盈樽权谢毕生传道深情。

   饭吃三餐书读几页一日无愧矣；

   国献身热家尽羞囊终生有幸哉。

   展宏图抒壮志一腔热血总有登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