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的柳宗元（外一章）

洋中鱼

在永州数千年的历史中，你也许仅仅算是一个过客，但绝对是一个非同凡响的过客。

你，不是出生在永州，却一定属于永州。

那一年，你跟王叔文等人的雄心壮志像宫中一只精美的瓷器，被保守的权宦和藩镇高高抛起，最后凌空跌落，摔破在永贞元年矮小的门槛，以致千余年后，在中国历史的天空下，人们还能听到那让人心痛的脆响。

带着年过花甲的母亲，带着年仅五岁的女儿，还有堂弟、表弟，以及无限的忧伤、破碎的梦想，你神色黯然地来到了距京城千里之外的这个名叫永州的南蛮之地。

原以为，永州只是你人生旅途中的一个小小驿站。要不了两三年，你会像其他贬谪流放者一样，可以逢赦量移，哪知道，你在永州一呆就是十年。所以，永州就成了你的第二故乡。

十年来，你的母亲、女儿先后在这里病逝。就连你那丧命在驩州的姐夫崔简最后也由你安排下葬在这个地方。

永州，埋葬了你的亲人。

永州，却埋葬不了你的思想与诗情。

在永州，你是一个只能薪水不能过问政事的员外司马，甚至连你的一举一动都要受到某些人的监视，所以，你只好游山玩水，以山水来疗养自己创伤的心灵。

十年来，你曾游历了永州远近的山山水水，以小见大，字字珠玑，挥洒成流芳千古的《永州八记》。

十年来，你曾多次走访百姓，尤其是与蒋氏的那次邂逅，被你用文字铸就成震古烁今的《捕蛇者说》。

十年来，你曾两次迁居，城内五年，城外五年，改冉溪为愚溪，为其作诗，梦溪作对。

十年来，你作《非国语》、《天对》，以惊人的胆量和出色的才华对蛊惑人心的“天命”、“天人感应”之说，作了深刻的批判。

十年来，你作《三诫》，以小小的三篇寓言，向世人诠释着深刻的哲理。

……     ……

十年，整整十年啊！

从三十三岁到四十三岁，你不但把生活融入了永州，更把自己的思想与灵魂融入了永州。

是你，让这块原本贫瘠的土地变得神奇；是你，让这个原本岑寂的小城，在短时间内闻名天下。

你，成就了永州。

永州，也成就了你。

你就是永州，永州就是你。你与永州已经融为一体，任何人都无法将你们剥离。

哦，柳宗元，永州的柳宗元。

你用神笔，惊醒了永州山水的轻梦，就连田间的豌豆花、河边的燕麦草，至今还在摇头晃脑地背诵着你的《渔翁》。

而你，依然保持着中唐士子的风范，披蓑戴笠，一直站在千年前的那场大雪中，站在冰天雪地的江边，用一根清瘦的钓竿，钓起自己的千万孤独……

一个渔翁两首诗

元和二年（807）寒冬一个大雪纷飞的早晨，柳宗元和堂弟柳宗直以及一名仆人想去永州南郊的农户家，出永州城时在太平门渡口结识了潇水上游香炉山附近牛皮滩南岸村庄的一个渔翁，受其垂钓启发而写出了震古烁今的诗篇《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诗在社会上流传开来，受到好友韩愈、刘禹锡、吕温、吴武陵、娄图南等人的赞誉，柳宗元自己也颇为满意，心中一直想找那个翟姓渔翁当面道谢，可是后来多次到河边寻找，一直没有遇到。

五年后一个夏天的黄昏，移居愚溪之滨的柳宗元与堂弟宗直表弟卢遵等人游朝阳岩，没想到在朝阳洞口看见一个渔翁将船系在岩下回旋处过夜。堂弟宗直眼尖，一下子认出那人居然就是五年前在风雪中垂钓的渔翁，因为他的下颌有颗硕大的黑痣，因此高兴得直喊：“大叔。大叔。”

渔翁看见岸上一群人中有个二十出头的人跟自己打招呼，觉得奇怪，就问：“你怎么认识我？”

宗直说：“咳，五年前下大雪的那天早上我们准备出城，走到太平门渡口喊不应渡船，是你用渔船送我们过江的，我怎么会忘记呢？”

柳宗元也认出渔翁来了，就说：“是嘞，感谢你那天冒着风雪钓鱼的勇气给了我柳宗元创作灵感，我以你为题写了一首诗名叫《江雪》，大家都说写得不错呢。”

渔翁也认出了柳宗元：“原来是才子柳司马啊，幸会！幸会！那是你柳司马有文采才写出的好诗。”

柳宗元：“文采再好，若无灵感撞击也写不出好文章来啊！我真的很感激你呢，你今晚有没有空？上来跟我们一起到岩顶的老何家聚一聚啊，主人已经备好了酒菜，我要借花献佛敬你两杯酒啊！”

渔翁：“我刚放完网和钓，晚上没事，明早收鱼。既然柳司马如此盛情，那我就不客气了。这样吧，我船上有几条刚捕获的鱼，拿去下酒。”

朝阳岩本来荒芜无人，自从永泰元年（765年）元结发现之后，名气飙升，一个何姓农民也移居至此，并居在岩顶的寓贤祠。是夜，几个人在寓贤祠聚饮，柳宗元等人虽系北方人，但喝酒不及渔翁豪爽和勇猛，未到夜阑人静，他们就醉得东倒西歪席地而卧了，而渔翁依然回船上睡觉。

第二天早上，柳宗元从睡梦中醒来，他摇醒宗直、卢遵等人，结果发现不见了渔翁。大家担心他掉进河里，于是到河边来探望。谁知早上薄雾江面视线不佳，大家从岩上下到半坡时，就看见渔翁在船上燃火做饭。等走近一看，原来是烧从岩石上攀折下来的细竹。

渔翁见了柳宗元等人，一边吃饭一边跟他们打招呼，逗得柳宗元等人看得津津有味。饭后，渔翁跟大家话别去收网收钓，江面上朦朦胧胧，隐隐传来他摇船的桨声和唱起的渔歌。

宗直说：“八哥，此景岂能无诗？”

柳宗元：“是呀，他又给了我灵感，应该写一首诗。”略作思考，就吟出了一首诗：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

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