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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紫湘)永州,一个人的山水盛宴 柳宗元研究:第十四期 加入时间:2011/11/30 9:25:00 admin 点击:5426 |
永州,一个人的山水盛宴 文紫湘 1 风景总是从脚步停止的地方开始,我们称之为蛮荒。 柳宗元,在他三十岁以前是有过“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美好经历的。他无疑是一个少年才子,是长安柳氏家族簇新的希望之星。他打小就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少精敏,于学问无不通达”,他日后的得意是显而易见的。21岁中进士第,已经算是研究生了。25岁中博学鸿辞科,然后作集贤殿书院正字,胜过博士后了吧。接下来,要做的事,当然是做官了,而且是做大官,做皇帝身边的官,做那种能够“致君尧舜上”的帝王师。事实上他几乎就做到了,做了。 这时,他不过才32岁。 侯德健曾声嘶力竭地唱道:“三十岁以后才明白,要来的早晚会来”。但柳宗元在32岁的时候还没有明白,人生之路实际上是一条满布荆棘的险途。短暂的得意,可能会换来长久的失意或沉沦,甚至是一世沉沦。在他被吸纳进新皇帝 得意时的锐意进取变成了“汲汲如狂”的漫画丑态,落魂中“惶惶不可终日”正是丧家之犬的真实写照。33岁,柳宗元终于明白了“伴君如伴虎”的硬道理。 有没有后悔,我们不得而知。但那种蚀骨的恐惧和忧虑如影随形般地跟在他的身后,我们是看到了的。 柳宗元,你一生一世也摆脱不掉了。 在你那份自己永远也无法看到的档案袋里,已塞进了一张你一辈子都无法承受其重的又轻又薄的小纸条,就几个你猜想得到的字:“此人不可重用”或“不可用”。 字字千钧。磐石一般压迫你永世不得翻身。 你完了。你将再无出头之日。 “一斥毁终身”,这正是专制政体扼杀自由思想的杀手锏。绝无宽容的可能。 轻微的“错误”换得严厉的惩罚,你的命运可能就是某个人头脑中刹那间的一个阴暗念头,它甚至可以关乎到你的生死。上断头台之前,你还得叩头称谢:“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所以当柳宗元溯湘江逆流而上的时候,再美的风景他也无心欣赏了,再和润的风雨在他看来都只能是凄风苦雨。 八百里原本风景如画的水路,在他的眼里已是一条长长的满布凄风苦雨的逆流。 只能唉声叹气愁肠百结愁眉不展地上路,一路逶迤着来到潇湘二水骤然汇合的湘口馆。这是他最终上岸落脚的地方。“日晴潇湘渚,云断岣嵝岭”,他要二、三年后,才能为之写下峭拔沉郁的诗篇,记叙当时的凄楚心境。 他这个“俟罪非真吏”的戴罪贬官,得先去向当地的长官报到。“司马员外置同正员”,就是不占编制的工作人员。没有官署,只能借住在和尚庙里。好在三奘和尚从西天取经回来以后,佛教在当代盛行一时,到处都有和尚庙,香火旺得很。小小的永州城里就有好几座略有些规模的庙宇。 柳完元携着一大家子住在城南千秋岭龙兴寺里。他的六十七岁风烛残年的老母、跟随他学习文章技法的从弟与表弟,全都挤在和尚庙里。 因为水土不服和旅途颠簸,不到一年时间,已届衰年的老母亲,就把老命丢在了儿子的辱居之地,这无疑使柳宗元感到深深的自责,内心的悲痛欲绝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而且,还有四场无情的天火,烧得他狼狈不堪,最末一次简直是裸身出门方逃脱被焚死的厄运。 只好暂居到东山上的法华寺里。 只能凭时间来消弥肉体感受到的痛苦和无边无际的心灵折磨。 只能借山水自然来慰藉这一颗孤苦无助的灵魂。 事实上,也只有“谁欣赏,谁拥有”的山水美景才能够慰藉和拯救这样一颗已然陷于绝境的心灵。 象那些古来谪宦才子一样,纵情于山水,寄情于山水,忘情于山水。柳宗元也不例外。 但那时节的永州山水,在柳宗元眼里无疑是喑哑无声的,正切合着他内心里的“千万孤独”:“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这一曲《江雪》,唱得真是撼天地、泣鬼神啊! 他得做好自我调适,得从这种“孤独”的情怀中自拨出来。不然,就无以生存下去。 他得四处去走一走,放松一下心情。但不能走得太远,他背后是有“眼睛”在盯着的。 就在永州城区和城边走一走。蘋岛啊,朝阳岩啊,香零山啊,这些地方都是有美丽景观的。 城区内,一条横亘的东山也是风光无限好! 他开始沿着东山的脊背逡巡,试图寻找一个理想的取景地址,一个远眺的观察点。 他找到了这个最佳视角:法华寺西边的一块高地。 毕竟还有一份足以糊口的皇粮,他从嘴巴里面抠出一些来,在那里修筑了一座观景亭,就叫:法华寺西亭。 大把大把的空闲时间,就在这亭子里挨过去。就像亭子下傍着山根日夜流淌不息的潇湘河水一样,一去不复返。 而他的内心却并不踏实,也未曾安稳! 2 秋高气爽的时节,他把目光引向了远处,引向了潇水的对岸:西边的一支山脉。 他感到那山势有些平常日子里没有看出来的奇特:“始指异之”。“遂命仆人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筏,穷山之高而上”。 你不能不佩服柳宗元是一个从骨子里热爱山水的人,是一个从骨子里热爱风景的人。他“攀援而登,箕踞而上”,一路爬到了山顶上。有了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的类似感觉:“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尽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这座山确实高出了它周边的那些矮丘陵,有一点鹤立鸡群的味道。当山岚涌起的时候,确实也有一种“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的感觉。但“悠悠乎与颢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这样的感觉只有象柳宗元这样饱受折磨又亟需山水慰藉的心灵才能感受得到。 他彻底地陶醉了。拿出早就准备好了的酒浆,“引觞满酌,颓然就醉”,好不痛快啊!就以大地为席,以天空为盖,在山顶上呼呼地睡上一觉。 好久没有这样放松了!以致太阳落山,“苍然暮色,自远而至”,什么都看不清了,还不想回去。他是彻底地放松了自己,身与心都融入到了大自然之中。以前游览的那些小山小水、小景小点,简直无足轻重、毫不足道了。 这一年,已是他来到永州的第四年了。有心情在小城上下及周边地区走动了,一是对他负有暗中监控责任的地方长官出于对他人品与才华的敬重开始与他熟络起来,二是由于时间的推移与遗忘使他内心里又烧起了被召回京复起为人的隐约希望,应该出去走一走了。 他发现了这样一处好景致,自然会一路探寻下去,以延续游山玩水的快乐时光。 不几天,他又带着自己的铁杆粉丝们,出西山的西北道口,走二百步,到了冉溪边上。河流拐弯的地方,有数亩宽的水面,水清而平,四周都是绿树环合,有一股小小的山泉垂直泻落其间,淙淙之声不绝于耳。柳宗元抬起头来看了看,想象着夜晚来临,天上一个月亮,水里一个月亮,当真是难以言说的美妙啊!岸边的住户见一伙人流连不去,就上前搭讪,并告诉他们:自己“不胜官租私券之委积,既芟山而更居,愿以潭上田贸财以缓祸”。 柳宗元是一个有同情心的人,而且手头也有一些积攒,自然乐意成人之美,把这笔交易做了下来。 或许,他真心实意想要的并不是那些薄田,他真心实意想要的却是眼前的这一汪清潭,这一方美景。 他把这个形状像熨斗的清潭叫做钴鉧潭。 那土民还告诉他,潭西不远处的那一片小丘,不到一亩宽,是一个唐姓人家的“弃地”,尽是些石头,一直没人要,只卖四百钱。柳宗元又以他的大悲悯情怀“怜而售之”。 这真是“出自意外”的收获。认真看一看,发挥一下想象力,那小丘里的石头皆呈异态,各有象形。“其石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嵌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柳宗元深爱着这一片石林,叫来他的追随者“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于是“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真是好山好水尽现眼底。又得到了一处可以“枕席而卧”的地方,可以身心融入自然的地方。就是比他更古的古人也未尝有这样的好运气啊! 只是,柳宗元的心里,也有些隐隐的不安呢!这么美丽的地方,这么美丽的景观,要是放在大都市里,那些热爱山水热爱风景的人,一定会争着来买,就是一天一个价,“日增千金”,也未必能买得到。可是在永州这个蛮荒之地,只四百钱,几年时间都卖不出去,“农夫渔父过而陋之”,也真正是悲哀啊! 从这里,柳宗元自然是想到了他自身的遭遇。他发出了自怜自惜的感叹。这感叹未免让他的心境有些凄凉。在接下来发现的小石潭边静坐的时候,那种“凄神寒骨,悄怆幽邃”的感受更是加深了他的忧伤。 小石潭在小丘的西边,也就一百二十步远的距离,间隔着茂密的竹篁,老远就能听到清泠泠的泉水的叮咚声。正是这水响吸引了柳宗元的注意力,他忍不住“伐竹取道”,前去探一个究竟。 这一探不要紧,竟探出了一篇唐宋以降中国的读书人熟读不烂的美文。《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不足200字,把一汪白色石头为底,两岸“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潭中鱼往来翕忽、清晰可见的溪涧水潭写得象是一卷画轴,象是一曲乐音,让人过目不忘,如痴似醉,闭目静思,犹有仙乐绕梁! 它其实就是冉溪中游的一小段,因为石奇,因为水清,因为鱼乐,因为篁竹之幽美,因为境界之清幽,而契合着柳宗元的内心情怀,也触动了柳宗元独特的审美神经,因而才写下这篇千古奇文,千古绝唱,给一代一代的读书人留下一份山水文字的视觉盛宴! 唐宋山水游记,有此一篇足矣。 几年前,我曾在湘江上游一处河流拐弯的地方静坐了一个下午。没有人可以说话,我就在那里静静地坐着,静静地观看身边可以看到的一切,并慢慢地进入到一种心灵自如的境界。我开始跟触目所及的景象说话,我跟风说话、跟树说话、跟偶尔撞进我怀里的昆虫说话;同时我也看到了水在说话:水在跟石头说话,水在跟柳枝说话,水在跟泥沙说话,水在跟水草说话,水在跟鱼和虾说话、跟螃蟹说话。我甚至看清了它们嘴唇的每一次翕忽,我最终明白了,是寂静在跟寂静说话。 那一刻,我理解了柳宗元在小石潭边所感受到的那种凄清,那种销神蚀骨。我因此能体会得到,柳宗元为什么不敢在小石潭边久坐。 风景是会说话的。风景是有生命的。风景是有杀伤力的。 3 游罢小石潭之后,柳宗元算是彻底地爱上了冉溪,并从励志的角度出发,将冉溪改名为愚溪。 他要把自身融入到山水之中,同时也让山水成为自身生命的一部分。 世上之人大抵皆崇尚智慧、崇尚聪明,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有人崇尚愚蠢、崇尚愚昧的,但柳宗元偏偏就爱这一个“愚”字,它要用这一个人人厌弃的“愚”字把自己严严地包裹起来。他不但把冉溪重命名为愚溪,还要把他卜居愚溪岸边的略有可观的景致,全部用愚字来命名。溪流、山丘、泉水、沟渠、池塘、厅堂、凉亭、岛屿全都贯以“愚”字,组成一道景色独异的“八愚”风光。 世人可以跟你争聪明,可以和你斗智慧,绝没有人愿意跟你来比愚蠢、拼愚昧。 柳宗元用他别出心裁的生存策略,在永州城外的愚溪河畔扎下根来,落户定居了。 虽然没有门户相当的女子可以作为结婚对象,就算有也不会愿意嫁给他这样一个政治上被判了死刑的朝廷贬官,谁愿意去跟着一个看不到任何希望的人苦熬一生漫长的岁月呢!但他还是找到了一个本地下层女人来作生活上的伴侣,聊解孤独和寂寞。 不管怎么样,还是可以修整一下了,过一段“临池弄小雏”的悠然生活。 大概有两年吧,他未再外出寻找新的景观,一面沉缅于溪谷边清净无为的家居生活,一面也幻想着沉浮在朝廷里的亲旧故人或许在时间推移之下随着政治气氛的松懈有胆量和能力为自己说话了,还乡回京或者还是有希望的,那毕竟是自己内心最真切的向往。 但期望越高,失望必然会越深。纸上的恳请与哀求并没有带来任何新的希望。 “纵逢大赦,八司马不在量移之列”。 能够慰藉心灵的还是山水,还是永州幽丽清奇的山水。 柳宗元,又继续开始他寻奇觅幽的放宕生活。 以愚溪为中心,他向四周走去。先是沿着潇水往上游走,发现了袁家渴、石渠、石涧。然后,又在相反的方向,觅得了小石城山。 潇水是湘江上游最重要的源流,是源头之一。它从遥远的九疑山一路逶迤而来,绕着永州城拐了一个大弯,把这个古老的小城抱在怀里,并在城北与源出广西兴安海洋山的另一条在历史上更多地担当了战略任务的源流汇合,真正意义上的湘江就从这里开始。 后来人们把湘江上游的这两条源流分别命名为潇水和湘水,并把源出海洋山的那一脉确定为湘江干流,这或许更多的是着眼于在它源头开凿的灵渠沟通了长江和珠江两大水系,贯通了中原与南越的交通瓶颈,担当了更多的历史使命。而被命名为潇水的这一支,虽然流程稍长、水量更丰、集雨面积更广,但因没有正面走入历史的进程,不为人知,就把偏正结构的“潇湘”一词前面这个份量轻微的形容词用做了它的名号。这就分开了“潇”和“湘”的主次。但是在柳宗元的时代,人们还没有进行这样细化的命名,他们把这两条于此汇合的大水都叫做湘江。 柳宗元向着他心目中的湘江后来叫潇水的这一条河流往西南方向走,过了朝阳岩、百家濑,就到了河流大拐弯的地方,看到了一片水流回环的绝妙景观。 尽管地处偏远,堪称蛮荒,但永州人还是有自己命名事物的能力和准确眼光,水流回环,他们称之为“涡”,即旋涡之涡,词意精准而明显。但或许是缘于土人口音浊重的关系,在柳宗元的耳朵里竟听成了“渴”字。袁家渴,即有袁氏居住的河流拐弯处水流回环的地方。 那人家背倚高嶂、门朝清流,风景殊为幽丽。我去过两次,当然早就不是唐朝的袁氏了,但那山、那石、那河都还在,那深幽的感觉还在。或许是自己审美修养不够吧,我没有体味出那种震撼心灵的美丽。上游已经筑坝蓄水,河湾里的涡流变得瘦弱,那种回环的动态不再明显。山石凸突,古木全无,稀疏的青丛不再有葳蕤的感觉。我感到有些迷惑。 一千二百多年前此地的景致究竟又是怎样的呢? 柳宗元写道:“渴,上与南馆高嶂合,下与百家濑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浅渚,间厕曲折。平者深墨,峻者沸白。舟行若穷,忽又无际。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上生青丛,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岩洞,其下多白砾;其树多枫、柟、石楠、楩、槠、樟、柚。草则兰芷,又有异卉,类合欢而蔓生,轇轕水石。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葧香气。冲涛旋濑,退贮溪谷。摇飏葳蕤,与时推移。其大都如此,余无以穷其状”。 连柳宗元这样的大手笔都感到笔力不够强大,“无以穷其状”,可以想见那真实的美丽,美到了一个什么样的程度!事实上,任怎样的笔墨都是难以把大自然的美丽丝毫不爽地移植到纸上来的,除非是照像。但照像也难以捉摸到那种随风摇曳的瞬息动荡之美! 我只能借用沈从文的语意来表达我对那天地间曾经存在的幽丽之美的想象:或许是美得有些愁人吧! 柳宗元融入到永州山水中的情感正是这样的一个“愁”字!不仅是美丽的哀愁,更多的是自家身世之愁!面对西山西小丘、面对小石城山,他自始至终都是被这样一种愁绪所萦绕着。 小石城山在袁家渴相反的方向。从袁家渴往西南方向走不到百把两百步,柳宗元还为石渠、石涧的美丽的箭矢击中,哀抚不已。 这实际上也只是两脉平常水流,奇特的是承载这水流的涧底与溪岸都是天然岩石的延展。反过来说,就是这两脉流水,是流淌在岩石上的,就像王维说的“清泉石上流”。而正是这水与石的缠绵,构成了在柳宗元独具审美情趣的慧眼里妙不可言的景观。 前者“其鸣乍大乍细,渠之广,或咫尺,或倍尺,其长可十许步。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下。逾石而往,有石泓,昌蒲被之,青鲜环周,又折西行,旁陷岩石下,北堕小潭。潭幅员减百尺,清深多鲦鱼,又北曲行纡馀,睨若无穷,然卒入于渴。其侧皆诡石、怪木、奇卉、美箭,可列坐而庥焉。风摇其巅,韵动崖谷。视之既静,其听始远”。后者“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一,亘石为底,达于两涯。若床若堂,若陈筵席,若限阃奥,水平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揭跣而往,折竹箭,扫陈叶,排腐木,可罗胡床十八九。居之,交络之流,触激之音,皆在床下;翠羽之木,龙鳞之石,均荫其上”。 一天之内,觅得了这样两处奇妙景观。柳宗元内心的快乐可想而知,他对比之更早的古人发出了“其有乐乎此耶?”的追问与感叹!同时也向往后的人世产生出一种遥远的遐想:“后之来者,有能追予之践履耶”?他获得了内心的极大满足。 下一次,他换了一个方向,他从西山道口往北走,这里有两条小路。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也不能一次走上两条道路。你一次只能走一条道,只能在两条道中选择一条走。 柳宗元没有从哲学的角度去考虑走哪条道,他凭感觉先走西边的一条。好半天,一无所得,便返转身来走另一条路。 人生要是可以这样选择就好了,走了一条路,无所得,又返回到原处走另一条,另一番的风景必然会在那里等着。只是大地上的路可以这样走,人生的路确不能,你只能走两条路中的一条,你只能一直走下去,不管有没有风景,你都得走下去,这是你的命。那另一条路将永远不会出现在你的生命中,你没有两次选择的权力或者说是机会。柳宗元的人生之路也是一样的,他不能返回去,自“永贞革新”之前,重头再来。永远也不可能。他只能从“永贞革新”那个地方开始,硬着头皮一直走下去,走到天黑。 但在永州的这块土地上,柳宗元可以返转身走另一条路。他走了,他得见了另一番景观。异样的景观。他发现了一座独立的积石山,“其上为睥睨梁欐之形,其旁出堡坞,有若门焉。窥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类智者所施设也”,就象是有着聪明才智的能工巧匠设计堆垒出来的一样。 可是,这么美丽的景观为什么不生在中原的都市里,偏偏要生这永州这个蛮荒之地,无法向世人展示她的美丽,无法吸引更多的人来欣赏她的美丽,这岂不是世上美丽事物的悲哀吗? 柳宗元不禁诘问:上苍把你放在这里,难道是在等着我的到来吗?难道就是要让你在此等待有朝一日“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吗? 天工造物,谁又能说得清其中的奥妙呢! 4 因为是“罪臣”的身份,柳宗远始终没有走得太远。他以永州城为中心在方圆数里的范围里游走,半径也就十几里地吧。 但这已经够了。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十数里半径的永州城郊,山清水秀,好景连连,奇木怪石,奇形怪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譬若潇湘二水、蘋岛、朝阳岩、香零山、淡岩、华严岩、铁炉步等等,都是一些美绝天下的山水胜景,足够一个人长久流连的了。每日能在这般如画的风景中走动,去不去更远的地方,已是无所谓了。 但柳宗元还是去了一次“远地方”。这一次他走出了七十里地,走到了阳明山麓,并循着一条叫黄溪的小河往山间深入了数里之远。 这是唯一的一次例外。那时他来到永州已经八年了。 八年可以摧毁多少衰朽的生命,也可以创造多少生命的奇迹啊! 柳宗元在永州的这八年里,于政治前途的无望挣扎、内心生活的创口舐吮里,不知不觉写出了他生命中最有质量的作品,他一生中重要作品的三分之二都是在这期间完成的,在永州完成的。他与其道义或更多是文学的朋友韩愈两人发起的“古文运动”,已在全国范围内推动起来,他为前面的游览而写下的《始得西山宴游记》、《钴鉧潭记》、《钴鉧潭西小丘记》、《至小丘西小石潭记》、《袁家渴记》、《石渠记》、《石涧记》、《小石城山记》八篇前无古人的游记已经为时人传诵。 衡湘一带的青年学子,开始淡化他政治上的“罪臣”身份,来向他学习做文章的技法了。 新来的永州刺史也有意淡忘朝廷交付的对“罪臣”进行“暗控”的使命,相反因为内心的敬重而更多地与柳宗元发生着日常工作与生活中的温暖交情。 譬如喝酒,譬如下棋,譬如一同出游,譬如写篇把文采上要求高点的公文。 这一年的久晴不雨,天干火旱,让对百姓存有父母之爱的新刺史也心急火燎,他得遵照一贯的习俗到远方山神庙里去求雨。 这不仅是一个姿态,不仅是一种象征,也是平息内心焦灼的需要。他必须对天下苍生有个交待,对皇帝有个交待。他爱子民。他是虔诚的。 他得用真情而优美的文字去打动上苍。 这样的文字自然只能出自柳宗元这般的旷世大手笔。 得带上他一同去向上苍祈求。 他们出发了,一支也算浩荡的队伍,向着永州小城所依傍的阳明山走去。 那里有一座灵验的祠堂:黄溪祠。 传说,黄溪祠里供奉着的一位黄神,活着的时候,就生活在这个山坳溪谷里。大概是个有“品位”的人,也确实做了一些有益山民生活的事,以至“民咸安焉,以为有道”,死了以后,老百姓便为他修建了祠庙,祭祀他。这个祠庙后来慢慢又变成了当地人求雨的灵地。 柳宗元考证,这个人其实是王莽的儿子,而且是王莽政权的太子。王莽篡位改朝失败被杀后。他一路南逃潜入此山谷之中,谐音改姓“黄”,“号其女曰:‘黄皇室主’”。 这是一个政治上的败北者在民间生活中的胜利。 柳宗元对这个传说人物的最后归宿,似乎很有一些感悟。不然,他不会花许多笔墨在他叙写永州山水游记的最末一篇文章里用上大段的文字,来记录所谓“黄神”的传说。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也想到过有朝一日永州人会为自己立祠俎豆? 因为谪居永州以来,他早已经对自己的未来前程有过深思熟虑的思索,“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他已经把自己的人生价值取向由功名上的追求校正为“著书,断往古,明圣法,以致无穷之名”。 阅读,写作,垂声名于后世。他这样激励自己。 远在黄溪祈雨之前,他就已经写出了《天对》、《天说》、《贞符》、《封建论》、《非国语》、《六逆论》等哲学与思想名篇,写出了足以名垂千古的诸多诗歌精品和寓意深远的小品文字,更是写出了开创一代文宗的八篇以永州山水为题材的游记经典。 他现在要写的是关于永州山水的第九篇游记,也是他眼中永州治内最美丽的山水的游记。 在柳宗元的眼里,永州治辖方圆百里之内最为美丽的溪谷就是黄溪。这一条风光无限的溪谷简直就是山水中的山水、风景中的风景。那山体的巍峨,那树披的茂密,那泉水的清澈,那鹅卵石的圆硕,那水中游鱼的逸然自乐,那默立石上的黑鹰的肃穆,都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越往里走,风景越美。“树益壮,石益瘦,水鸣皆锵然”。 简直就是一条如诗似画的风景长廊。 二十几年前,我还是一个青年学子的时候,假期到阳明山脚下一同学家玩耍,两个人曾沿着溪流逆行而入,走了二、三里地,深入到了柳宗元当时溯黄溪来到过的“大冥之川”,就是山坳中的一块平阔的谷地。“山舒水缓,有土田”,散落着数户人家。已是傍晚时分,炊烟从木板房的杉木皮顶上缓缓升起,恰似一种引诱心灵的召唤,让人无以抗拒。整个山谷,就象桃花源一样的恬静,就象家一样的温馨。 我们在一户热情的山里人家过了难忘的一夜。连梦都没有的甜美一夜。 黄溪,那时候起就在我头脑之中、生命之中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刻痕。柳宗元的《游黄溪记》也成了我最为喜爱的山水游记美文,浸润着我的心灵和往后的文字抒写。 柳宗元,就是在这里画上了他永州山水游记的完美句号。 5 在人生的中途,命运还是馈赠给了柳宗元一个可能“柳暗花明”的转机,也是唯一的一次转机。 那时,他在永州已经苦撑苦熬到了第十个年头。 执政者里面也有同情他跟他的同党们才情的有识之士,在皇帝面前给他们说了好话,奏请皇帝将当年放逐出去的“八司马”中残存的五位召回京师,想慢慢起用他们。 在接到诏书的那一刻,柳宗元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总算熬到头了,可以重新做人了。“疑比庄周梦,情如苏武归”,仿佛是做了一场大梦。他既感到无限欣慰,又抑制不住内心深处飘出一缕不安的阴云。“每忆纤鳞游尺泽,翻愁弱羽上丹霄”。十年搁浅,翅翼即衰,回到京师后会不会难以适应复杂的官场生活和政治斗争?会不会遭遇更大的不幸呢? 他甚至是怀着十分迫切的心情往京师长安赶路。当船行经过汩罗江,正巧碰上大风,他写下了《汩罗遇风》诗:“南来不作楚臣悲,重入修门自有期。为报春风汩罗道,莫将波浪枉明时。”既怀念几百年前冤死的楚臣屈原,又暗自庆幸自己的遭遇比起屈原来算略胜一筹,重返京师,总还可以施展一番自己的政治抱负,为国为民做一番事业。 但现实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残酷得多。同情和怜惜他们的大臣在皇帝面前进谏,主张把他们留在京师重新起用。反对派却更加强硬,坚决不能留他们在京师,养虎为患。这正切中皇帝老儿无以明说的心病:这些人太有才了,得提防着点,不能把定时炸弹安放在自己身边啊!还是把他们打发得远远的好些! 理由嘛,可以随便找一个。文字是最能授人以柄的,就在五个残存者相互酬唱的诗文里找。 那个与柳宗元一样才高八斗的刘禹锡不是在感叹“桃花观里花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吗? 这是什么意思嘛!明摆着不是在讽刺后起的满朝文武?不是嘲笑皇帝陛下眼光昏暗,任人不淑! 猖狂啊!目中无人啊!贼心不死啊!再说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必须把这些人赶走,赶出京师,赶得远远的。 柳州、播州、漳州、汀州、封州,都是一些人烟稀少的不毛之地,让他们到那里去发挥余热吧!这一次还把他们升一升,给他们一个正式的头衔,都去做“刺史”,算是一方的父母官了,看你们还有什么话说!还不赶快“谢主龙恩”! 北归途中的那满腔希望,顷刻间就化为了乌有。柳宗元领到了柳州,挚友刘禹锡将贬向更为遥远荒僻的播州,想到刘母年事也高,若跟去播州只怕难逃前番自己母亲客死谪居地的遭遇。柳宗元向朝廷提出了与好友换个地方的请求,柳州比播州路途近些,交通也便利一些。朝廷自然不会直接给予柳宗元这样一个彰显“高风亮节”的机会,但刘禹锡后来还是被改贬到比播州条件好些的连州做刺史。 柳宗元又一次南下,经过他辱居十年的永州,前往更远更荒僻的柳州。四年之后,就把命丢在了那里。那时他才四十七岁,不到同代人的平均寿龄。 后来,柳宗元被称为柳柳州,倒是跟他的姓氏相吻合。历史,好象特意为他设计了这样一个看起来很美的结局。 但柳宗元实在是应该被称为柳永州的,他辱居时间长久的地方是永州,他一生的主要成就也完成于永州。他与永州山水遭遇,才产生了那些千古奇文。 明代茅坤在评柳时说:柳宗元“与山川两相遇,非子厚之困且久,不能经搜岩穴之奇;非岩穴之怪且幽,无以发子厚之文”,说《小石城山记》是“借石之瑰玮,以吐胸中之气”。这些都是真知灼见! 永州山水为柳宗元提供了一场充盈浩大的心灵盛宴,柳宗元为永州山水涂抹了一层绵远悠长的文化韵味。 柳宗元张扬了永州山水之美,永州山水全美了柳宗元文字之奇。 “笔笔眼前小景,笔笔天外奇情”,这是金圣叹对柳文的赞赏语。 “唐宋以来,一人而已”,这是清人焦循对柳宗元山水文字的评价。 “振拔于文坛,独有千古,谓得非人杰哉”,近代学者林纾这般肯定柳宗元的文学成就。 “都是文章”,在柳子庙正殿的横梁牌匾上,我读到这句话时,从内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以致顶礼膜拜。 柳宗元破除了永州山水的蛮荒,破除了永州文化的蛮荒。 柳宗元是永州山水的知音,是永州文化的根,是永州文化的魂,是永州人心目中的神。 立祠俎豆,他配。永州人也为他做了,柳子庙至今伫立在他曾卜居的愚溪边上。春秋报事,福我寿民。永州人岁岁祭祀他们心目中的柳子菩萨! 今天来饕餮永州山水,那些熟透了的景观,在我被钢筋混凝土灼成溃疡的胃里再不会有消化不良的生涩和触痛。 柳宗元咀嚼了一遍的山水,历朝历代无数的文人骚客咀嚼了一遍又一遍。 但依然是回味无穷,余韵悠长。 这不是残山剩水。这是成熟的风景,是岁月遗存的精华,是风景中的风景,是精品中的精品。 有幸行走在这样的风景中,是此生的幸运。 陆游说过:“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 你可是生下来就身处潇湘啊!不成为诗人,不写出内心里流涌的诗篇,岂不枉此一生! 我这样鞭醒自己。 但人生虚渺的轨迹上仍然交织着无以抗拒的创伤,生存背景的图画上仍然纹饰有命运之手残忍撕扯的裂痕。痛苦与不幸不会从大地上消失,也不会匿迹于现实中的生与活。依然需要美丽的事物来抚平生命的皱褶,需要美丽的山水来慰藉心灵的疼痛。 我倾听着侯德健嘶哑的歌唱:“三十个春天/看不到第三十一次花开/三十个秋天/收不到第三十一箩小麦/哎——哎——哎——”这一辈子,我岂能放弃?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虽万受摈弃,不更乎其内”! 你不能不信,这就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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