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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寅春)散向峰头望故乡,欲采蘋花不自由 柳宗元研究:第十四期 加入时间:2011/11/30 9:09:00 admin 点击:7996 |
散向峰头望故乡,欲采蘋花不自由 ——柳宗元《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一解 严寅春 (西藏民族学院 ) 柳宗元诗中写道:“破额山前碧水流,骚人遥驻木兰舟。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对于这首堪称唐七绝压卷之作的作品,历代名家多有诠释。大家多认为柳宗元之“不自由”是有言外之意的,然而对诗人缘何感到“不自由”,“不自由”的言外之意何在,前哲时贤则有不同的解释。 沈德潜《唐诗别裁》卷二十:“欲采蘋花相赠,尚牵制不能自由,何以为情乎?言外有欲以忠心献之 黄生《唐诗摘抄》:“言己为职事所系,不得自由,特托采蘋寓兴,言欲涉潇湘采蘋,而不得往,此意空与湘水俱深也。《离骚》以香草比君子,此盖祖之。[2] 王闿运《湘绮楼说诗》卷一:“柳子厚云:‘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责己恕人,庶可以怨。”[3] 刘逸生《唐诗小札》:“‘春风’指曹侍御寄给自己的诗。‘欲采蘋花不自由’——白苹是一种水草。这句点出题中的‘酬’字。意思是说,您寄来这样美好的诗篇,照理应该用同样美好的来酬答。可惜我职务拘身,想采摘香草送您也办不到,实在抱歉。假如再深挖一层,也许还有这个意思:远谪南州,心情不好,所以也写不出好诗来。”[4] 《唐诗鉴赏辞典》:“春风和暖,潇湘两岸,芳草丛生,蘋花盛开,朋友们能够于此时相见,该有多好!然而却办不到啊!无限相思而不能相见,就想到采蘋花以赠故人。然而。不要说相见没有自由,就是欲采蘋花相赠,也没有自由啊!”[5] 《柳宗元诗文赏析集》:“它的言外之意是不是‘欲以忠心献之 杨军《“欲采苹花不自由”解析》:“曹侍御不远千里由京师来到柳州象县,不是为了游览破额山前碧玉般的江水,很可能是前往柳州公干。曹之于柳,作为监察官对州刺史,曹侍御不能不照章办事;作为京都旧友,他对柳宗元又不能不有所表示。他选择了两全其美的办法:在将抵柳州治所的象县抛锚驻舟,并以诗代柬,向柳州刺史致意。……在柳诗中,‘骚人遥驻木兰舟’是关键之句,值得仔细玩味。曹的驻舟象县,以诗代柬致柳宗元,既有过境告扰,对地主表示敬意之义;也有显示身份,告以大驾将临之义。按常规,当侍御过境时地方官宜恭敬以待,做出‘避马’的姿态;而侍御则显出威严不可侵犯的神情。曹侍御破了这个常规,驻舟象县的举动,表达了对柳刺史的敬意;而实质上,仍然维护了‘避马’的规矩。这种不寻常的礼节自然让柳宗元由衷感激,‘遥驻’二字包含了多少深情!‘春风无限潇湘意’一句,似承似转。承上补足对曹侍御驻舟象县的感激;启下引出‘欲采苹花不自由’,表达出不能尽东道之谊的遗憾。至于‘不自由’的原因,正与曹之‘遥驻木兰舟’相同,心照不宣。这也使题目中的‘酬’字有了着落。不难看出,柳宗元的这首绝句,实际是唐诗中侍御题材两个基本典故‘避驰’、‘秋霜’的巧用:客人反其道而行之,主人反其意而用之,‘避马’变成‘驻舟’,‘秋霜’化为‘春风’,以故为新,不落俗套,因而别开生面,受到读者喜爱。而就题旨言,《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仍未超出‘侍御’题材的基本范围。把‘欲采苹花不自由’解释为因柳宗元遭贬处境所致,似非题中应有之义。”[7] 诸家阐释,从不同角度、不同侧面探讨了柳宗元“不自由”的原因,赋予“采蘋”不同的内涵。这对于了解柳宗元的心境,理解《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一诗的主旨,大有裨益。但如果做更深入地探讨,上述阐释中还有一些地方值得商榷。其一,柳宗元在柳州,官为刺史,“有土有民”,他积极推行教化,得以再次实践自己的“美政”主张。柳宗元在柳州虽然有很多苦恼和烦闷,但是跟永州时期是不一样的,用永州,特别是永州前期的诗人心境来观照这首诗,不能够准确地描述诗人的主旨;而且也不是所有作品都要表现他的苦恼和烦闷的。其二,“采蘋”这一活动在唐代及其以前,很少赋予做诗的象征意义,且因为心情不好,写不出诗来,也与情理不合。其三,曹侍御的“侍御”一衔很难坐实。在唐代京官职衔很是泛滥,很多外官都带有京官职衔。柳宗元的父亲“迁殿中侍御史,为鄂岳沔都团练判官”,实际上便是以外官鄂岳沔都团练判官带殿中侍御史的京官职衔。后来,柳宗元的父亲“登朝为真”,方才入京任职,真正为殿中侍御史。可见,这种职衔属于有名无实的虚职。用“避骢”、“秋霜”等典故借指曹侍御可以,但要坐实曹、柳二人因“侍御”的头衔而带来朋友相见“不自由”,还需要其他更有力的证据。 笔者以为,从蘋花意象入手,或可准确把握柳宗元“不自由”之所在,准确理解柳宗元诗的主旨。 蘋,亦作宾,蘋科,多年生水生蘋类植物,李时珍《本草纲目》对其描述甚为详细,其《草八·蘋》曰:“蘋乃四叶菜也。叶浮水面,根连水底。其茎细于莕,其叶大如指顶,面青背紫,有细纹,颇似马蹄决明之叶,四叶合成,中折十字。夏秋开小白花,故称白蘋。其叶攒簇如萍,故《尔雅》谓大者为蘋也。”[8]作为文学意象的蘋最早出现在《诗经》中。《诗经·召南》中有《采蘋》篇,此时的蘋是作为祭品出现的。此后,蘋也被赋予了洁净之质,用来表达对先贤高士的追慕与崇敬,抒发浓烈的怀古之情。《楚辞》中也多次出现了蘋意象,但往往是作为香草美人的隐喻出现的,具有强烈的比德象征意义。汉代时,蘋意象在文人的笔下并不常见,受体裁的限制,诗歌当中更是少见,它主要出现在汉赋当中,成为一种博物炫耀的产物。[9] 魏晋南北朝时期,蘋意象开始受到较多的关注,出现的机率也渐渐多起来,并且蘋作为报春的植物意象出现,诗人们开始更多地关注其春晖的属性,融进伤春悲秋的母题当中。如陆机《短歌行》:“时无重至,华不再扬。蘋以春晖,兰以秋芳。”谢灵运《登上戍石鼓山》:“白芷竞新苕,绿蘋齐初叶。”萧子显《燕歌行》:“风光迟舞出青蘋。兰条翠鸟鸣发春。”沈约《悲哉行》:“时嘤起稚叶,蕙气动初蘋。”与此同时,蘋意象的江南属性也开始逐渐确立起来。如江淹《咏美人春游》“江南二月春,东风转绿蘋。”诗中,蘋意象成为江南春色的象征。而这个时期出现的柳恽的《江南曲》更是确立了蘋意象的江南属性,使蘋意象烙上了潇湘的印痕。 到唐代时,随着诗词创作的繁荣,蘋意象也进入了其审美发展的重要阶段,成为江南风物的典型象征。刘希夷《江南曲八首》:“君为陇西客,妾遇江南春。朝游含灵果,夕采弄风蘋。”“果气时不歇,蘋花日自新。以此江南物,持赠陇西人。”殷尧藩《楚江怀古》:“骚灵不可见,楚些竟谁闻。欲采蘋花去,沧州隔暮云。”孙光宪《竹枝》:“门前春水白蘋花,岸上无人小艇斜。”在这些作品中,蘋意象都是作为“江南”的象征而存在的。 在唐代,随着蘋意象江南属性的典型化,蘋意象也被赋予了江南故乡的含义。刘沧《下第后怀故居》:“几到青门未立名,芳时多负故乡情。雨余秦苑绿芜合,春尽灞原白发生。每见山泉长属意,终期身事在归耕。蘋花覆水曲谿暮,独坐钓舟歌月明。”殷尧藩《忆家二首》:“新霁飏林初,蘋花贴岸舒。故乡今夜月,犹得照孤庐。树拥溪边阁,山浮雨后岚。白头归未得,梦里望江南。”沈韬文《游西湖》:“□□□□□□□,菰米蘋花似故乡。不是不归归未得,好风明月一思量。”诗中,蘋意象不仅仅是江南的代表,更是江南故乡的象征。 再看“骚人遥驻木兰舟”一句。由于史料的阙如以及诗歌提供信息的不明确,这位曹氏侍御史的具体情况并不多,包括他因公干还是其他事由过象县等都不甚明了。因此,柳宗元诗题中称“曹侍御”是缘于朋友间的敬称,抑或缘于对有司的尊称,都无法给出具体答案。然而,细绎诗意,对曹侍御其人,或多或少是能有一些了解的。诗中,柳宗元用“骚人遥驻木兰舟”来刻画曹侍御其人。“骚人”,显然是来自于屈原及其《离骚》,一般指失意的文人。李白《古风》曾谓:“正声何微茫,哀怨起骚人。”“木兰舟”的意象,也具有浓郁的屈原精神和楚地色彩。《离骚》中,屈原多次提到木兰,如“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木兰作为屈原香草美人体系中的一个而被后人广泛接受。在唐代,木兰的意象频频出现在诗人的笔下,而且多与船辑等相连。马戴《楚江怀古》:“露气寒光集,微阳下楚丘。猿啼洞庭树,人在木兰舟。广泽生明月,苍山夹乱流。 因为行役诸般原因而奔波在外的人,总是不经意间思念着自己的故乡。对故乡的思念也是唐诗,乃至中国诗歌、中国文学的永恒主题之一。具体到柳宗元的《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一诗,如果把蘋花意象理解为故乡的象征,把曹侍御判断为潇湘之人或久居潇湘之人,则诗意豁然贯通。曹侍御乘舟而来,途经象县,看到了破额山前碧水环绕,忍不住驻舟而望,并赋诗送给朋友柳宗元,抒发自己此时的感想。柳宗元回赠此诗,申明了曹侍御缘何“遥驻”。“破额山前碧水流”,象县的风光犹如潇湘,让曹侍御不由自主地“遥驻木兰舟”,睹物而思乡。“春风无限潇湘意”是说此时潇湘之滨春风吹拂,春意盎然,一片大好春光。蘋花是江南的象征,是潇湘的代表,是故乡的牵挂。“欲采蘋花不自由”则是说想要回到潇湘之滨,采撷几许蘋花,共赏一番春色,然而人在江湖,身负王命,不得不在无限春光中告别故乡。 宋代著名文学家王安石《泊船瓜州》诗中说“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表达对江南故乡的思念之情。其诗意、其句式与柳宗元的“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何其相似。洪迎华《刘柳诗歌明前传播接受史研究》曾指出,王安石是宋代诗人中最早在诗歌创作上学习柳宗元的大家,其学习柳宗元主要是学习柳宗元诗歌的用字和用词、句式和句法、修辞手法、创作技巧、取材、立意等。[10]王安石《泊船瓜州》学习柳宗元《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一诗的立意、句式也是显而易见的,此也可以反证柳宗元诗中所表达的对故乡的忧愁。 柳宗元在柳州时期,其诗歌中一个主要情感便是对故乡的思念。在柳州时期,柳宗元有《铜鱼使赴都寄亲友》、《登柳州峨山》、《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柳州寄京中亲故》等诗表达自己对长安故乡的思念,对京中亲朋故旧的怀念。这种情感,在永州时期则是被隐藏在心底的。因为柳宗元对故土的怀恋,故而借别人的酒杯浇自己的块垒,故而能在回赠曹侍御的诗中理解曹侍御“遥驻木兰舟”心思和“欲采蘋花不自由”的感伤。 [1]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二十,《历代诗别裁集》,浙江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176页。 [2]见王国安《柳宗元诗笺释》卷三,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373页。 [3]见温绍堃《柳宗元诗歌笺释集评》,.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1994年版,第172页。 [4]刘逸生《唐诗小札》,广东人民出版社1961年版,第245页。 [5]萧涤非等《唐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年版,第926页。 [6]金涛《柳宗元诗文赏析集》,巴蜀书社1989年版,第269-270页。 [7]杨军《“欲采苹花不自由”解析》,《唐代文学研究》第六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675-676页。 [8] 〔明〕李时珍编著,张守康校注《本草纲目》,中国中医药出版社1998年版,第588页。 [9] 关于蘋意象的叙述,主要参考了南京师范大学硕士研究生张俊峰毕业论文《中国古代文学蘋意象研究》一文。 [10]洪迎华《刘柳诗歌明前传播接受史研究》,武汉大学2005年博士学位论文,第54-55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