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诗览胜

吴同和

（永州七中 零陵 425100）

恼人的“早春”

——《零陵早春》赏读

零陵早春

柳宗元

问春从此去，几日到秦原。

凭寄还乡梦，殷勤入故园。

这是柳宗元谪居湖南永州时写的一首思乡诗。

诗人寄意于“春”，着力于“早”，是为“早春”也。全诗并无春花春风之描摹，只有“问春从此去，几日到秦原”之冥索。盖以南北风景之殊异，蕴休戚交织之情感也。早春给人们带来无限新的希冀，但柳公被贬南荒永州，有家难回，只好借江南早春之行止寄寓自己怀乡之情，盼习习春风把新的气象带至“秦原”。“秦原”，代指长安，亦指代唐皇宪宗，则其“故园”之情凝聚笔端矣！奈何“早春”“到秦原”，指日可待；“罪臣”回长安，遥遥无期。则“早春”何其恼人啊！惟寄思念于梦境，“入故园”以怀想矣。痛哉！

“殷勤入故园”是全诗的点睛之笔。“殷勤”一词，最是精彩。品其情味，浓烈而外，期盼而外，又多了几分怨愤，几分无奈，几分喜悦，几分苦悲……其怜爱与怨愁，回望与期盼，已交织在一起，可意会而难言传也！

这首五绝，情随景入，意在笔先，寥寥数语，可让人充分体会到柳宗元“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澹泊”的写作风格。

望中有怨 春而含秋

——《零陵春望》赏读

零陵春望

柳宗元

平野春草绿，晓莺啼远林。

日晴潇湘渚，云断岣嵝岑。

仙驾不可望，世途非所任。

凝情空景慕，万里苍梧阴。

《零陵春望》，元和四年春作于永州。

“春望”者，望春也。“平野春草绿，晓莺啼远林”，何其赏心悦目，然“云断岣嵝岑”，则隐含诗人北望长安，为“衡山”所“断”之酸楚，贬谪之意遂初见端倪，犹杜甫“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之笔法也！“仙驾”之“不可望”，意谓欲求唐宪宗效法先圣尧舜治理天下，无异于井中捞月也！诗人报国无门，空余嗟叹。最后两句实写苍梧，暗指舜帝，为劝谕宪宗励精图治，点在一个“阴”字上，则其“春望”，亦不乏“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之况味也！

全诗景清境明，情幽意微，望中有怨，春而含秋。当是时，柳宗元贬永（零陵）五载，姨父崔敏已任永州刺史，有了庇护，故其言行较前自由，盼望回长安的心情更为急切，故以《零陵春望》述志，遣词造句颇见亮色也！

首春逢耕者 悲欣兼有之

——《首春逢耕者》赏读

首春逢耕者

柳宗元

南楚春候早，余寒已滋荣。

土膏释原野，白蛰竞所营。

缀景未及郊，穑人先耦耕。

园林幽鸟啭，渚泽新泉清。

农事诚素务，羁囚阻平生。

故池想芜没，遗亩当榛荆。

慕隐既有系，图功遂无成。

聊从田父言，款曲陈此情。

眷然抚耒耜，回首烟云横。

   本诗作于元和元年。

首春者，正月也。梁元帝《纂要》：“孟春曰首春。”此处特指永州元和元年孟春。当是时，永州郊外，泉流涌动，愚溪田畴，草木萌生，花香鸟语，耕者忙耕，令诗人倍感新奇与兴奋。身为“僇人”，触景生情，乃发思乡怀旧、悲天悯人之叹，不尽伤怀也。

     日本学者近藤元粹《柳柳州诗集·卷三》曰：“贬谪不平之意片时不能忘于怀，故随处发露，平淡中亦有愤懑，可压也。”由早春生机勃勃之象，联想到北方旧居人去楼空，昔日田园因无人料理而杂草丛生，沦为荒地之实，进而引发对人生的感慨——政治前途既已渺茫，沉闷之情又无从排遣，精神家园安在乎？遇耕者，乃一喜，虽素昧平生，却可一吐衷肠，慰藉莫大，不忍遽别也！爱屋及乌，耕者之犁耙亦温情可感；蓦然回首，炊烟四起，日之夕矣，乃悲欣交集，得失莫辨矣！

见召从行 身不由己

——《韦使君黄溪祈雨见召从行至祠下口号》赏读

韦使君黄溪祈雨见召从行至祠下口号

柳宗元

骄阳愆岁事，良牧念菑畬。

列骑低残月，鸣茄度碧虚。

稍穷樵客路，遥驻野人居。

谷口寒流净，丛祠古木疏。

焚香秋雾湿，奠玉晓光初。

肸蠁巫言报，精诚礼物余。

惠风仍偃草，灵雨会随车。

俟罪非真吏，翻惭奉简书。

这是一首记叙韦使君关心民间疾苦而祈神求雨的五言古诗，元和八年作于永州。

“见召从行”，为不得已，铺叙褒扬之中却深蕴隐情：韦使君兴师动众，是为钓誉沽名；神祠荒凉清冷，足见其为政之“绩”；庙前祈雨，为临时抱佛脚，巫师装神弄鬼，只能自欺欺人。“惠风仍偃草”，“灵雨会随车”，美则美矣，而“惠风”“灵雨”果在乎？顾影自怜，遂发“俟罪非真吏，翻惭奉简书”之叹，盖表俟罪如囚之苦痛，奉简从行之哀愁。而永和年间外放远州、有职无权，柳宗元之形貌心境可感可知矣！

      当是时，永州刺史韦彪，与柳宗元并无深交，史载此人无甚才干，连北移贺表尚须柳宗元代笔。但由于他身为永州行政首长，期盼重返长安再沐皇恩的柳宗元只能违心地赞赏其“祈雨”功德。据诗人《游黄溪记》记载，黄溪在永州城东七十里，“黄神”乃王莽后代，避祸来此。诗人临溪怀古，又是一痛，不尽唏嘘也！

歌早梅而寓谪意 叹遭际以话凄寒

——《早梅》赏读

早 梅

柳宗元

早梅发高树，迥映楚天碧。

朔吹飘夜香，繁霜滋晓白。

欲为为万赠，杳杳山水隔。

寒英坐销落，何用慰远客。

本诗作于永州，确切作年不详。

梅花傲雪斗霜，不屈不挠，其品格和风骨，历来为诗人讴歌，绝妙好诗不乏累累，立意抒情亦各有千秋。柳公乃另辟蹊径，新翻杨柳：歌早梅而寓谪意，叹遭际以话凄寒。

全诗八句话，前四句状物，言此而意彼；后四句抒情，极现诗人举步维艰之窘困。

早梅傲雪斗霜，绝世独立，何尝不是柳公风骨自我写照？无奈“繁霜”甚剧，“寒英”“销落”，物伤其类，诗人伤悼有加。娱山水之秀美而怜梅菊之高洁的“闲情逸致”，和之者必寡；有心报效国家朝廷，却无用武之地，其家国之思，忧愤之情，知之者其谁乎？

柳宗元用世之心极强，不甘寂寞，时刻不忘“忧患元元”，但他在永州过的却是远离政治而移请幽远的生活，心有余而力不足，空余嗟叹而已。

全诗文辞简朴，刻画疏淡，而早梅傲立风霜形象与作者的心忧天下情怀融为一体矣！

橘柚北移损 柳公左迁哀

——《南中荣橘柚》赏读

南中荣橘柚

柳宗元

橘柚怀贞质，受命此炎方。

密林耀朱绿，晚岁有馀芳。

殊风限清汉，飞雪滞故乡。

攀条何所叹？北望熊与湘。

柳宗元对屈原的思想品格十分敬仰，《南中荣橘柚》就表示自己愿师法屈原，赞赏并保持橘树“受命不迁”的坚定品格，同时抒发了被贬永州的别样情怀。

首联暗引屈原《橘颂》“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句。赞其傲骨而外，亦表“受命不迁”的信念难以固守之哀，乃假屈子之际遭射自身之困境，抒去国怀乡之悲也！颔联绘南中橘柚荣华之能事：“密林”中，“朱绿”争艳；“晚岁”时，“余芳”犹存。颈联一转，若将橘柚移至北土，其能事则必因“清汉”“飞雪”之时空转换而无从施展，这使人联想到《愚溪诗序》中“余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漱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句，遂惊诧于柳公有“不滞凝于物，而能与世推移”的应变方略，似胜屈子一筹。尾联将无可奈何的心境再着一墨。暗引《周礼·考工记》“橘逾淮而北为枳”及《晏子春秋》“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句，抒发诗人被贬后无法施展自己才华的郁闷之情。然橘柚之北移，色香味俱损；柳公之南迁，却找到了实现自身价值的新坐标。

在写作上，亦颇耐玩索：描橘柚，则穷形尽相，活灵活现；喻高洁，则据典引经，弦外有音。乃五律中之精品。

湘江再上 愁绪萦怀

——《再上湘江》赏读

再上湘江

柳宗元

好在湘江水，今朝又上来。

不知从此去，更遣几年回。

此诗作于元和十年（815）再贬柳州赴任途中。

“再上”者，柳公少年时代曾随父南行，首次拜揖湘江，为其自然人文景观所倾倒；十一年前南贬永州，两月前奉召回京，亦过湘江，物是情非，心绪大异于前；而今又一次“溯洄从之”，奈何“道阻且长”。英雄失路，为欲哭无泪；宏图大志，类空中楼阁。瞻望前途，不禁愁绪萦怀，迷不知其所如也！乃发“不知从此去，更遣几年回”之叹，明人蒋之翘以为“凄绝，一言断肠矣”，可谓一语中的。

临岐叙别不言愁

——《重别梦得》赏读

重别梦得

柳宗元

二十年来万事同，今朝岐路忽西东。
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邻舍翁。

元和九年（814），刘柳衡阳分路。南荒古道，春风不度，瞻望前程，吉少凶多，乃作诗抒怀也。

临岐叙别，不着一个愁字，而以“二十年来万事同”叙宦海浮沉、人世沧桑，可谓妙笔。刘禹锡回答亦妙：“弱冠同怀长者忧，临岐回想尽悠悠。”前途也者，曰“晚岁当为邻舍翁”，曰“黄发相看万事休”。牢骚乎，悟彻乎，讥讽无奈乎，抑或兼而有之？然其深蕴之别愁离恨和厚谊深情，可感可知焉！大有“不言悲而悲情自见，不言愤而怨愤集结”之奇效。苏子曰：“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澹泊。”信夫。

误即悟 愚若愚

——《三赠刘员外》赏读

三赠刘员外

柳宗元

信书成自误，经事渐知非。

今日临岐别，何年待汝归。

“信书成自误，经事渐知非。”此乃人生哲理，悟之不易。然则书尽不可信乎？非也。知“自误”者，已“自悟”矣！夫读圣贤书，经升迁事，其间相抵相迕者，又何其多！智者了然于心，愚者久而渐悟，均缄口封笔；惟柳公者，屡遭谪贬，诸念近灰，非愚非智，亦智亦愚，竟直言不讳，其识见胆色，尤可嘉也！然既“知非”而“待汝归”，情感更其复杂矛盾，信书乎，不信乎？妙在禅机多蕴：曰“误即悟”，曰“非亦非”，曰“智如智”，曰“愚若愚”，盖柳公、刘员外皆参之矣！

连璧难双坚操守

——《答刘连州邦字》赏读

答刘连州邦字

柳宗元

连璧本难双，分符刺小邦。

崩云下漓水，劈箭上浔江。

负弩啼寒狖，鸣枹惊夜狵。

遥怜郡山好，谢守但临窗。

此诗是唐宪宗元和十年（815）柳宗元到柳州后不久写给刘禹锡的赠答诗。

柳刘二人，情同手足，相互砥砺，相得益彰：联璧是也。上竭忠朝廷，下造福黎民，奈何“连璧本难双，分符刺小邦”乎？虽然，柳公仍坚其负弩前驱之精神，固其鸣枹不辍之决心，与好友共勉。夫“负弩啼寒狖，鸣枹惊夜狵”者，言之易而行之难也。古往今来，贬臣谪吏，践之者其几乎？然柳公刺柳五载，勤力劳心，忧患元元，蚤作夜思，造福农桑，有口皆碑也！则怀“遥怜郡山好，谢守但临窗”之遥想，而与刘连州共勉，良有以也！盖遭风雨如磐，厄运连连之乱世，竟有如斯如是之操守，诚可敬也！

种花植草为哪桩

——《种木槲花》赏读

种木槲花

柳宗元

上苑年年占物华，飘零今日在天涯。

只应长作龙城守，剩种庭前木槲花。

这首七绝系柳州刺史任上所作，确年无考。

柳公昔日在京城，伴君王于上林禁苑之内观赏美景，何其惬意爽心；而今被贬至南荒百越，飘零孤苦，度日如年。今非昔比，不觉凄然怆然，悲从中来。夫木槲花者，落叶乔木，其花黄褐色，皇宫禁苑之不屑一顾；“龙城守”者，南荒柳州小吏之谓也，京官宠臣皆嗤之以鼻。然风云突变，世事无常，运交华盖，当随遇而安。乃苦中作乐，忙里偷闲，种花植草，以求解脱。剩种：犹多种也——盖诗人心灵之阴霾，可见一斑矣！

摘桃赠友 乐而忘忧

——《摘樱桃赠元居士时在望仙亭南楼与朱道士同处》赏读

摘樱桃赠元居士时在望仙亭南楼与朱道士同处

柳宗元

海上朱樱赠所思，楼居况是望仙时。

蓬莱羽客如相访，不是偷桃一小儿。

本诗当为谪貶永州时所作。

    柳宗元与佛门有不解之缘，一辈子都崇尚佛学，潜神佛经。谪永期间，无所事事，常与僧人、道士交游；潜移默化，其诗文作品所表现出来的思想矛盾、感情煎熬、种种无奈和顿悟偶得，与佛门弟子的弘法开导不无关系。一次登望仙亭时，摘桃赠二位友人，且即兴写下此诗。

    望仙亭可谓“净土”，诸道友皆为高人，摘桃赠友、与知音同处，则更是乐事。于是骋目远眺，遐思迩想，已入“梵境幽玄，义归清旷；伽蓝净土，理绝嚣尘”之境。能与同道好友在此登高望远，饮酒赋诗，可暂时解脱，甚至忘我，快事也！而以“不是偷桃一小儿”自谑，颇耐玩索：似忘去国怀乡之恐，伤春悲秋之忧；然现实残酷，运命多舛，此等乐趣，昙花一现而已。

    全诗蕴情悟禅，含蓄地表露了柳宗元落拓失衡的复杂心灵：与友人交游，宽慰愉悦；思自身沉浮，凄婉哀愁：“二难”伴其左右，挥之不去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