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徐霞客永州山水游记风格之异同

唐忠元

（永州职业技术学院  永州 425100）

柳宗元（773—819），字子厚，世称“柳河东”，生于长安，祖籍山西运城，唐代文学家、散文家和思想家。永贞革新失败，贬为永州司马。残酷的政治迫害，艰苦的生活环境，使柳宗元悲愤、忧郁、痛苦。被贬永州10年，是柳宗元人生的一大转折，著述非常丰富，其中山水游记最为脍炙人口，“永州八记”另加《游黄溪记》，又称“永州九记”，已成为我国古代山水游记名作。这些优美的山水游记，生动表达了作者对自然美的感受，丰富了古典散文反映生活的新领域，确立了山水记作为独立的文学体裁在文学史上的地位。

徐霞客（公元1586—1641），名宏祖，字振之，号霞客。明末地理旅行家、岩溶地貌考察先驱、游记散文家。他出生于江苏江阴县的一个名望大族，幼年受父亲影响，喜爱读历史、地理和探险、游记之类的书籍。这些书籍使他从小就热爱壮丽河山，立志要遍游名山大川。十五岁那年，他参加过一次童子试，没有考取，从此他对仕途失意。他非常羡慕历史上那些周游九州、踏遍五岳的旅行家，觉得人生要像他们那样才有意义。他的家乡江阴在长江边，对长江“知其大，不知其远”，从小就产生了探讨长江发源地的愿望。他认为“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到永州考察旅游是他的一个夙愿。

徐霞客与公元1637年三月初九日从衡州过来进入祁阳，到闰四月初七日离开东安到广西庙头，中间除去在郴州地区的考察时间，在永州共考察旅游了40天，写下了《永州游记》23000字，足迹踏遍了9个县区。

一、柳宗元游记与徐霞客永州游记的相同风格

1、细腻而精美。柳宗元《至小丘西小石潭记》既细腻又精美，堪称经典。写水：“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写石：“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写草木：“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写鱼：“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张官妹教授赏析说：“清潭游鱼，动静相衬，神态毕肖；人喜鱼欢，虚实相生，情景交融”。《袁家渴记》中，“渴上与南馆高嶂合，下与百家濑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浅渚，间厕曲折。平者深黑，峻者沸白。舟行若穷，忽又无际”。用43个字将袁家渴的位置、形态、流水、行船，写得清楚形象，黄伯荣先生评价说：“这段总体描写概括、简洁、明丽、清新传神。…《袁家渴记》多用短语，且骈散相间，简洁明快，添一字为赘，少一字为缺，文章语言既有整齐的形式美，又有强烈的节奏感，真可谓‘清莹透澈，锵鸣金石’”，这种评价是恰如其分的。

徐霞客“永州游记”中不乏精美部分。他在零陵河西去朝阳岩，“由岐径东南一里，则一山怒而竖石奔与江斗。逾其上，俯而东入石关，其内飞石浮空，下瞰潇水，即朝阳岩矣。其岩后通前豁，上覆重崖，下临绝壑，中可憩可倚，云帆远近，纵送其前。”朝阳岩的外观和内景象一幅图画跃至眼前，“云帆远近”的江景使朝阳岩锦上添花。

游览了朝阳岩后，“下舟溯江，渐折而东，七里至香炉山。山小髻，独峙于西岸，山，江中乃石骨攒簇而成者。其上佳木扶摇，其下水窍透漏。”短短几言，把一个秀美的香炉山（香零山）盆景端出来，供人欣赏。有些学者评论说，徐霞客“写景状物，力求精细，常运用动态描写或拟人手法，远较前人游记细致入微”。

2、生动而秀丽。柳宗元走进了永州山水，永州山水融入了柳宗元情感，山水与情感交融一体，山水乎？情感乎？难分难离。《小石城山记》“其上为睥睨梁欐之形，其旁出堡坞，有若门焉。窥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类智者所施设也。”“堡坞”有门，门里有洞，洞里有水，投以小石，水声激越，余音良久。没有土的石缝中长出嘉树美竹，葱郁挺拔，稀疏有序，高低韵动，象是有智慧的人设计出来的。千万年的一个小石头山在柳子笔下就这样生动活化了起来。

徐霞客游览小石城山，“遥望巅崖耸透固奇，而两旁乱石攒绕，或上或下，或起或伏，如莲萼芝房，中空外簇，随地而是。小径由其间上至崖顶，穿一石关而入。…仍从其西峡下至崖足，一路竹木扶疏，玉兰铺雪，满地余香犹在。”石头象莲萼、似芝房，遍地开花，竹木相间，山花如雪，余香犹存，小石城山充满着春天的艳丽。

柳子是为探胜而找到小石城山，徐霞客是慕芝山之名而游览小石城山，他俩都十分欣赏小石城山的美景，小石城山而在两位大师的笔下盛名远扬。

3、想象而夸张。柳子在永州郊外游览山水时，不经意间见景生情，情感激越，产生丰富的想象，将自我附之于山水进行夸张。他上了西山之后，“箕踞而遨，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其实，西山海拔只有187米，与阳明山、九疑山相比，其高度算不了什么，但却都在西山的“衽席之下”，这就是柳子将西山连同自己进行了整体抬升，想象中周围地势“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周围景观“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将西山夸张成唯我独高，“不与培塿为类”。在购得钴鉧潭上的田地后，经过一番修建，他把此田地的作用想象成“尤与中秋观月为宜，于以见天之高、气之迥”。又在购得西小丘后，经过对小丘改造，把小丘的景观想象成“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把小丘的作用想象成“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滢滢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由于这些丰富的想象，柳子的游记意境高远，出神入化，人景融合，山水因人美，人因山水乐，而成为游记中的珍品。

徐霞客把生命融入了自然山水，生命在山水中存活和游荡，一旦他发现优美的山水时，快乐溢于言表，如游览双牌出水岩（现清泉岩）时，发现“一潭澄石隙中，三面削壁下嵌，不见其底，若爬梳沙蔓，令石与水接，…”就联想到《桃花源记》中的武陵渔人，因为出水岩比桃花源更美，所以武陵渔人可以把船移到这里来了。并说“予历选山栖佳胜，此为第一，而九疑尤溪村口稍次云。”极度夸张出水岩，推荐出水岩。他从宁远路亭往蓝山，途中“盖峰尽干羽之遗，石俱率舞之兽”，“二里上地宝坪坳，于是四旁皆奇峰宛转，穿瑶房而披锦幛，转一隙复攒一峒，透一窍更露一奇，至狮象龙蛇，夹路而起，与人争道，恍惚梦中曾从三岛经行，非复人世所遘也”。把“地宝坪坳”这个地方比作“三岛”， “三岛”即指东海之滨的三座仙山：蓬莱、瀛州、方丈。山上住着仙人，宫阙楼阁为金银所筑，传说有长生不老之药可求，有秦始皇东巡海上求仙及徐福东渡的美丽故事。徐霞客是山水欣赏专家和描绘高手，他词汇丰富，传纪史料、人物故事纯熟，往往使用想象、夸张的手法，语出不凡，读者赏心悦目。

4、重山水而轻人文。柳子与徐霞客的游记中都有一个明显的倾向，即偏重于对自然山水的描写，而轻视或忽视对人文坏境的记述。在愚溪一带的“四记”中，柳子没有提及西山脚下的任何百姓房屋和建筑设施，对钴鉧潭、西小丘及小石潭一带的民居也没有记述。在石渠和石涧上都有民桥，说明附近有村民经常往来，但《石渠记》中只字没提村庄，《石涧记》中提到了一个“石城村”，这个石城村可能不是村庄的本名，是因为村后有石头，柳子给冠的名。对于黄溪，柳子写得很细，将水分成初潭和第二潭来写，写石、写鱼、写鸟，细致入微，对黄溪进行了文字扫描，绘制出了一幅山水画。但黄溪庙是一个什么样子，连一个轮廓也没有。本来是柳子于元和八年（公元813年）跟随永州刺史韦宙去黄神祠求雨的，黄神祠肯定是存在的，是祭祀场所，当时香火应该是旺的，可柳子就是不写这些人文的东西。

《徐霞客游记》中这个倾向也很明显，明朝以前的浯溪，碑刻是很多的，除了《大唐中兴颂》一碑外，其他的碑刻他都视而不见。永州淡岩、道州月岩、江华狮子岩都有不少碑刻，他都很少提及。在零陵考察了两天，对于零陵古城没有记述，与江华县城擦边而过，却没有进城。他只说“宿于江渡”，江渡是一个渡口，旁边有一个亭，按理应住在亭内，但他对“亭”只字不提。把自己置身于野外，不与城府为伍，不与官吏搭接，草鞋布衣，好不自在逍遥。过冷水滩、零陵、双牌、道县，他都吃住在船上。在九疑山期间，住在岩洞里而不住舜帝陵庙，也不住玉琯岩旁的刘姓导游家。真可谓山水人，山水情，山水记。

二、柳宗元游记与徐霞客永州游记的不同风格

1、局限与宽广。柳宗元在永州十年，活动地域很窄，他在《游黄溪记》中写道：“环永之治百里，北至于浯溪，西至于湘之源，南至于泷泉，东至于黄溪东屯，其间名山水而村者百数，黄溪最善”。北至祁阳浯溪，南至双牌，东至黄溪，西至兴安湘江源头，这大概是他的活动范围了。在“九记”中，短短愚溪下游一线就占了“四记”，共有“八记”在永州城郭。地域的局限性，使柳的游记只能从小处着眼，拿着放大镜看山水，文章虽很精美，但缺乏磅礴宏大之势。徐霞客是自由的，路在自己脚下，万里江山任驰骋，三山五岳、大山大川，全在眼皮之下。读他的“永州游记”，仿佛听到了他在柳子街上徘徊的脚步声，看到了他在九疑山三分石下被雨淋得透湿的狼狈像。九疑山日记中“仰见三分〔石〕，露影在指顾间，…出其南又一里，东眺轰顶，已可扪而摩之，但为雾霾，不见真形，道穷蹬绝。忽山雨大注，顶踵无不沾濡，乃返。”徐霞客用广角镜看三分石，三分石变小了，“可扪而摩之”，而视野却宽广了。柳宗元在狭小的范围内“望西山，始指异之”,“以为凡是州之山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而放大了西山的“怪特”。这一缩一放，体现了两者的山水地域感触的不同，以及作记的不同风格。

2、写意与写实。柳宗元在永州期间是处在贬放和受排挤的政治背景中，他的职衔是“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实际上是一个不参与政事的闲员，有充足的时间在郊外游览，带酒出游，野外用餐应该说是他的常事，写游记是他一时的兴趣，不是他文学写作的任务和方向，所以他写的游记数量很有限。九篇游记中有五篇出现了写意部分，最突出的是《始得西山宴游记》，写实的内容只有“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华西亭，望西山，始指异之。遂命仆人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穷山之高而止。”43字，没有告诉读者西山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绝大部分内容是在写他上西山的动因和上山后的想象、意念和情绪。在《小石城山记》中也是如此，写意的部分约占了一半。

徐霞客是一个平民自由者身份，没有任何思想顾忌，记录行程和山水是他的本来目的。所以，他以写实为主，他描写的朝阳岩、紫霞岩让人历历在目，如同身临其境。敢爱敢恨，爱憎分明，在江华浪石寺，寺中僧人对他态度不好，他写道：“是日止于浪石寺，但其山僧甚粗野”。在九疑山，一年轻瑶人迎接他住宿，他很感激，

“余感其深夜迎宿，始知瑶犹存古人之厚也”。离开九疑山时，为了纪念在紫霞岩住的日子和对舜帝的敬仰，又返回紫霞岩煮最后一餐饭吃，将七枝九头花兰草“栽洞中当门小峰间石台上以供佛”，所想所做不委婉、不含蓄，让人感觉真实自然。

3、作记与日记。柳宗元的游记是事后作记，徐霞客的游记是逐日作记。如柳宗元《始得西山宴游记》从上西山到山上宴游，再到作《记》，不是一天内完成的，吕国康先生在《<始得西山宴游记>释疑》一文中说：“西山与法华寺高度差不多，海拔200多米，从东山到西山有一段较长距离，还要过河，加之西山草木丛生，需开辟道路，自然要花费不少时间，无论如何不可能在一天内游完。我认为，柳是艺术高手，很可能将几次游西山的情况缀合、熔铸在一起。”柳宗元在《钴鉧潭记》中说：“其上有居者，以余之亟游也，一旦款门来告曰：…”，说明“居者”与柳宗元熟悉，早上去敲门，因为他多次到钴鉧潭游玩过，在《钴鉧潭西小丘记》中开篇就说“得西山后八日，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鉧潭”。很明显，柳宗元认识钴鉧潭的时间与作记的时间是分离的。但文中又将认识时间与作记时间表明是统一的。他《石渠记》中说“元和七年正月八日蠲渠至大石，十月十九日，逾石得石泓小潭。渠之美于是始穷也”，他去石渠的次数至少在两次以上，《记》是最后一次作的。变分散为集中，集多次为一次，这是柳子作记的一种文法。

徐霞客则不同，旅游是他的过程，游记是他的产品。他必须当天作记，或者途中作记，把途中所见所闻所感及时记下来，否则徒劳一场。如他到永州零陵考察第一天（1637年三月十三日）写日记1100字，第二天写日记1400字，如果不是当天完成，后果不堪设想。

4、精短与旷长。柳宗元“永州九记”短小精悍，徐霞客游记宽泛长篇。柳子“永州九记”中，篇幅最长的是《游黄溪记》，全文480字；篇幅最短的是《钴鉧潭记》，全文200字。“九记”共2900字，真可谓短小精悍。

《徐霞客游记》洋洋洒洒，原本有200多万字，大部分被损毁遗失，现遗存整理的仍有60多万字，其中《永州游记》有23300字。他在永州考察游览40天，平均每天写日记达600字，最多的一天（三月二十四日）写有2500字。真是日行百里不嫌累，下笔千言不算多。

5、自况讬志与探胜溯源。用今天的话来说，柳宗元是旅游爱好者，徐霞客是旅游专家；前者是为了郊游消遣，后者是为了全国山川探胜溯源，二者的出发点不同，所以游记内容有明显的差别。多数情况下柳宗元不是为了写景而写景，而是借景自况，以景讬志，如《小石城山记》中“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有，又怪其不为之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劳而无用，神者倘不宜如是，则其果无乎？”其实，柳子并不是说小石城山不在中州而在蛮荒永州感到可惜，而是说自己这样优秀的人才被流放到这偏远的地方不能发挥作用，如同小石城山一样受到冷落，对神的安排觉得不公平。

在《钴鉧潭西小丘记》中，“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黄伯荣先生赏析说：“一个‘怒’字写出丘石的积怨欲爆，‘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表示丘石要冲破压力，以显示自己的才华，获取赞誉。是写石，亦是写己，借石寄志，即景会心，创造了独特的艺术境界”。“唐氏”，暗指唐朝廷；“弃地”暗指自己，一个“弃”字写出了自己的悲惨遭遇。经过对小丘的改造，小丘“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表意是赞美劳动创造了美好的环境，深层含义是自己经过等待、争取，将来有一个平反出头的前景。

徐霞客写景就是力图用文字把眼前的景色“摄”下来，供自己欣赏，供后人欣赏，作为史料丰富祖国的文化宝库。经过祁阳时，他慕名浯溪胜景，便“乃力疾起”，支撑着病体在船候客的上午，独自一人步行五里到浯溪考察。经过零陵时，上午“而病体不堪，遂停舟中”，下午“急索粥为餐，循城而北，乃西越浮桥”，考察柳子遗迹、愚溪和西山。他在道县四马桥东部山区遇大雨，“持盖草履，不以为苦也”，他在九疑三分石山麓过夜，“五鼓雨甚，亦不免淋漓焉”。就是因为他的这种乐观主义精神和献身精神，无视辛苦疲劳、病痛孤独，义无反顾，永往直前。上三分石的目的就是弄清楚山上水的流向，证实水是否如前人所说的“其下水一出广东，一出广西，一下九疑为潇水，出湖广”。结果他证实了三分石是潇水、岿水、沲水（沱水）的分水岭，三水都流入湘江。

他与柳宗元不同，没有政治上的顾虑，没有前途的奢望，心中锁定一个目标，在游览永州之后向广西进发，最后的目的地是云南，考察完长江的发源地，完成一生中最后的一次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