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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先根)《永州八记》的写实精神
 
柳宗元研究:第十四期  加入时间:2011/11/29 21:42:00  admin  点击:4549

《永州八记》的写实精神

 

易先根

 

《永州八记》为中国文学史上的山水名篇,是柳宗元贬永的深重印记,而柳宗元乃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文学家,因此属山水文学的扛鼎之作,称其为大手笔,历来被奉为经典。

作为文学,是允许臆造与虚构的。山水文学应该也是如此。历史上不少的山水名篇均有此成分在内,只不过多少与轻重不同而已。如王勃的《滕王阁序》、苏轼的前后《赤壁赋》、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欧阳修的《醉翁亭记》、王安石的《游褒禅山记》、袁宏道的《满井记》等等均有不同程度的夸张和修饰,造成文境与实境的差异,往往让读者所失望,只因为其笔致超迈、文思天开、美境迭出,才引动读者的追慕与倾倒。

柳宗元的《永州八记》当属与上述诸作比肩接踵的名篇。可他在创造思想与写作态度上却与他们大相径庭,完全摈弃了文学创作的意造与虚构,采取了白描的写实手法,尊重了大自然的原生状态,全是描其真写其实的原汁原味,只不过采用了浓缩的手段,将宏大雄阔的场面浓缩为袖珍型的珍品,造成短小精悍的要眇点睛,为之传神激韵,引爆读者的共响。

因此,柳宗元是本着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来写永州山水的。他虽然写的不多,仅八篇或九篇之记,世称《永州八记》,或《永州九记》,但习惯称法则为《永州八记》。《永州八记》上接郦道元的《水经注》,下启徐宏祖的《徐霞客游记》,属中流砥柱之作,具有担纲山水文学的重大作用与意义,在中国文学史上树起了一面大旗,招呼众多的歌手赞美祖国河山,讴歌大自然的伟大创造。在这方面,柳宗元无疑是山水文学的领军人物,而且属大家高手,功不可没。

作为唐代政坛的弃儿,贬来永州山水之间,无疑是个受伤的心灵,感受痛苦的折磨。永州山水虽然偏僻闭塞,但却清秀纯粹,充满诗情画意,属于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大家闺秀,满身美质美韵,给了受伤的柳宗元极大的抚慰。作为大文学家的柳宗元具有非常敏锐的感受能力,一眼便见到了山灵水秀的气韵与大自然所创造的大美,他立即感奋起来,迈开双脚走进山水之间,感受大自然的恩赐,那定然是人生的精神盛宴,各种美象纷至沓来,云集在意念的空间,激发他的热情,引动他的思维,合成强劲的心力,全属美象的缤纷灿烂与诗情的慷慨激昂,奏响成生命的高歌,促成人生的精进。这便是文学写作的使命与美学务求的必得。因此我认为《永州八记》在创作上为山水文学别开了一条蹊径,另筑了一道风景,取得了前无古人文学新成就。

柳宗元在山水文学的这一创新,概括起来,我以为有这么几个方面的独特表现:

一、实话实说。面对永州山水,柳宗元的心情是激动的。这是因为永州山水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新奇与美丽,一种文学的诗美效应不由自主地在他胸中涌动起来,泛漾层层叠叠的美的涟漪,叫他惊叹不已。虽说他是被朝堂贬逐下来的待罪之身,但在大自然的怀抱之中,他仍是宇宙的赤子,与其他大千物类具有同等的美质美韵,应享受同等待遇。于是他那颗受伤的心灵得到了医治,恢复了正常人的生理快感与心理快意,感受到了天赐的美景与心生的美趣,造响了诗情画意的交迭,这是天籁与心律的共振,这是山水韵味与心声的和鸣,形成高山流水的知音协奏,达到天人合一的美妙境界。

柳宗元便是以这种赤子情怀来礼赞永州山水的,在他看来只有实话实说才是最高的褒奖。因为在宇宙间唯其真才是善,只有真了善了,才是美。柳宗元对此是十分明白的,也是格外看重的。

一千多年过去了,大自然的风风雨雨对于山水来说,虽然有所影响,造成些许剥蚀,但只要不是强烈地震和人为破坏,基本面貌还是能够保存的,而最能保持原貌不变的是山石,因此柳宗元特别注重对山石的描绘。他的《永州八记》几乎篇篇都有山石的浓墨重彩,不仅形象生动,而且传神写意,光照千秋,至今仍生机盎然,鼓荡世人的心胸,激发诗美的勃勃气韵。

在一千多年来的风雨剥蚀,地表的淤泥浮土多有流失,出现某些变化,草木花卉也因层叠不息的春秋代序,更是变迁多故,改变了原有的生态。唯有山石千古不朽,万年难变。因此柳宗元在描绘山川形胜时对山石情有独钟,表现了他心中的隆重礼赞与深情寄意。

在《始得西山宴游记》中柳宗元写了西山石之怪:

其隙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

这里突现了石之“怪”,其怪者,自然是指形状各异,别有神态,突现“西山之怪特”,可见怪者为形胜也。

柳宗元在《潭记》一文,更将永州山水之怪异皆乃石之奇构

潭在西山西,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东流,其颠委势峻,荡击益暴,啮其涯,故旁广而中深,毕至石乃止。

这里山势水势皆为石所建,可见其力其劲之伟健。

潭西小丘记》则是石之赞歌,可谓风华百代,慷慨高蹈,堪为神来之笔:

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梁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

柳宗元笔下之石皆成了生命之躯,一个个虎虎有神,生生有气,表现了充沛的活力与美妙的情趣。

《至小丘西小石潭记》全文以“石”为题,更是石的交响乐章:

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为岩。

以石为底,以石为岸,是为石潭,名副其实。在这方小天地之中,石成为主旋律,奏响了山水清音,令人赏心快意。如果说石为山水骨骼,山水为石之血肉,彼此相依为命,构成天地精灵,展现自然美观,石乃不朽之灵秀,天地之精英。

《袁家渴记》虽主要写水,但石象仍独立特出,甚为触目:

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上生青丛,冬夏常蔚然。

柳宗元用一个“美”字,写尽了山石之妙,再以青丛衬托山石之盎然生机,蔚然如画。

《石渠记》以石冠题,别生新趣:

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下。逾石而往,有石泓,昌蒲被之,青鲜环周。又折西行,旁陷岩石下,北堕小潭。……其侧皆诡石、怪木、奇卉、美箭,可列坐而庥焉。

这里的石随渠而列,“诡”而“泓”,千姿百态,各展风姿,曲尽其妙,美不胜收。

《石涧记》又以石冠题,承前题再写石之风韵:

……(石涧)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一,亘石为底,达于两涯。若床若堂,若陈席,若限阃奥。水平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翠羽之水,龙鳞之石,均荫其上。……

整个水涧全是石的佳构,“交络之流,触激之音”,皆由石发,造意境之幽,而出山水之清。

《小石城山记》中的小石城山则全为石所构筑,特出石之风骨:

……(小石城山)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其上为睥睨、梁俪之形;其旁出堡坞,有若门焉。……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类智者所施设也。

柳宗元面对如此奇石的杰构,心潮不禁起伏动荡,发出由衷的感慨:“‘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余未信之。”由此可知,柳宗元写石则是为的言志,既是自慰,又是刺世。

2010年,零陵区人民政府斥巨资100多万元对愚溪进行了疏浚、清淤,让愚溪袒露了昔日的真容,那些千百年来被淤泥掩埋的岩石重见了天日,露其姿,展其颜,美容可掬,美态可画,特别是它的琼玉美质尽显风流,正如李白诗句所咏:“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这“群玉山”“瑶台”便是愚溪的特质美韵。旧有永州府志所记群玉山便是指的愚溪山石,让我们见到了零陵山石的优姿美态,真是无尚光艳的美的享受。由山石的重现,我们看到了与柳宗元当年所描写的如出一辙,可见他的《永州八记》全属实话实说。

二、白描淡写。柳宗元对永州山水的状物写意,用的是白描手法与淡写笔墨。虽然经历了一千多年的沧桑变化,其草木花卉多有改变,但其总体气息尚在意念之中,完全可以让人想到从前的那番风采和气韵。愚溪之水的“流沫成轮,然后徐行”,今天仍然多处可见;小石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的逸趣,如今也不难发现;愚溪上游“斗折蛇行,明灭可见”,今日仍复在观望之中;袁家渴水之反流历经千余年而后仍复如是;至于石渠、石涧、小石城山更是模样尚在,皆可与文中对号入座,获得形象的佐证。西山与小丘虽有某些流变,观左右形势,仍似梦中的依稀,隐约可见当年的旧影。

所谓白描,就是尊重客观存在,按客观的本来面目进行扫描,不加修饰,不作夸张,表达一种自然美的效果,即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完成客观存在的本色表达。当然白描不等于照相,不完全是客观的现象或状态的翻版,这里首先有制作者的参与意识;其次有对客观存在的裁剪手段;再次有主观的移情作用。总之一句话白描是不加色彩的主观与客观的融合,表达“天人合一”的美学意识。

看看《小石城山记》吧,我们便知道柳宗元的白描手法及其艺术效果如何了:

自西山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其上为睥睨、梁俪之形;其旁出堡坞,有若门焉。窥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类智者所施设也。

如今的小石城山,仍是柳宗元笔下的模样,有石有水有树有竹,只不过因新陈代谢之故,竹树不及当年的“嘉美”罢了,水石倒是历历仍在,特别突出其石质的厚重,虽经千余年而不衰,其意志与毅力深蕴其间,永远不受摧折,永远不被侮辱,将生存的格调永远张扬在天地之间,发出强劲的呐喊,表现自我的存在。这大概就是柳宗元所看重的地方,才挥笔为之立传存照,寄托情思吧。

淡写是指用笔的轻放,表现为情感色彩的清虚与澹泊,不作刻意的欲求和追索,显出一种无拘无束的逍遥游。柳宗元的《永州八记》都写得轻快而自然,特别表现出一股难得的逸气,显得散淡而优闲。因此,柳宗元的淡写是意在言外的富蕴,言简而意深,文约而意远,属于一种冲淡的艺术境界。这种境界正如唐代诗人司空图所解说的那样:“素处以默,妙机其微;饮之太和,独鹤与飞。”所谓冲淡,即是平和与淡泊。苏东坡对此妙有所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发纤秾于简古,寄至深于淡泊。“这样的“淡”好像醇厚的陈年老窖,将酒味深藏于酒水之中,已没有刚出甑的新酒那股浓烈的感官刺激,却让人余香满口,回味无穷。柳宗元为古文大家,其笔意文心均臻极境,自然是深藏厚蕴的幽邈,表现出来的也就必然淡定而逸散了,出落得天衣无缝,天然无痕,全是用心打造的精品,无懈可击,无瑕可指。纵观《永州八记》,真是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恰到好处,包涵了丰厚的为文的妙谛,为后人山水游记的写作树立了典范。

三、画龙点睛。“文心雕龙”的妙处在于点睛。柳宗元的永州山水文章均有点睛之笔,熠熠生辉,彪炳千秋,甚为世人乐道而念念不忘。

写永州山水:牢笼百态,漱涤万物;——《愚溪诗序》

写永州林莽藤蔓: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小石潭记》

写永州潇湘水:善鑑万类,清莹秀澈:——《愚溪诗序》

写永州香草:纷红骇绿,蓊郁香气;——袁家渴记

写永州溪流:流若织文,响若操琴——《石涧记》

写永州山风:风摇其巅,韵动崖谷——《石渠记》

这类点睛之笔,在中国文学创作史上称为练字,凡字练到了精处,便成为放光发亮的眼睛,在诗称为诗眼,在文则称为文眼,属紧要部分,甚为世人看重而津津乐道,传为文坛美谈与佳话。六朝文论家刘勰其著名的《文心雕龙》中对练字进行专题论述,他说:字“乃言语之体现,而文章之宅宇也”。练字即把言语变得更美妙些,将屋宇修筑得更堂皇些,增强外貌美与内应力,借以发挥文章的更大作用。有名的唐代苦吟诗人贾岛“推敲”的故事,宋代王安石“春风又绿江南岸”的“到”“过”“遍”“满”等等都不中用,最后选定一个“绿”字,意境全出,别有美趣,足见练字之效用,为文者不可等闲视之。柳宗元作为文学大师,当然深明此中道理,更是刻意求之,让形象丰满而跳脱,让意境深邃而鲜亮,让气韵生动而勃发,一句话让文章文气沛然,言少意多,言近旨远,言在此而意在彼,言尽而意未穷。

柳宗元的《永州八记》不仅为中国散文创作史上拓开了一方别开生面的美学天地,而且在写作手法上完全是独具一格的领异标新。他的独特之处是将物(自然山水)力与心(作者情怀)力形成一个“异质同构”的有机统一的生命整体,既是说作者心灵溶入自然山水之中得以异化,而自然山水经过作者心灵陶冶得以同化,经过如此异同所化获得一个新质新构。这两层“化”的过程便形成“物我两忘”的境界,文章便在这个临界点上起笔落笔,终于完成两“化”的动力结构。基于这种动力学结构,柳宗元从动处着眼,从活处落笔,使山水跟人一道行走,一路动情,从而让每篇山水文章的兴味与意趣,在动态中走向高潮,深深地浸润读者的心灵,并且于无声处听到耐人寻味的弦外之音,并感受到言外之意。

柳宗元的《永州八记》是以实化虚,以少胜多,喧宾夺主的别材别趣,是真善美的层筑叠构,是天人合一的神妙至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