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柳宗元的湖湘文化

蔡自新

（永州市人民政府  永州 425000）

近些年来，我们湖南人为开掘有自身特点的地方文化做了不少努力。汇聚数千位专家学者编撰《湖湘文库》，书目多达1103种，成书700册，字数在3亿字以上，荟萃了上下数千年的湖湘文化精英，它的出版真乃功德无量的好事。然而，在中国历史文化长廊中颇具影响的柳宗元，只是夹杂于唐人寓湘诗文集，成了淡淡的过眼烟云。今年六月在湖南文学界的一次盛会上，一份讲话材料对湖湘文化追本溯源，列举了从先秦屈原到汉代贾谊，宋代周敦颐与清初王船山，惟独在文化昌明的大唐几乎断代，扭扭捏捏地才找出个写了咏史诗作的胡曾，此系何等大人物，多数与会人员硬是摸不着头脑。列此种种现象无非是说，湖湘文化的现代传承没有了柳宗元。人们不认可柳宗元的在湖湘文化中的历史地位，是由于他不是湖湘之人抑或是贬谪寓湘之故吗？

湖湘文化是南方蛮楚文化的一个部分。依照人们追本溯源的例行观念，屈贾是湖湘文化的最初代表。但是，他们并非湖湘本土人士，而且还都是遭遇贬谪才流落到了湖湘。屈原是今湖北秭归人，他曾经长期生活在楚国的郢都，湖南仅仅是他的贬谪流放地、殉身地，当然也是他的骚赋成就地。贾谊是今河南洛阳人，少有才名，21岁被汉文帝任命为博士，破格提拔为太中大夫，23岁因遭权贵忌恨被贬为长沙王太傅，在湖南呆了4年。既然屈贾不是湖湘本地人且为最早的贬谪士人，他们都能够被视为湖湘文化代表，那么柳宗元为何却被排斥于外，是由于他的名头不大吗？

柳宗元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作为唐代的文学家、思想家，柳宗元享年仅47岁。终其一生大致可分为长安、永州、柳州三个时期。长安时期主要为求学仕进。柳宗元也是早年得志，21岁考取进士，在唐顺宗朝作为一颗政治新星，因参与王叔文集团的永贞革新失败被贬黜出京，这就是中唐政治上有名的“二王八司马”事件。柳宗元与刘禹锡同被贬至湖南，刘禹锡为朗州（今常德）司马。柳宗元任永州司马长达十年，嗣后又为柳州刺史四年，勉力治政，病故于任上。柳宗元所留下来的诗文三分之二以上写于永州，他在这里寄情怀于山水，在哲学、政治、宗教、文学、教育等多个领域进行了思考与探索。他“天人不相预”的本原自然、积极用世的自然哲学思想，在唐代哲学中独领风骚，任继愈主编《中国哲学史》为其专辟章节加以介绍。他的“无忘生人之患”的政治思想、“好佛究法”的宗教思想、“化人及物”的教育思想，都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特别是他与韩愈为代表的文学群体，拯八代骈文华而不实之积习，宗秦汉文章有为而发之精华，共同倡导“文章以明道”的古文运动，这场文学革命跌宕起伏上千年，延续到近代“五四”新文化运动才告终结。柳宗元“雄深雅健”的答辩，“绘时鞭浊”的寓言，“传示后世”的传记，“牢笼百态”的游记，“深得骚学”的辞赋，“独钓寒江”的诗歌，使得好友韩愈为其所写墓志铭不得不感慨地叹道：将相一时，文章千古。自宋代开始，“韩柳文章李杜诗”已经成为文人学子的共识。那么，这样一位在湖湘山水中孕育的思想文学大家，是不是一直没有受到湖湘人士应有的敬重呢？

柳宗元变革图新、自强不息的精神品格，对周敦颐、王船山、魏源、曾国藩等人产生了巨大影响，特别值得提到的是毛泽东和章士钊两位现代湖南人。毛泽东多次亲笔题写柳宗元诗歌表达激赏之情。其诗作《答友人（九嶷山上白云飞）》、《挽易咏畦（去去思君深）》等，可见柳宗元湖湘诗歌的影子。柳宗元《黔之驴》这篇讽刺寓言波毛泽东反复引用。1942年5月，毛泽东到鲁迅艺术学院作报告引用了这个寓言，教诲从鲁艺出去工作的干部，不要摆知识分子的架子，以为自己是“洋包子”而瞧不起本地“土包子”，要和本地干部加强团结，和群众打成一片，坚持群众路线。在同年9月《一个极其重要的政策》的文章中，把武装到牙齿、貌似强大的日本帝国主义比作大蠢驴，把生机勃勃、威力无比的八路军、新四军和革命者比做小老虎，并尖锐地指出庞然大物并不可怕，真正有本领有力量的是中国人民，强调力量对比不看表面现象，这又是一种寓意。毛泽东非常欣赏柳宗元的哲学思想。1963年在杭州一次会议讲话中说：我国历史上的哲学家如柳宗元，他是文学家，也是唯物论者。他的哲学观点是在现实生活中同不同观点进行辩论和斗争中形成的。他在任永州司马的十年间，接触贫苦人民并为他们办了许多好事。正是在此期间，他写了山水游记等许多文学作品，同时又写了《天说》、《天对》等哲学著作，这是针对韩愈的唯心观点而写的（陶鲁笳《毛主席教我们当省委书记》）。由于毛泽东的特别偏爱，文化大革命后期结合“批林批孔”全民学习柳宗元，让柳宗元作为法家思想家而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这是由于领袖人物偏爱所造成的误会。因为，柳宗元实实在在是一个矢志儒、释、道、法兼容并蓄的大儒。

章士钊是一位跨越满清、民国和人民共和国的富有传奇色彩的湖南人。他早年是反清斗士，后来在北洋政府担任过司法总长、教育总长、秘书长，当过农业大学校长、文学院院长，还当过律师，李宗仁南京政府和谈代表，建国后担任过中央文史馆长。他一生不参加任何党派，一生经历颠沛坎坷，一生与柳文相依相伴，自言“余少时爱好柳文，而并无师承，止于随意阅读，稍长，担簦受学于外，亦即挈《柳集》自随，逮入仕亦如之，此集随余流转，前后亘六七十年，为问余所得几许？余颇艰于自断”。直至到老他仍然感到没有穷尽柳文的奥妙。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前期，章士钊将其在中国人民大学的讲义整理成《柳文指要》。这部长达300万字的鸿篇巨著之所以能在文革期间出版，完全是毛泽东的关怀结果，也是中华书局在文革期间出版的唯一学术著作。

中国书友会、人民网文化频道和搜狐网读书频道曾经共同主办2007年度 “当代读者最喜爱的100位中文作家”评选活动，排名前十位的都是古人，依序分别是李白、屈原、杜甫、曹雪芹、白居易、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王安石。这里边柳宗元排名第七，是个十分耐人寻味的事情。而且，从排名第六到第九来看，恰恰验证了 “文章千古，韩柳欧苏”这一称道从古至今的颠扑不破。如果柳宗元加上屈原都算在湖湘文化之列，那么就成了湖南人的荣耀。所以，柳宗元是湖湘文化不可或缺的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