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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友徽)读永州九记 说天地人和
 
柳宗元研究:第十四期  加入时间:2011/11/29 21:34:00  admin  点击:2540

读永州九记  说天地人和

 

欧阳友徽

(祁阳县文化馆  湖南祁阳)

 

一、永州九记  赏心悦目

读柳宗元《永州九记》这组晶莹剔透的小散文,有一种令人亲临其境的感受。文章中所写的山山水水,好像不是千多年前的永州景物,而是我儿时家乡村前岭后的真实写照。那些精炼、准确、形象、生动的表叙,好像不是一个个方块汉字组成的平面媒体,而是迎面而来的一幅幅画面的录像放映,有声、有色、有动感。生于斯、长于斯的永州八属——零、祁、东、道、宁、永、江、新的本地人,无不感到赏心悦目、亲切自豪:我们的家乡山清水秀——真美啊!

先说天。

柳宗元在《西山》中写道:“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

一千多年前的柳宗元,攀登西山时,永州天空的能见度极高。他能看清数州的大地,“莫得遁隐”。山山水水清晰得就像近在咫尺之间,实际却在千里之外……

这些描写不是文学性的夸张,而是唐代永州天空明净如洗的真实“录像”。唐朝的王之涣《登鹳雀楼》诗中也说:“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这是说,登上鹳雀楼高高的第三层,就能看到千里外的景物,此楼在山西永济县的黄河岸上,离《史记》中西北的“流沙”甚近,而能见度却甚佳。杜甫在《望岳》诗中也说:“会当凌绝顶,一望众山小”。他还未登泰山顶,就能想像出对齐鲁大地“一望众山小”的一览无余。为什么能看得那么远、那么广呢?唐时中原天空一尘不染,能见度更高,完全可以和永州柳宗元眼中明净的天空,完全可以将山下数州内的“众山”,尽收眼底。

还不仅是千多年前, 19458月,笔者翻越祁阳挂榜山,从山腰处望50里外的湘江,可以数清渔船上一只一只的鸬鹚。这说明,那时,湘南一带天空,依然有柳宗元时期那样好的能见度。

再说地。

永州的大地,本来就像一盘巨大的、参差有趣的、深绿色的翡翠雕塑。柳宗元用他那支出神入化的巨笔,将永州的山石、土地、草木描绘得形神毕肖。他在《钴鉧潭西小丘》中写其山石,妙趣横生:“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游黄溪记》的山石又是另一番情趣:“两山墙立,如丹碧之华叶骈植,与山升降,其缺者为崖峭崖窟。”此山石壁立之势,碧丹之色,参差之状,凹凸之异,令人悦目赏心,叹为观止。这些都是大自然奇思妙想,精心设计,鬼斧神工的杰作啊!

所有这些奇石,都是“负土而出”的。永州的土,深厚而又肥沃。加上华南一带,气候冷暧适宜,四季分明,雨水充沛,适宜植物生长,故满山遍野,草木葱茏,使柳宗元为这里的山水之美赞叹不已。可惜他没有见过金洞、双牌、宁远、道县、江华等县被肥壤沃土覆盖的崇山峻岭上的莽莽丛林,古木蔽天;否则,他会写出更多更美的佳篇华章。

三、说水

水,是生命的源泉。柳宗元对永州的水,情有独钟。他在《小石潭》中写道:“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唐代永州的水质好,清澈透明,鱼游水中,真个是“皆若空游无所依”。俗话说:“山有多高,水有多高。”大森林覆盖的大山,就是一座立体水库。植物的根、茎、叶都能蓄水;厚厚的落叶中,也能积蓄大量的水;土壤、石缝、溶洞内的储水量更大。所以,就是大旱之年,山沟中依然涧水淙淙,常年不断。涧水入溪,溪水透明;溪水入江,江水清澈。非洪水季节,就是大江大河的水,也清可见底,江中游鱼,也“皆若空游无所依。”

清•嘉庆《祁阳县志•湘水环清图说》载:湘江“绕郭北流,萦回涟沦,尘滓不染,拖蓝蘸碧,泛采浮光。其中藻荇纤鳞,毫末毕露。昔人谓,湘水清照五六丈,下见五色石子……”1940年,笔者居祁阳县宝塔街,常在湘江北岸枣树林玩耍,见江中成群结队的鳜鱼,在江边游弋。江水清澈透明,它们身上的黑色斑点,清晰得粒粒可数。祁阳县湘江段,在永州湘江段下游,永州上游江水之清净,应该更胜湘江祁阳段一筹。而柳宗元描绘的小石潭,尚未入江,是青山中的水,当然就更加一尘不染了。

从天、地、水三方面衡量,柳宗元在《游黄溪记》中,对永州的自然环境作出一个前无古人的高度评价:“北之晋,西适豳,东极吴,南至楚、越之交,其间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数,永最善——永州山水最好。当时以此赞永州山水,绝非溢美,而是名符其实,永州顶当得起。

 

二、人与自然  水火不容

有一种这样的现象:山清水秀的地方,往往就是贫穷落后的地方。柳宗元所见的钴鉧潭多么美,流水的动感多么矫健遒劲而又曲折多姿;碰着悬崖而溅起的浪花,如珠如玉,多么晶莹可爱。然而,居住在那神仙都羡慕的地方,山民竟然要卖掉那块宝地,去“芟山而更居”。为什么?穷啊:“不胜官租私券之委积……愿以潭上田贸财以缓祸。”旧时,永州各县,这种事情所在均有。尤其是那些流动于深山野坳的“过山瑶”,常常因各种困难,而今年在这里种地,明年到另一处陌生的地方去垦荒。愈贫穷,愈迁徙;愈迁徙,愈贫穷。山清水秀出柳宗元笔下自然之美的佳篇华章,也出令人难以生存的赤贫如洗。

永州之野也出“珍宝”,那就是可治多种顽固性疾病的“黑质而白章”的异蛇。是皇宫指定索取的珍贵药物。捕这种蛇,应该可以成巨富了。然而此蛇剧毒,往往伤人毙命,令捕蛇者苦不堪言。柳宗元撰《捕蛇者说》,叙捕蛇者的命运时说:“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则徙尔。”

柳宗元写《永州九记》时,只欣赏永州自然的美和抒发自身的情感,而没有从生态环境的角度,去审视大自然和人类的生存关系。写《捕蛇者说》时,提到了人类的疾苦,却没有涉及人类生存和大自然水火不容的矛盾。那时,这种矛盾虽然普遍存在,而山区更激烈、尖锐。尤其是早期资本主义国家为了积累资金,对欧洲、美洲、大洋洲、非洲以及亚洲的中国、印度等国进行掠夺式的开发,破坏了森林、水源和开采地下矿床、以废气、废水、废渣、污染了天、地、人。他们在世界各地进行掠夺式的抢劫,积累了原始资本,制造坚船利炮,对尚未工业化的弱势国家,进行侵略,抢劫和奴役山清水秀的国家,中国便成了东西列强餐桌上一的只烤羊,任其切割。新中国成立后,也决心工业化!这是“穷”逼出来的,是“弱”逼出来的。穷得连租债都还不起;弱啊,在异蛇面前,竟也束手待毙,不能守着青山绿水饿肚子;不能逃进密密丛林,去躲避侵略者的追杀啊!这种窝囊的日子没法过!

民要富!国要强!

民富国强是好事,但人与天空不能水火不容。为了使国家快快强大起来,日子快快富裕起来,就用大跃进的方法,搞工业化,土法上马,大炼钢铁,小高炉在神州大地处处开花,烈焰熊熊,浓烟滚滚;城乡要盖高楼大厦,红砖厂、水泥厂、钢筋冶炼厂也土法上马。可是烟雾、灰霾和机动车辆排放大量的尾气混合在一起,城市和部分乡村的天空,就出现长年不散的有毒灰霾,当人们住进了高楼大厦,喝着牛奶、叉着蛋糕时,天空中宝石般的蔚蓝色,就成了难得一见的稀罕。柳宗元笔下“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的能见度,成了历史的陈迹。人与天空成了一对有你无我,有我无你的冤家仇人。

民富国强是好事,但人与大地不能水火不容。

大炼钢铁,没有焦炭,便上山砍树,烧木炭,用木炭去小土炉炼钢,于是一座座大森林被砍光伐尽。半个世纪过去了,还未完全恢复原来的古木参天,林海莽莽,就是房前屋后的风景林木,幸存者也寥寥无几。就是这寥寥的幸存的林木,也不能躲过斧钺之灾,因为人民需要大量的木材去建设城市、学校、商场、铁路……于是,植被遭破坏,土地被裸露。柳宗元《小石潭记》中的“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的植物群落稀疏了,减少了。大森林是二氧化碳的收购站,是氧气的制造工厂;大森林又是立体水库,植物的根茎、枝、叶都是清洁水源的储存库。有莽莽丛林,就会有常年不断的涓涓溪水,滋润大地,丰富江河。灌溉农田。尤其还是保护大地的植被,有了这床若大无朋的森林大植被,就可以防止铺天盖地而来的沙尘暴,带来可怕的土地沙化。曾经在永州地区工作多年的中国工程院院士刘更另先生曾说:“西北的黄土高原,是我中华民族的发祥地:甘肃的敦煌、内蒙的五加河。以及乌梁素海到吉林的白城子一线南北,曾经是森林茂密的地方。特别是乌梁素海以南,宁夏、陕西的定边、靖边,以及榆林一带,原来是一片碧绿的丛林和草原,只是康熙年间才被破坏,而今正在形成荒凉的沙漠。”人与自然水火不容,滥伐森林,要付出惨重代价的。现在,柳宗元的故乡山西永济县,就挣扎在沙尘暴的魔掌之下。今年春天,沙尘暴不仅过了黄河,先锋已经到达湖北;再向前迈一步,就能进入湖南境界,《永州九记》中的山水便要对面沙尘暴的吞噬了。这不是杞人的忧天,耸听的危言。为了子孙后代的安居乐业,千万不可对此掉以轻心。

国富民强是好事,但是人与水不能互为仇敌。

水,是滋养万物透明的血液。没有水的地方,便没有生命。永州各地人民,有崇敬水的传统美德。口渴时,到江河、野溪、荒沟捧水喝,不管有人或无人看见,都自觉地先用双手捧一些水,转身到岸边洗干净手,不让洗手的“脏水”回到溪中,去污染流水。村前共用的井,则常常砌成三个水池:第一池供人饮用;第二池,供洗蔬菜用;第三池,供洗衣服用。贵贱贤愚,老少男女,自觉遵守,概莫能外。水井边,常设一根小木桩,桩上扣带柄的小竹档,专门方便饮者,保护饮水清洁。就是人畜饮水,也有严格区别的传统,人饮上游水,畜饮下游水;人饮井中水,畜饮田中水。民风淳厚,丝毫不乱。于是,柳宗元笔下的永州山水才清澈透明,一尘不染。

还是因为要富民强国,我们与大自然的亲密无间,变得紧张起来。为争经济指标,造纸厂的废水,氮肥厂的废渣,众多的城市生活垃圾,农田、农药、化肥厂的残余废水等等,一齐往江、河、沟、溪中倾泄,于是清水变黑了,甜水变臭了,矿区流出来的废水,甚至含有重金属原素……。

人欺侮水,水会报复人,于是人类与水,互为仇敌。柳宗元笔下永州好溪、好江、好河的好水成了沓然而去的历史陈迹……

 

三、和谐相处,互利双赢

民,还是要富;国,还是要强。这是我们永不改变的前进方向。

天,还是要蓝;山,还是要绿;水,还是要清。这也是我们永远追求的希望。

在柳宗元《九记》描述的永州以及整个神州禹甸,毫无疑问地将出现一幅天地人和、前所未有的绿色世界,其中的关键就是一个“和”字。因为,党和国家领导人提出了科学发展观,人与自然,和谐发展;制订了“减排低碳”的具体指标和时间表,凡是污染源的企业,停、改、转;凡是环保型的单位,扶、保、升。在哥本哈根会议上,国家领导人提出了令全世界惊羡的绿化、减排环保指标;在上海举办世博会,向全国、全世界,进行绿色环保的宣传;在具体实施上,大张旗鼓地淘汰不达标的旧设备、旧企业、旧理念。在科技含量,上全力以赴地开发、利用风能、潮能、地热能和太阳能、核能,还天空一个瓦蓝瓦蓝,让“数州之土壤”,尽在“衽席之下”;还流水一个清澈见底,“鱼儿空游,皆若无所依”;还大地一片碧绿,让“青树翠蔓,蒙络摇辍,参差披拂……。”

怎么实现天、地、人的和谐发展,互利双赢呢?

一、必须全社会植树造林。树林是二氧化碳的回收站,是氧气的制造厂。农村的荒山野凹、村前院后,都要苍翠碧绿;城市的街道两旁,机关、学校、工厂等等,都应该花草并茂,枝柯互映;河渠两岸,道路两旁,都应该绿树成荫……各单位、各城乡,自己排放的二氧化碳,自己种树回收;自己需要地氧气,自己种树制造。全民植树造林,面积宽,任务重。但是,全民动手,每个人的负担便不繁重了。各地的林场,是植树造林的领头羊,不仅要将公路两旁的树种得郁郁葱葱,逗人喜,逗人爱,赏心悦目,还将山背面、野坡、山脊上、山顶上,人们看不见的荒地也绿化得浓荫叠翠,不留荒地,那就功德无量,善莫大焉了。

二、必须大力移风易俗。永州境内,有三大风俗,是三大污染源:一是每年除夕夜的“爆竹一声除旧岁”时,央视晚会节目已到尾声——12时,家家爆竹齐鸣,震天动地,整个城市就像遭到地毯式的轰炸,街道上、空坪上、楼梯间一齐轰鸣,黑烟滚滚,“电闪雷鸣”,令人心惊肉跳。次日早晨开门一看,楼梯上、小坪内、街道上,到处都是一寸多厚的鞭炮的纸屑。这个“爆竹一声”要给空气中增加多少碳?没人算得清。这种风俗应该改了;二是清明节扫墓,焚化纸钱,常常把一个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大森林,烧得寸草不剩。有些山头,今年烧了明年又烧,接连烧三四年,连树根都烧干了。“野火烧得尽,春风吹不生”啊!三是农历七月半祭祖。每年此时祭祖,也是一次大污染。城市店铺,鳞次栉比,每家都祭祖,都烧纸包,每当黄昏,各家“送祖先”归阴曹地府时,便焚化纸钱。纸钱一包一包,砌成一座座周围有空隙的小塔,然后点火焚烧。街的两旁,千家万户,一家一座纸钱塔,小的半米高,高的一米多,黄昏前后,几乎同时点火焚化,街的两旁便出现两条火龙在腾挪。全城有50条街道,便有100条火龙狂舞,烈焰浓烟,使整个城市为之昏暗。这又要产生多少碳啊!

三、必须扼制厂矿排污。世界上自从现代工业出现以来,就喜欢沿江设立工厂。可以成为它的原料与产品的运输航道,可以成为废水、废渣的排污沟和倾泄处。英国的泰晤士河,北欧的蓝色多脑河,都成了污水沟,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得以恢复面貌。我们的厂矿,也常常设在江河两岸,污染了河流,使江水变黑变臭。于是鱼儿“皆若空游无所依”的清澈见底的透明度没有了,已经有些河流开始变黑、变肮、变臭。厂矿可以建在河边,利用水上交通的方便,但必彻底杜绝“三废”——废水、废渣、废气,对天、地、水的污染。近些年来,湘江两岸关闭了不少造纸厂、化肥厂、水泥厂等等,政府部门决心大,生态环境有所好转。同时更应加强水上派出所对毒鱼、电鱼等作业,以保证河水的清洁,生态环境的优化。

柳宗元《永州九记》赞扬了永州山水的秀美,实际上则是赞扬永州人对生态环境保护意识的葱茏和对天、地、水呵护的虔诚。一旦永州自然环境,步入科学化、规划化的发展轨道,就会使《永州九记》山水的旖旎风光重现,就会在长江以南,绵亘起一条条巨大的绿色长城;让北来的沙尘暴,不能越过雷池一步。假若柳宗元在天有知而来仙游永州,他不仅会看到捕蛇者的后裔富成了大老板,还会发现永州的天更蓝、水更清、山更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