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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元有唐骚赋第一人 柳宗元研究:第十五期 加入时间:2011/11/28 11:50:00 admin 点击:3421 |
柳宗元有唐骚赋第一人 郭新庆 (大连市中山区解放路370号1804室,邮编:116001) 1.唐时骚音今犹在 宋代晁补之《续楚辞》序说:“宗元窜斥,崎岖蛮瘴间,堙厄感郁(堵塞郁结),一寓于文,为《离骚》数十篇。”文为时而作,情随境而发。柳宗元作的骚赋哀婉悠长,不论天高旷远,都能笔随情至,酣畅淋漓,是无病呻吟的骚客文人无法企及的。章士钊说,盖子厚以骚赋起家,词条丰蔚(茂盛,盛大),感情洋溢,笔无投而不可,同代人或后者,望而生畏,于柳殆(几乎,都)不得不敬鬼神而远之。宋人严羽《沧浪诗话》也称赞说:“唐人唯柳子厚深得骚学,韩愈、李观皆所不及,若皮日休《九讽》,不足为骚。”严羽论唐人独柳宗元深得骚学应是历代学人的共识;章士钊说柳宗元的骚赋,文人只能敬鬼神而远之,也绝非危言耸听。柳赋典雅精美的辞章,深邃悠远的韵情,没有高深的文学修养和写作技巧是无法做到的。 骚曲源于战国时的楚国。本是一种歌曲,通篇用韵,而且都是周、秦时的古韵,典雅难作。 辞赋源自屈原。屈原是公元前战国时楚人,他是我国最早的大诗人,他的代表作《离骚》、《九章》等篇都是在遭放逐时写的`。这种文学样式,以楚地的方言声韵,叙写楚地的风土物产,具有浓厚的地方色彩。这类作品,富于抒情成分和浪漫气息,一个显著的标志,是多用“兮”字来助语势。到西汉初时它被称为“楚辞”,又因《离骚》名世,亦称“骚体”。后来作诗的人多仿效《离骚》,又把诗人叫骚人。屈原《离骚》是其骚体的代表作,作于顷襄王十一、二年被放逐时,已过五十岁,是哀怨讽时之作。司马迁《屈原贾平列传》说:“屈平嫉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后来班固“赞序”也说:“离,犹遭也,骚,忧也。明已遭忧作‘辞’也。”王逸《章句》也说:“离,别也。骚,愁也。……言已放逐离别,中心愁思。”哀怨是楚骚的遗风。章士钊说:“然骚之为骚,非以怨诽驱之而行,即失其所以为骚。”可观柳赋却哀愤而不屈。柳宗元与屈原有相同的人生经历,有宁死不屈的理想追求,其情哀怨而愤,其文讽时而不媚,哀怨泣鬼神,情思恸古今。其情发自心底,其文随境而生。华章出自然,真情悠久长,只有经历过刻骨铭心的人生磨难才会写出千载不朽的东西来。 与质朴的论说文不同,骚体主要用于抒发情感。柳宗元贬在荒蛮,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其身为囚徒,志不得通。而骚赋如诗如乐,谈天说地,任其挥洒;引典设喻,神鬼怪力,浪漫不忌;其韵其声,能发能收,波澜起伏;这让柳宗元在特定的人生困境里能尽情的抒情达意,创造了有唐以来骚赋没人能及的高度。 2.《吊屈原文》与《惩咎赋》 这是柳宗元骚赋的两篇代表作,一篇作于贬永州的途中,一篇书于在永州的元和三年(公元808年)。这是柳宗元心情最痛苦的时期,心中蕴积的的怨愤,求通而未得,口欲言又不能。而骚赋之音恰好让柳宗元达到了舒缓心志的目的。柳赋写的精美绝伦,用韵尤妙,其哀怨之声悠长,愤悱之气荡肠。骚韵赋音,尽情发泄。 《吊屈原文》声长而语悲。柳宗元在贬永州途中经汨罗江,追昔抚今,望江兴叹,忆千余年前在此投水的屈原,思自己与之相同的不幸遭遇,感慨万千,随即用屈赋样式作《吊屈原文》。他这是借吊屈元而慨叹自己。屈原是据柳宗元千余载的古人,其生卒年不可考,可据史料推测,他投汨罗江时应已过六十岁了。屈原是楚国的贵族,曾辅佐楚怀王,做过左徒、三闾大夫。学识渊博,主张彰明法度,举贤授能,东联齐国,西抗强秦。在同反动贵族子兰、靳尚等人斗争中,遭谗去职。顷襄王时,被长期放逐在沅、湘流域。后首都郢被秦兵攻破。一个疯疯癫癫的老人,复国无望,沿湘水呼号着,最后投水而死。柳宗元文中抨击楚国的保守势力,颂扬屈原的爱国精神。相同的遭遇,一样的情操,同样渊博的学识,虽隔千载,声长而语悲的辞赋仍象知音一样交汇在湘水之上。文吊古人,实则自吊。“穷与达固不渝兮,夫唯服道以守义。矧先生之悃愊兮,蹈大故而不贰。”柳宗元说,无论穷困还是得志都不会改变,始终坚守自己的政治理想和做人的行为准则。他要向屈原那样忠心耿耿,就是死也没有二心。章士钊读《吊屈原文》说:“熟读此文,是见子厚骚学本领,骚意亦同屈原一致。” 《惩咎赋》以“惩咎”命篇,实则反之。咎,过错,过失,罪过。惩,惩罚,责罚。可何罪之有,责罚何过。《惩咎赋》寻古索源,慨叹时事。伤感志向受到谴责,追慕先贤不为人解。回顾永贞革新,柳宗元无怨无悔。“愚者果于自用兮,惟惧夫诚之不一。”他认定的目标就勇往直前,绝不三心二意。“不顾虑以周图兮,专兹道以为服。谗妒构而不戒兮,犹断断于所执。哀吾党之不淑兮,遭任遇之卒迫。势危疑而多诈兮,逢天地之否隔。”柳宗元不顾及自己的利害,一心专注认定的道义。对妒嫉陷害又不存戒心,依然推行革新主张。革新遭遇困境,革新派执政时间太短了。当时危机四伏,诡秘凶险,形势象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一样没法挽回了。革新失败后,柳宗元等人遭“祸谪”,“又幽栗乎鬼责”,他说自己象在地狱里受阴鬼责罚一样。夜里“惶惶”不眠,白天胆战心惊,如被追杀的獐鹿不得安宁。在贬途中,渡洞庭湖,索湘水,一路听“哀猿”鸟号,人在船上却如“形魂”,灵魂和身体都失去控制,任其漂流。来到永州,又遭丧母之痛。柳宗元“哀吾生之孔艰兮”,想到自己要“为孤囚以终世兮”,“惟灭身(指死)而无后(没子嗣)兮”,痛不欲生。总结自己遭这样的罪罚,柳宗元认为他不同那些世俗小人同流,又不肯放弃自己的志向,受排挤,遭祸患是不可避免的。口无遮拦,心直口快,也是他遭祸患的原因。即使这样,他也不放弃自己的理想,他要从失败中吸取取教训,“蹈前烈而不颇(偏斜)”。他认为,世间万物顺应时势变化才得安宁,治世之道刚柔相济,有张有驰,才不违背事理。他要“谨守而中兮与时偕行”。这就是他一生遵循的大中之道。这样做了,死在“蛮夷”,他也不后悔;反之受“显宠”,对他也是没意义的,柳宗元篇尾呼喊:“配大中以为偶(偶像)兮,谅天命之谓何!”用大中之道作人生准则,天命又能把我怎么样!屈原《离骚》说:“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两人追求人生理想至死不屈的为人性格何其相似啊!历史往往就是这样奇特,象神力复制似的,把相隔千年的古人定格在一起。 《惩咎赋》仿楚辞,气格高远。不但全篇用韵,又层层相应。其情悲而愤,其声悠而远。这是呼喊,这是抗争。柳宗元是用这种方式告诉世人,受惩咎的应是那些诬陷他的人。 3.把骈文写的惊世骇俗 骈字的本意,是两马并驾一车。引申出并列、对偶,用之为文,称骈文。骈文是由辞赋逐渐演变来的。起于汉、魏,形成于南北朝。文章以双句(即俪句、偶句)为主,讲究对仗和声律,其中多有用四字六字句相间成文,旧称四六文,由于多用四言六言的句子对偶排比,也称骈四俪六。柳宗元《乞巧文》说:“骈四俪六,锦心绣口。”这种这追求韵律,空于形式的骈文,到柳宗元时已成了“夸谈雷吼”,“使甘老丑”,即被时人讥笑为“老丑”的靡靡之音。可骈文是当时的官方文字,不论是朝廷的文告,还是官府的文书,都是用骈四俪六形式书写的。柳宗元以后的令弧楚、李商隐都是写骈文的高手,此风一直延续到宋代。 韩愈以儒家道统传承人自居,他在《答李翊书》说:“非三代(指夏、商、周。)两汉之书不敢视,非圣人之志不敢存。”而柳宗元对之持较温和的态度,正如章士钊所说:“为子厚者,上综三古,下笼百家,笔之所投,无往不利,骚赋功深,正以助古文之渊懿(yì深远美好)。”柳集里以骈文标目的,有十几篇之多。《南霁云睢阳庙碑》是出彩的一篇。此文与韩愈的《张中丞传后序》是一对姊妹篇。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韩愈与张籍读李翰《张巡传》,“韩以文章自名”,作《后序》,这是一篇传论体。元和三年,柳宗元应南承嗣之请①,作上文,并有别于韩愈用韵文骈体。两人都记张巡、许远、南霁云守睢阳的事,并为其正名。虽文笔不同,却如比翼双璧,文采飞扬。当时睢阳只有守兵近万,却御敌十三万九月之久,城陷三人都被害了。此举奠定了平定安史之乱的基础。韩愈《张中丞传后序》说:“守一城,捍天下,一千百就尽(将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一天天增加)之师,蔽遮江淮,沮遏(遏制)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柳宗元《南霁云睢阳庙碑》赞曰:“超千祀而挺生,奋百代而特立者也。” 柳宗元用韵文为烈士作碑,其典雅气势可彰,其胸中之愤得发。何义门《读书记》道此心境说:“柳子方为僇人(lù罪人),假(假借)以发愤慨,四六使事,复不觉其讦②露耳。” 骈文典重。柳宗元《南霁云睢阳庙碑》,一篇千字碑文,按世采堂本标出的用典注解就有四十余处。读过,让人有些目不暇接的感觉。可细品起来,韵味无穷,又读之上口。每一用典,都不是硬塞进去的,而是恰到好处的融在语境里,加之音韵唱和,使文字更鲜活,形象更亮丽,文章更风采。有些东西,看怎样使用,放在什么场合,不存在千篇一律的模式。在中唐和以后,能如柳宗元那样使用骈俪,恐怕还没人能出其左右。 说杜甫为中唐人,也不为过。他有一篇《戏为六绝句》的诗,是作文艺术批评的。杜甫是诗人,他不赞成一味贵古贱今,尤其是全盘否定韵文骈俪。诗其二云:“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shěn讥笑)未休。尔曹③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这里的王杨卢骆,是唐初的所谓四杰,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都是写骈文的高手。可他们除骈文外别无所能,与柳宗元不可同日而语。杜甫认为,四杰的为文是初唐那个社会的“当时体”,不能一味“轻薄”地讥笑它。被讥笑的象江河一样传留着,而讥笑的人却被泯灭了。这应该有一定的道理。直到清代,还有个叫李兆洛的人,编选《骈体文钞》三十一卷,给世人看。 柳宗元反其道而行之,用被世人看轻的骈体著文,反倒写出惊俗的华章来,让从不让人的韩愈也折服再三。 二0一一年九月九日 ①南承嗣: “安史之乱”时为守卫睢阳(今河南商丘市南)而战死的南霁云的儿子。 ②讦jié:攻击或揭发别人的阴私、短处。 ③尔曹:尔辈,轻蔑的称呼,指哂笑的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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